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没有打那个电话。 黑色名片被他压在桌上的玻璃杯底下，烫银的号码在台灯光下反着冷光。他看了三天，没动。 不是不想打。是他不相信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一个跟踪他好几天的人，突然出现递名片，还让他别相信侯翼——这本身就是一种操控。不管那人说的是真是假，他的目的一定不单纯。 第四天晚上，宋思照常在旧城区转悠。他已经把失踪案的调查范围缩小到了废弃工厂周围五百米内的区域。白天他走访居民，晚上他蹲守观察。几天下来，他基本摸清了这一带的人流规律：晚上九点以后，旧城区东北角——废弃工厂附近——几乎没人走动。 但今晚不一样。 他蹲在废弃工厂围墙外的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抽着烟，看着对面漆黑的厂房。九点半左右，他看到有动静。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两个人从工厂围墙的缺口处翻出来，沿着巷子往河边路方向走。他们走得很急，步子大但声音轻，像是受过训练的。宋思在暗处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看出体形——都是男人，一高一矮，穿深色衣服。 他们走远后，宋思从门洞里出来，走到围墙缺口处往里看了看。工厂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消毒水。从工厂里面飘出来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脚伤还没好利索，上次差点摔死，他不敢再冒险。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中段时，他停了。 前面有人。 路灯在十米开外，光照不到他站的位置。他面前是一段两侧都是高墙的窄巷，只有他这一头和另一头各有一点光。人影站在窄巷中间，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帽子压得低。 又是他。 宋思这次没有绕道。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离对方三米远的地方。 "跟踪我多久了？"宋思问。 男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帽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了脸。 路灯的光从巷子那一头照过来，只照到他半边脸。五官比宋思想象中更年轻一些——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但眉宇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阴沉。眼窝略深，颧骨线条锐利。嘴唇薄，抿着，像在忍耐什么。 "我叫廉然。"他说。 宋思的呼吸停了一拍。 廉然。 照片上那个黑瘦的男孩。站在槐树下、没笑但眼睛弯弯的男孩。和宋思、侯翼一起被写在那行铅笔字里的名字。 "你……"宋思张了张嘴。 "别急着叙旧。"廉然打断他，语气冷硬，"我不是来找你聊天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查到了什么。"廉然从墙边走开，在巷子里慢慢踱了两步，"你去了废弃工厂，去了康民诊所，你在追失踪案。对不对？" 宋思没回答。他不确定廉然是敌是友。 "失踪案。"廉然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你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人口失踪？"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廉然停下来，面对着宋思，"我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失踪。我知道废弃工厂里有什么。我知道你那个朋友侯翼是怎么回事。" "你提到她——"宋思的声音沉下来，"上次你说让我别相信她。为什么？" 廉然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里宋思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像是在衡量什么。 "你知道侯翼为什么十年前突然消失吗？"廉然问。 "不知道。" "因为她怕连累你。"廉然说，"她以为离开就能保护你。她一直这么以为。但她保护不了任何人——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宋思攥紧了拳头。不是因为廉然的话让他生气，而是因为那些话勾起了某种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宋思压着声音。 "我想说——"廉然往前走了一步，离宋思只有两米，"你以为你回来是巧合？你以为你接到的失踪案是巧合？你以为你在废弃工厂被推下楼、侯翼刚好出现救你也是巧合？" 宋思的瞳孔缩了一下。 "都不是巧合。"廉然说，"有人在引导你。从你回到临江城的那一刻起，你就被人盯着了。包括我——我也是被派来的。" "被谁派来？" 廉然没有正面回答。他退后一步，重新把手插进口袋。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侯翼这些年过得不好。而她过得不好的原因——"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又被压下去，"是你。" "你说什么？" "十年前的那场变故。"廉然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为侯翼是自己选择消失的？她是被逼的。而逼她的那个原因，跟你有关。" 宋思上前一步："你把话说清楚。" 廉然摇头："不是今天。你查得还不够深。等你查到晨曦研究所的真相——真正的真相，不是网上那些被删干净的东西——你再来找我。" 他转身要走。 "等等。"宋思叫住他，"你说你是被派来的。派你来的人——是那个给我名片的人？" 廉然停了一秒。 "名片你扔了吧。"他说，"那个人不是来帮你的。" 然后他走了。脚步很快，几步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暗处。 宋思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不是心跳——这次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痛感。廉然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侯翼过得不好，是因为你。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不信。他不能信。但廉然说那些话时的表情——那种在冷漠底下压着的、近乎痛苦的东西——不像是假的。 宋思回到住处，在桌前坐了很久。他把黑色名片从杯底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扔了吧，廉然说。他确实想扔。但那个烫银的号码像一只眼睛似的盯着他。 最终他把名片夹进了笔记本里。 他需要查晨曦研究所。真正的真相。 他拿起手机，给赵启明发了条消息："老板，旧城区失踪案我想深挖一下，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赵启明秒回了一个字："行。" 宋思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