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漆是夜里刷的,刷得很匀,一看就不是毛贼的手笔。 武行的师兄们烧了热水,拿碱面刷,拿瓦片刮,刮了一个时辰。漆吃进木头缝里去了,刮掉一层,底下还是红的。管大衣箱的老师傅蹲在箱子跟前,拿袖子一点一点地擦,擦着擦着,老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造孽啊。"他说,"这三口箱子,跟了班主二十三年。过黄河翻过船,箱子捞上来,行头晾三天,接着唱。遭过兵,土匪拿枪托子砸,砸出俩坑,没伤着里头一根翎子。到了云州......让人拿红漆点了名。" 戏班的箱子让人刷了"封箱",就跟买卖家让人砸了幌子、住家让人堵了烟囱一样--这不是恐吓,这是宣判。 程九龄出来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转身回屋了。那天他没再说一句话。 正月底,鸣春社搬出了天禧园。 没等到二月初一让人腾,程九龄提前三天就搬了。"台是人家的,脸是自己的。"他说。刘管事帮着在城南寻了处落脚的地方--一座废了的关帝庙,前殿漏着天,后殿还算囫囵,租钱便宜。全班二十几口,锅灶戏箱,两辆大车拉了三趟,就都挪进去了。 搬家那天,砚秋抱着祖师爷的牌位走在头里。雪后的街上人不少,认出他的指指点点:那不是筱云仙吗?云州第一旦,怎么搬到城南去了? 墙倒众人推,这话半点不假。头几天还有小报登:"筱伶失园,栖身破庙,天意乎?"连口气都是看热闹的。太太团散了,汽车不来了,巳牌楼茶馆里的"筱党",一夜之间改了口风。倒是窝头会那两场戏结下的缘分还在--老郎庙那边悄悄打发人送来两袋白面,没留名字。 云芝挨个园子去跑台口。云州城里大大小小七座园子,跑遍了,回话都出奇地一致:档期满了。有个小园子的东家是个厚道人,送她出门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大小姐,别跑了。上头打了招呼的,谁敢租台给鸣春社,白记当铺就上谁家对账。回去告诉程班主......熬着吧,熬过这阵风再说。" 可拿什么熬? 二月初的账,云芝算了三遍:全班现洋剩十九块四。齐先生的药钱赊着,关帝庙的租钱押了一季,二十几口人一天两顿棒子面粥,一个月也得五十块往上。坐吃山空这四个字,从前是戏文,如今是日子。 云芝把她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当了。当票拿回来,她谁也没告诉,压在账本底下,让砚秋翻账时看见了。 砚秋去开那口锁着礼物的柜子。点翠头面、四匹杭纺、金戒指绢花,一样一样折了价。云芝拦他:"方太太洪太太那些人,东西卖了,脸面上--" "人都快没饭了,还讲什么脸面。"砚秋把包袱系上,"这些东西本来就烫手,换成米面,倒干净了。"只有冯七爷那块金表没动--那块表烫手烫得邪乎,卖到当铺去,第二天全云州就都知道了。 就这么撑到二月半。那天后晌,砚秋从外头回来,一进庙门就觉出不对--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七八个底包,连着两个管箱的伙计,齐刷刷跪在正殿前的雪地里。领头的是唱开口跳的老韩,四十多岁的人了,把头磕在砖地上:"班主,您出来,给弟兄们指条道吧!" 程九龄让人搀着,站到了台阶上。 "都起来说话。" 没人起来。老韩仰起脸,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班主,弟兄们不是要散伙,跟着您,冻死饿死都认了!可是--虎子他娘捎信来,孩子病了,等钱抓药;小六子的爹在乡下断了顿......班主,咱们卖艺的,有台就有饭。云州的台让人堵死了,您就发个话,是走,是留,是各奔前程,弟兄们听您一句准话!" "对,听班主一句准话!" 程九龄扶着廊柱,看着满院子跪着的人,胸口剧烈地起伏。好半天,他开了口,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牙缝里凿出来的: “散班两个字,我程九龄活着一天,不许提。” 满院子鸦雀无声。雪片落在跪着的人的肩上、头上,谁都没去拭。 他喘了口气,声音缓下来:"可弟兄们的难处,是真的。谁家里等钱救命,跟云芝说,账上还剩的,先紧着救命的分。要走的,我不拦,关书当面还,盘缠--盘缠我给凑。留下的......"他顿了顿,"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给全班寻一条活路。" 人群散了。砚秋扶师父回屋,程九龄在门槛里站住,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砚秋,这三天,你哪儿也不许去。" 砚秋垂下眼睛:"哎。" 这是他头一回应了师父的话,又打定主意不算数。 当天夜里,落了这年开春最大的一场雪。 三更,砚秋起来,穿上那件出门的灰布长衫,把冯七爷那块金表揣进怀里--不是卖,是万一谈不拢,总得有一样东西能押。他轻手轻脚出了后殿,一抬头,前殿的破檐底下站着一个人。 秦月楼裹着老羊皮袄,像是等了他很久了。 "我就知道是今儿夜里。"秦月楼说,"三天,他上哪儿寻活路去?公会帮不上,园子不敢租,能解这个局的,云州只有一个人。你师父拉不下这个脸,也不能拉这个脸--那就只剩你了。" "师叔,你别拦我。" "我拦你干什么?"秦月楼往前走了两步,替他把领口的扣子扣上,动作慢得很,"全班的命和你一个人,这笔账谁都会算,就看谁肯认。我陪你走到巷口。" 雪深得没了脚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胡同,谁都没说话。