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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能力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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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翼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房间很小,比宋思那间还小。一张折叠床靠墙放着,对面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面放着几个空药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七月的阳光挡在外面。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 她把右手的袖子卷上去。 黑色纹路从掌心开始,沿着腕骨向上蔓延,像某种藤蔓植物在她的皮肤底下生长。纹路已经过了手腕,爬到了前臂中段。在肘弯的位置,最新的几条分支像刚长出的根须,颜色比老的深,近乎墨黑。 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什么。每一次使用能力,黑纹就会往外扩一点。像沙漏里的沙子,每翻一次就少一些。只不过沙漏可以倒过来,她的沙漏不能。 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微微用力。 光亮了。 很淡的一层光,像月光凝在掌心里。温暖、柔和。光在她的掌心跳动了两下,像某种活物的脉搏。她把手翻过来,让光照着右臂上的黑纹。光在黑纹上停留了几秒——纹路的边缘微微发亮,像是被热水浸泡过的冻土——然后光灭了。 她收回手。纹路没有退。从来没有退过。 光只能减缓。不能逆转。这是她十几年来的经验总结出来的事实。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空药瓶摇了摇。空的。所有的瓶子都空了。抑制药物——白色的小药片,每瓶三十粒,每两天吃一粒——能减缓黑纹蔓延的速度。吃了七年,从十八岁到现在。七年里她靠这些药片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偶尔用一次能力,然后用药物压制代价。 现在药断了。 一个月前她去康民诊所取药,胡医生告诉她供货方停供了。她当时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攥着空药瓶,指节发白。她没有发火,没有哭。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她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她回到屋里算了算:按照目前的蔓延速度,如果没有药物抑制,黑纹大概还能——她闭上眼算了算——半年。半年之后纹路会到肩膀。再过三四个月到心脏。到心脏就是终点。 她不怕死。说不上怕。只是觉得不甘心。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比如—— 她想到宋思的脸。 那天巷子里遇到他的时候,她其实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长相——十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所有外在特征。她是因为那种感觉。一种说不清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酸涩感。像一棵枯了太久的树忽然感觉到了根系下面还有水。 但她没有认他。 她不能认他。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了。一个被实验改造过的、随时在倒计时的人。靠近她的人不会有好结果。研究所里的那些孩子——她还记得几个面孔——大部分已经不在了。有的死在实验中,有的死在实验后,有的活着但不如死了。她是活得最久的一个,因为她足够谨慎,也因为她一直在吃抑制药物。 而宋思——宋思是被判定为"失败品"退出的。失败品意味着他没有被完全改造,意味着他还有机会过正常人的生活。这是好事。她当年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会在十年前选择消失——不让宋思被牵连进来。 她做了十年的正确决定。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然后宋思回来了。他站在巷子里,对她说"晨曦研究所"。 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捅进了她以为已经锈死了的锁孔里。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十年前她选择消失,是为了保护他。现在他主动找回来了,她应该再推开一次吗? 她不知道。 她坐回地上,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黑色的纹路。 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有人在她门外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她没有出声。等脚步声远了,她才站起来,从猫眼里往外看了看。 走廊空了。但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她打开门拿进来——袋子里是两个盒饭和一瓶矿泉水。没有留条。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这种事最近发生过几次。每次都是她快没东西吃的时候,门口就会多出一个袋子。她怀疑是隔壁那个开杂货铺的老太太,但每次问老太太都摇头说不晓得。 她把盒饭放进微波炉热了一下。吃饭的时候她盯着窗帘看。窗帘后面是旧城区的天,永远灰蒙蒙的。 她想起小时候——在研究所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她每天都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空。那时候天空是蓝的。宋思会站在她旁边,仰着头,傻乎乎地说:"云像棉花糖。" 廉然会站在另一边,不说话,但眼睛弯弯的。 三个孩子看天。 她放下筷子,发现自己不饿了。 她把盒饭盖上,放回桌上。然后走到窗前,拉开了一条窗帘缝。 外面是巷子。路灯昏黄。远处废弃工厂的烟囱像一根黑色的针插在灰色的天幕上。 她把窗帘又拉上了。 她不需要看外面的天空。她已经过了需要看天空的年纪了。现在的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活到黑纹把她吃掉的那一天。安安静静的,不连累任何人。 但宋思回来了。 他一定会继续查下去。他一定会查到晨曦研究所的真相。他一定会查到她的事。然后他会想帮她——他就是那种人,小时候就是,看到谁受伤都要冲上去,不管自己扛不扛得住。 侯翼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远离他。她需要让宋思以为她真的不认识他。她需要继续做那个薄冰似的眼睛、什么都不在乎的陌生人。 为了他好。 也因为她怕。怕宋思知道真相之后的目光。怕他看她的眼神从陌生变成同情,从同情变成怜悯,从怜悯变成—— 她不敢想了。 她重新坐到地上,把袖子卷起来。黑纹在台灯的光下沉默地蔓延着。她把掌心亮了一下,又灭了。亮一下,灭一下。像在跟自己的身体打某种无声的商量。 她的身体没有回答她。 黑纹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