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冬,雪下得早。 打头一辆骡车陷在官道的泥辙里,车上摞着三只戏箱,油布让风掀开一角,露出箱面上"鸣春社"三个褪了金的字。赶车的把式抽了两鞭子,骡子喷着白气,蹄子在冻泥里打滑,就是不肯挪窝。 "卸箱!"程九龄从后头走上来,棉袍下摆结着泥壳子,嗓门却还是当年唱大靠武生的嗓门,一声喊出去,半条道都听得见。"人推车,箱子人扛。前头十里有座龙王庙,今儿进不去云州,别冻死在道上。" 没人应声,可人都动了。鸣春社上下二十三口,男女老少,扛箱的扛箱,推车的推车。程云芝把自己那件红棉袄脱下来盖在盔头箱上——盔头最怕潮,人冻着能扛,翎子潮了明天就立不起来。她爹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砚秋扛的是大衣箱的一头。大衣箱是全班的脸面,蟒、帔、褶子、宫装,一层层码在里头,比人金贵。箱子另一头是小顺子,十七岁的人,个头没长开,脚下一滑一滑地还不忘喊号子:"师哥,你说云州的园子,一天能卖几吊钱?" "到了就知道了。" "我听人说,云州的角儿出门都坐胶皮车,戏份论大洋算,后台有火炉子,饮场的水都是温的——" "省点气力。"砚秋说。 小顺子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雪片子斜着打过来,落在箱子上,落在人脖领子里,化成一道凉水往脊梁沟里钻。这一路从济阳府唱到德平,从德平唱到陵县,越唱越往北,越唱人越少。上一个码头,三天戏,头一天七成座,第二天四成,第三天台底下拢共坐了十一个人,还有仨是躲雪进来的。班主没让回戏,说唱戏的规矩,一个人也是一台戏。锣鼓照开,扮相照足,唱完了,园子东家把定钱扣了一半,说赔了。程九龄没争,只把班里人拢在后台说了一句:"钱能欠,戏不能欠。走。" 真正的病根子,全班都知道,只是没人敢当着班主的面说——头牌秦月楼的嗓子,塌了。 秦月楼是程九龄一手带出来的大师兄,工青衣,艺名在鲁北一带响过十年。想当年贴他的戏,水牌挂出去,茶座能加到过道里。可入了这个冬,他那条嗓子像让人抽走了筋,高音上不去,上去就劈,劈一回,台底下就哄一回。起先还能拿中音遮一遮,后来遮不住了,一段慢板唱下来,自己在台上出一身冷汗。戏班是角儿的班,角儿的嗓子就是全班的饭碗。饭碗裂了缝,谁也不敢往深里想,只能眼看着它一天天往下漏。 龙王庙在道边土坡上,山门塌了半边,正殿还算囫囵。龙王爷的泥胎剥得只剩个底座,梁上悬着半块匾,"风调雨顺"四个字剩了三个,那个"风"字早不知让哪年的过路人劈了引火。 安顿下来,头一件事是请祖师爷。小顺子从随身的匣子里请出老郎神的牌位,用袖口把浮灰擦净,端端正正供在龙王爷的底座上,摆上三块干粮当供果。程九龄整了整衣襟,领着全班磕了头。这是规矩。庙可以破,人可以落魄,供不能破。磕完头他还多说了一句:"委屈祖师爷跟咱们挤一宿。" 晚饭是小米粥,一人一碗,见底。云芝掌勺,把稠的都撇给了几个孩子,自己碗里能照见人影。她隔着火堆把一个窝头掰了一半,扔给砚秋:"接着。白天扛箱子出力了。" "你吃。" "让你接着你就接着,"云芝把眼一横,"明天要真进了云州,头一场就得你们爷儿几个撑着。饿塌了腰,扮上戏也是个软的。" 砚秋接了。窝头冻得硌牙,他掰碎了泡在粥里,慢慢地吃。火光映着一圈脸,都是熏黄的、疲的。有人低声嘀咕云州的行市,有人已经靠着戏箱打起了呼噜。秦月楼裹着被子靠在墙角,一声不响,喉咙里偶尔滚出一两声压着的咳嗽,每咳一声,程九龄的眼皮就跳一下。 云芝收拾碗筷的时候,凑到砚秋旁边,压低了声:"我爹这几天夜里不睡,坐在箱子上抽烟,一袋接一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云芝白他一眼,声音更低了,"班底的账我管着。到今儿个,全班的家当,刨去戏箱,现大洋还剩十一块六。云州要是再站不住——"她没说下去,把碗摞起来,起身走了。十一块六,二十三张嘴。砚秋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后半夜,雪停了。 砚秋睡不着。他从殿角爬起来,掖好被角给小顺子,一个人绕到庙后头。庙后是一片枯苇子,苇子外头是结了冰的河汊,天上有月亮,让云遮着,光是灰白的。 他冲着苇荡站定,运了一口气,压着音量吊嗓。 咿——啊—— 声音放不开。班里有不成文的忌讳,师兄嗓子不痛快,师弟不好可着劲儿喊,那叫往人心口上踩。可嗓子这东西,一天不遛就锈。打七岁坐科起,鸡叫头遍喊嗓,喊了十三年,一天没敢断过。他就这么半含半吐地吊着,音走低回,气沉丹田再一点点提上来,像把一根线从水底慢慢抽出水面。吊到畅快处,胸口那股憋了一路的闷气松了些,他抬眼看看四下无人,索性放了半分力,一句反二黄的导板顺着河汊漂出去—— "崇老伯他说是冤枉能辩——" 一句唱完,身后咔嚓一声,是踩断枯苇的动静。 砚秋回头。程九龄站在苇子边上,披着他那件老羊皮袄,不知站了多久。 "师父。"砚秋垂下手,心里先转过来的念头是坏了规矩,"我离庙远,没敢放音。" 程九龄没接话,走近了,上下打量他,像打量一件刚开箱的行头。"接着唱。" "师兄他——" "我让你唱。" 砚秋便唱。这回没压着。《玉堂春》里苏三的那段反二黄,从导板到回龙,一句一句铺开。四下里静,雪地吸音,只有这条嗓子在半夜里走,清凌凌的,像河底忽然见了月亮。高处不炸,低处不散,一口气托着满腔的冤和盼,稳稳当当送出去。