到了巷口,秦月楼站住了。 "进了那个门,把你师父教的三条记牢。"他说,"尤其第三条--天大的事,往戏里躲。戏里什么都有。" 白公馆的门房显然得过吩咐,通报进去,没让他等。穿过两进院子,书房的灯亮着。 白慕堂衣冠齐整地坐在书案后头,茶是新沏的,两盏。看见砚秋进来,他一点也不意外,笑着抬手让座: "坐。我算着,你这两天该来了。" 砚秋没坐。他站在书案前,把话开门见山地放在了桌面上:"白会长,我来,是给鸣春社寻一条活路。你开个价。" "价是你来开的。"白慕堂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我出的价,正月十六让你们摔出门了。" "婚帖,永不再提。"砚秋说,"旧账,缓期。园子的招呼,撤了,鸣春社往后在云州搭台唱戏,白家不拦不扰。" "我得着什么?" "我。" 书房里静了。炭盆里一块炭"毕剥"炸了一声。 "筱云仙,三年。"砚秋的声音很稳,像在台上念一段白口,"白府的堂会,传唤必到,一人独唱,风雨无阻。包银按行里头牌的价,一文不多要,可包银不归我,归鸣春社。三年期满,两清。" 白慕堂把茶盏搁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像掌柜的打量一件送上门的古董。 "你师父知道么?" "不知道。" "好。"白慕堂笑了,笑得很舒展,"戏子里头,有嗓子的多,有骨头的少,又有嗓子又有骨头,还肯把自己搁在秤上卖的--你是我见的头一个。" 他扬声唤了师爷进来,吩咐连夜写契。条款一条条落纸:三年为期;包银每年一千二百元,按季付;传唤唱戏,不误场,不推诿;白府担保鸣春社在云州搭台不受留难;婚聘旧议,一笔勾销;白记当铺旧账,缓至三年期满再议...... 砚秋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末尾,有四个字他停住了--"违约赔箱"。 "这是什么讲究?" "行文的老例。"白慕堂的口气淡得像说今天雪大,"戏班的约,拿什么作保?房子地你们没有,自然是戏箱。你不违约,这就是四个死字,搁着好看的。" 砚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烛火把字影拉得忽长忽短。全班的粥锅、跪在雪地里的老韩、师父那句"三天"......他闭了闭眼,提起笔,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墨迹未干,白慕堂忽然说:"定约得有定约的规矩。唱一段吧,就在这儿。算是--头一回传唤。" 砚秋直起身。他想起巷口秦月楼的话,想起师父的第三条。往戏里躲。他拣的是《女起解》。 没有胡琴,没有锣鼓,清唱。"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一段流水,唱得书房里烛火都好像定住了。这一段他唱过几百遍,可从来没有一遍像今夜--苏三戴着枷走出洪洞县的时候,可也是这么一场大雪? 白慕堂闭着眼听完,半天没有动。 等他睁开眼,那里头有一点很奇怪的东西,一闪就收了。他没有叫好,倒是端详了砚秋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眉梢移到眼角,又移到下颌,像在认一个人。 “怪事。”他自言自语似地说,“白天看你,不觉得。这会儿烛影里听你唱——你这副眉眼,这条嗓子里的那点冷带儿,越看越像我年轻时候见过的一个故人。” “哪位故人?” “不相干的人。”白慕堂把这个话头拦腰斩了,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滔滔不绝的笑,击了两下掌,“好。钱货两讫。筱老板,你要明白,我买的不是你的嗓子--嗓子这东西,会老,会哑。我买的,是你这个人,往后三年的时辰。" 师爷捧上二百元定银。砚秋揣了银子和那份契约的副本,走出白公馆大门的时候,四更天的梆子刚敲过。 雪还在下。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城南走,怀里的银子沉得坠人,那纸契约贴着胸口,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烙铁。他想好了,天亮先支老韩他们的救命钱,再跟师父回明白--师父会打他,会骂他,都认了。三年,他熬得起。他才二十一岁。 可是还没进胡同,他就听见了哭声。 关帝庙的院门大敞着,灯笼火把乱成一团。小顺子从门里冲出来,一头撞在他怀里,话都说不成句:"师哥!师哥你去哪儿了!师父他--师父他--" 砚秋推开他,冲进院子。 后殿灯下,人围成一圈。程九龄倒在那三口刷着红漆的戏箱前头,半边身子压着箱角,已经让人扶正了平放在地上,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喉咙里拉锯似的响。云芝跪在她爹身边,一叠声地喊,喊一声,程九龄的眼皮都不动一动。 他右手攥得死紧。云芝掰不开,不敢使劲。砚秋跪下去,握住那只手--冰凉,僵硬,指缝里露出一点黄澄澄的东西。 是那把铜钥匙。 开梨木小匣的钥匙。 "齐先生来了没有?!"砚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去请了!雪太大,车过不来--" 砚秋把师父的手拢在自己两只手里,拼命地搓,拼命地暖。怀里那纸契约硌着心口。窗外,雪一阵紧似一阵,把整座云州城,埋得白茫茫一片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