齐先生天亮前才到,身上落了一肩的雪,抖都不抖就蹲到程九龄跟前去了。 关帝庙后殿里外挤满了人,灯点到天明,雪光映得人脸都白。程九龄被抬到铺上,齐先生把了脉,翻了眼睑,拿银针在他的人中、合谷、涌泉各扎了一针。程九龄的喉咙不拉锯了,眼皮却还是一动不动。 齐先生收了针,净了手,把砚秋叫到院子里,声音压得很低:"半身风痰,厥症。命先保住了,醒不醒得过来,看造化——你们有个准备。" 砚秋靠着墙,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明白。院子里头,云芝的哭声断断续续隔着门传出来。小顺子蹲在屋檐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老韩领着几个底包在院子里站了半宿,谁也不说话。 倒是秦月楼先开口了:"先生,能挪吗?屋里太冷,这么躺着他扛不住。" "别挪,窗户糊严实了,多生两个炭盆,别断了人。"齐先生留了方子,说三日后若再不醒,他也无能为力。 砚秋捏着那张方子,手指冻得发僵。他怀里揣着白府那二百元定银,外衫上沾了一夜的雪水和泥,衣裳贴着皮肤,冰得发疼。他没工夫觉得冷,走回后殿,把银子交给秦月楼:"师叔,这是二百。支三十给老韩他们各家救急,余下的买药买炭买粮。别跟云芝说这钱打哪儿来的,就说——就说上周托人找太太团借的。" 秦月楼接过银子,掂了掂,深深看了砚秋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办了。 到腊尾时分,云芝才缓过神来。她把她爹身边收拾利落了,洗了手走过来,眼睛红着,神色倒是稳住了几分。她一眼看见砚秋衣裳上没干的泥印子,伸手在他袖子上捻了一下,是当晚出去沾的。 "你夜里出去过了。"不是问,是说。 砚秋别开眼睛,不回话。 "去哪儿了?" 他还是没吭声。云芝盯了他一会儿,没追问,转身去煎药了。 砚秋知道瞒不住多久,可眼下师父躺着,班里几十口人指着他,他不能说——说了,云芝第一个不认。她把亡母的银镯子都当掉了换米面,要是知道这笔钱是白府的定银,她能把银子摔回白慕堂脸上。 可那包银约的副本就在他怀里,折了又折,硌着心口。 三日后程九龄醒了半边身子,左边的手脚像不是自己的了,嘴也歪,话说不利落,唯独眼神还是从前那副——醒了头一眼看见砚秋,先瞪起来,像要问什么,可是嘴一张,口水先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立刻闭紧了,不说了。 "醒了就还能养。"这一句是秦月楼安慰所有人的话,可谁都知道,"养"字在戏班里,不就是没进项的同义词。 云芝把她爹托付给老韩嫂子和两个跟包的嫂子照看,自己开始跑园子。她学聪明了,不去大园,专跑城南的小野台——庙会的、街口的、茶馆带短台的,十块八块一场也接,什么活都干,刀马旦的靠子往身上一扎,一点架子没有。 砚秋那头,白府的堂会也开了张。 头一次传唤来得很巧。程九龄刚醒的第二天,白公馆的听差就到庙门口了,指名道姓:白会长请您今晚过府,堂会照旧。 砚秋去之前,秦月楼拦住他,拿了一根竹笛别在腰上——胡琴摆不开架子的地方,笛子轻便。"我跟着去,还是那句话,天大的事往戏里躲。"秦月楼把那竹笛上的气孔吹了吹,"把你那套谁也不带的脾气收一收,白公馆的堂会跟外头不一样,台底下坐的不是看戏的,是看人的。" 砚秋点点头。 到了白公馆才明白秦月楼那话的意思——白府堂会根本不打正经台,就在花厅里摆了一架屏风、铺了张毯,算是"台"。台底下围了一圈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抽水烟的,有嗑瓜子的,一个个坐在太师椅上,眼睛亮的跟猫似的。 白慕堂居中正座,身边放着一把紫砂壶,看见砚秋进来,笑着抬了抬手:"又见面了,筱老板。今儿辛苦你。" "不辛苦。"砚秋站到毯上,等白慕堂点戏。 白慕堂没急着点,倒是环顾了一圈满座的人:"诸位,这位就是筱云仙,鸣春社的头牌,嗓子怎么样——你们自己听。" 这一句话,就把砚秋架到了台上。满座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人举着水烟袋上下打量,有人凑头低语。砚秋知道这不是捧,这是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验货。 "唱什么?"他问,声音平平的。 "《汾河湾》吧。"白慕堂说得漫不经心,"柳迎春等薛仁贵那一段,简着唱,不用大篇子。" 砚秋心里一沉。《汾河湾》是旦角和老生的对戏,虽然简着唱,可后头有一段柳迎春思念亲人的唱腔,情绪沉,得压得住场。