一段唱完,余音散在苇子梢上,程九龄站在原地,半天没言语。 "你今年二十了。"他终于开口。 "是,开了春二十一。" "你七岁进的班。"程九龄望着河汊子,"我打你,比打他们谁都狠。你恨过没有?" 砚秋摇头。想了想,又老老实实地说:"恨过。八岁那年冬天,练跷功,您把我绑在板凳上两个时辰,我恨过。" 程九龄笑了一声,笑完了又沉下去。"恨得对。可我不绑你,你那双脚立不住;脚立不住,往后台上就立不住。台上立不住的人,台底下就得跪着活。"他从腰里摸出烟袋,捏了捏,又没点,"砚秋,你这条嗓子,是祖师爷追着喂饭吃的嗓子。搁在跑码头的小班里磨到今天,是我程九龄没本事,误了你。" "师父——" "听我说完。"程九龄摆摆手,"云州是大码头,水深,鱼大,网也密。咱们这行,祖师爷赏的是一口饭,可这口饭端不端得稳,得看自己的手。记住喽。" 砚秋说:"记住了。" "回去睡。明儿一早动身。" 砚秋回到正殿,摸黑往自己那块地方走,路过墙角,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秦月楼。他不知醒了多久,被子滑到腰上,一双眼在黑地里亮着。 "师兄。"砚秋低声说。 秦月楼没言语,攥着他的腕子,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却攥得很紧。过了半晌,他松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个小纸包,塞进砚秋手心。砚秋捏了捏,是几粒胖大海,师兄唱戏二十年,护嗓子的家底儿全在这儿了。 "师兄,这个我不能——" "拿着。"秦月楼的嗓子哑得像砂纸擦木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苇子那边,我听见了。" 砚秋的脸腾一下热了。秦月楼却在黑地里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火气,只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沉下去。"唱得好。"他说,"比我强。睡吧。" 说完他翻过身去,把被子拉过头顶,再没动静。砚秋攥着那包胖大海,在原地站了许久。庙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殿门吱呀吱呀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把没调好弦的胡琴。 第二天天没亮透,庙门外来了一辆骡车,铃铛声老远就听见了。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灰鼠皮袍的中年人,操着一口云州官话,进门就拱手,自报家门:天禧园管事,姓刘。 "哪位是程班主?鄙人奉东家之命,沿官道迎了二日了。"刘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封大红帖子,双手奉上,"我们东家在云州开天禧园,新近跟人闹掰了班底,园子空着。听济阳府来的客商说,鸣春社的戏码硬、规矩正,东家有请——包银从优,先付一半,车马、下处、火食,园子全包。" 破庙里霎时静了,紧跟着嗡的一声,二十几口人的眼睛全亮了。小顺子一蹦老高,让云芝一把按住。 程九龄接帖子的手很稳。他验了帖,看了包银的数,眉毛动都没动,翻到背面,目光却钉住了。 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新,笔锋斜,不是帖子原来的字: "庆和班已应南市升平园之约,两园对街。既入云州,请打对台。胜者留,负者请出云州地界——同行公议,恕不容情。" 刘管事在旁边搓着手,赔笑:"程班主,不瞒您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庆和班在云州横了五年,孟老板的名头您总听说过,那是有靠山的班子。我们东家让人捎句话:要是怕了,这帖子只当没送,定银分文不取,两清。" 庙里没人出声。风从塌了的山门灌进来,吹得祖师爷牌位前的供火一歪一歪。 二师兄先绷不住了,凑到程九龄跟前,声音压得低,话却急:"师父,庆和班什么家底?文武场面三十多人,行头是苏州新置的,孟春喜一个人的月规,抵咱们全班的嚼裹。这对台怎么打?" "那就不进云州了?"云芝插进来,"往回走?回哪儿?德平?陵县?账上还剩十一块六,走到哪儿是个头?" "打输了连十一块六都剩不下!人家帖子上写着呢,滚出云州地界——这是当着全云州同行的面把脸放地上踩!" "不打就不用踩了?跑码头跑到要饭,一样没脸!" "都住口。"程九龄一句话,殿里立时静下来。他捏着帖子,转头看向墙角,"月楼,你怎么说?" 全班的眼睛都跟了过去。秦月楼裹着被子,慢慢直起身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先出来的是一阵沙哑的气音,他不急,缓了口气,把每个字都放稳了才往外送: "师父,我这条嗓子,是废了。"他说,"可鸣春社的戏没废。打。" 程九龄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他把帖子折上,揣进怀里,掸了掸袍子上的草屑,转身冲全班扬了扬下巴。 "装车。"他说,"进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