他定了定神,笛声一起,起调就唱。 一段下来,花厅里没人说话。砚秋等了一会儿,白慕堂带头鼓了两下掌,满座跟着稀稀拉拉拍起来。有人大声说:"筱老板果然名不虚传!"可那话音里听着,跟夸一匹好马差不多。 唱了三折,白慕堂叫人摆酒。砚秋照师父的旧规矩,一句话挡了:"唱戏的人不沾酒。"白慕堂点点头,没强逼。可白府的清客们没有白老爷那么好说话。 酒过三巡,一个穿绸衫的瘦高个儿站起来,满脸堆着笑,举着杯走到砚秋面前,话里话外透着油滑:"筱老板,光唱不喝,不给白会长面子。"此人姓贾,是白公馆的常客,砚秋在白府头一趟堂会上就见过,是个专挑粉词淫戏点的下作角色。他这一站起来,满座的目光又聚了过来,有人跟着起哄。 砚秋没动杯子:"贾先生,戏班的规矩,开嗓不沾酒。" "嗨,到了白公馆,还拿什么戏班规矩?"贾清客拿手指点了点砚秋的胸口,当着白慕堂的面,不敢太过分,但那根手指粘着烟味和酒气,点在衣裳上像沾了一块脏东西,"白会长赏脸请的,可不是街边卖艺的。再说了——"他往回一转身,对着满座挤了挤眼,"今儿在座的都是白会长的至交好友,不会往外传的。筱老板要不,来段热闹的,唱个《小上坟》?要不《打面缸》也行,底下人爱听。"说最后两句,他又压低了声音,换了一副"你懂的"的嘴脸。 满座哄堂大笑。 《小上坟》和《打面缸》都是玩笑玩笑的戏,里头有不少粉词。正经旦角以唱这些为耻。贾清客当着满座提这个,分明是要砚秋在众人面前低头。 砚秋站在原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他忽然想起秦月楼那句话:天大的事,往戏里躲。 他缓缓开了口:"贾先生说的这两出,我都不会。我会的,都是师父教的。"他顿了顿,"师父教的戏,台上卖的是艺,不是脸。您要是爱听热闹的,白会长刚才点了《汾河湾》,我给您再来一遍柳迎春那段反调。要是还想听别的——《玉堂春》《宇宙锋》《武家坡》,您点。" 他没有发火,没有硬顶,只是把每一句都说得很平,像是在台上念白,让满座的笑声自己凉下来。 贾清客的脸色刷地变了。他没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戏子敢不接他的茬,可他也不敢当着白慕堂的面闹得太难看。僵了片刻,他干笑了两声:"筱老板有骨气,有骨气。"把杯子重重一顿,坐下了。 白慕堂自始至终没有出声。他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像品茶一样品着这场小小的交锋。直到贾清客坐下了,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场子: "贾兄,你跟一个唱戏的计较什么。他唱他的,你听你的。听得惯就多坐一会儿,听不惯,后院还有一桌牌。"他这话是对贾清客说的,眼睛看的却是砚秋。那把紫砂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壶嘴冲着砚秋的方向——不知道是敬他的意思,还是记下了一笔。 散了席,白慕堂的师爷捧出一只红木匣子,里头是那份包银约的原本和一本线装账簿。师爷翻到一页,手指点着,让砚秋看:"筱老板,三年包银每年一千二百。今季三百,已经付了二百定银,尾数一百,按规矩下月付清。条件是——"师爷一板一眼地念,"传唤必到,不误场,不推诿。这一条,今儿算是做到了。" "我应下的,不会赖。"砚秋看着那本账簿,白纸黑字,名目清清楚楚。可是他的目光往下一扫,账簿底下还夹着一页——他看见了自己名字下面还有几行字,字迹小得像蚂蚁,师爷翻页的动作很快,没有让他细看。 回到关帝庙,秦月楼在后殿门口等他。竹笛收进布套子里,月光底下,他问了一句:"今儿晚上,白慕堂没为难你?" "没有。就是让人点粉词,我没唱。" 秦月楼点了点头,好像早有预料:"那你也算过了一关。往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 砚秋把包银约副本拿出来,翻到末尾——"违约赔箱"四个字,墨色新,笔画方正,写得清清楚楚。他总觉得这四个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他想起白慕堂那句笑言:"行文的老例。" 可这老例,着实太具体了。 夜里,砚秋钻进后殿,程九龄醒了,歪着嘴,含含混混地说了几个字。云芝趴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师徒三个就这么对望着——程九龄的眼神里满是东西,可他说不出来,急得那只能动弹的手在床板上直拍。 "爹,您别急,慢慢养着。"云芝握住那只手。 程九龄的手指在云芝手心里画了几道,像要写字。云芝弯下腰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猜:"让……他……"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负手站在门口的砚秋,"让砚秋——" 程九龄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那只手用力握了握云芝的。 两天之后,云芝发现那二百块钱的来路了。 账本上多了一笔"拆借"的白条,没有抬头。她翻了柜子里锁着的礼单——太太团送的金戒指项链都还在,没卖出去。她想到秦月楼那天接过银子时反常的沉默,又想到那天夜里砚秋回来时身上半干的泥水、怀里鼓鼓囊囊的轮廓。她没有声张,等砚秋唱完第二趟堂会回来,关上屋门,把那账本摊在他面前: "这二百,是白家的定银。" 不是问句。 砚秋沉默了很久。暮色从破窗棂子里漏进来,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是。" 他本以为云芝会哭,会闹,会骂他,会把银子砸到他脸上。可是云芝什么都没做。她在床边坐下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干得像纸:"你一个人去签的?" "嗯。" "三年?" "嗯。" "违约赔箱?"——她翻到今天早上悄悄从砚秋枕头底下摸出来的副本,指给他看,"你知道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砚秋刚想开口说"行文老例",云芝就把副本拍在桌上了: "我今天去了公会,找邵五爷过了一趟眼。你猜这是什么?沈韵楼,就是沈家班沈老板,民国元年给白家唱堂会,也是被'违约赔箱'四个字套住的。那年沈老板在白家唱了一年的堂会,最后沈家班的戏箱全赔进去了。沈家班散的那个月,白老太爷用那批箱底开了当铺分号,专做行头押当的生意。" 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一把锣在耳边炸开了。 "连环套。"云芝看着他,声音一字一顿,"白慕堂说三年包银约,可暗扣嵌在'违约赔箱'里——他要的不是你唱三年,是你一回违约,箱子全收。箱子没了,鸣春社还唱什么?" 砚秋坐在那里,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白慕堂书房里那张旧戏单。想起白慕堂看他眉眼时那句"像一个故人"。想起炭盆里毕剥炸响的那块炭——那一刻他就站在火边上,他点了头,签了字。 三年之约,从第一天起就是个套子。 可是三年,他不签,班里人吃什么? 云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低下来:"砚秋,你蠢不蠢?"她骂,眼泪却下来了,"你一个人扛有什么用?全班二十几口人的命,你一个人扛得起几次?" 她一抹眼泪,站了起来,"那破约,我明儿就想办法找人看明白了,看能解不能解。白家再大的网,只要你站着,就别想把你兜进去。" 她推门出去了。砚秋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很晚,夜风从破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响。 翌日清早,顾清让急匆匆地赶到了关帝庙。 他在报馆里听说了白府堂会的风声和一些账目上的传闻。云芝把那纸包银约的副本递到他手上,把邵五爷的话原样转了一遍。 顾清让接过那纸副本,戴上眼镜,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看。看完一遍,他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哪是包银约?"他抬起头,把契约折好,声音冷得像二月河里的水,"这是连环套。白慕堂从民国元年就用这个套子套沈家班,套成了。如今换了个壳,又来套你们——他这是要走老路,一口一口,把鸣春社连人带箱,咽下去。" 空气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雪化声。 砚秋背对着屋门站着,一动不动,像让人从背后打了一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