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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痕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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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思的右脚扭了。 不算严重,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从废弃工厂回来后他在家门口的药店里买了膏药和冰袋,关在房间里处理了一通。脚踝肿了个包,按下去生疼。 他坐在床上,把冰袋敷在脚踝上,后背靠着墙。冷气从脚踝传上来,他打了个哆嗦。 不是冻的。是后怕。 三楼。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三楼推出去。如果不是侯翼——他不敢想。他现在应该是一摊碎在水泥地上的东西。 他闭上眼,反复回想那几秒钟的事。那股推他的力量——无声、无形、但真实。它不是风,不是机械,不是任何他能解释的物理现象。它就是凭空出现的,带着明确的方向和力度,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而侯翼的光——他从三楼坠落,被她的光接住了。那不是什么照明设备,不是什么投影。那是从她掌心涌出来的、有温度的、能托住一个成年男人的实质性能量。 超能力。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跳了一下。他以前从不信这种东西。但今天他亲身体验了两次——一次是被推下楼的超自然力量,一次是被光接住的超自然力量。 他睁开眼,盯着自己的手心。 十年前。 他试着去想。真的去想。以前他总是绕开这段记忆,现在他主动迎上去。 十岁。他十岁的时候。在某个夏天——应该是夏天,因为记得穿短袖——他和侯翼、廉然在一栋大房子里。那栋房子有长长的走廊,白色的墙壁,走廊尽头有一扇总是关着的门。 他们在那栋房子里做什么?上课?做游戏?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一个场景:他摔倒了。在哪摔的他忘了,可能是楼梯,也可能只是平地上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下来。他疼得直掉眼泪。 然后侯翼跑过来。她蹲在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膝盖上。她的手心亮了。 跟今天一样的光。暖的。柔的。像融化的阳光。 血止住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看着自己的膝盖,从破皮到长好,前后不到十秒钟。 那时候他觉得很正常。小孩子不懂事,看到什么信什么。侯翼会发光,能治伤,他就像接受"天是蓝的"一样接受了这件事。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记得了。中间断了。断得很干脆。下一个记忆就是他在另一个城市,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站在他面前,女人蹲下来说:"以后就叫你宋思了,好不好?" 宋思。他不知道自己本来叫什么。宋思是养父给的姓,思是养母取的名。在晨曦——在研究所里他叫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坐直了身体。研究所。这个词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带着一股凉气。 晨曦研究所。地图上写的"晨曦所"。他在那里待过。侯翼在那里待过。廉然也在。 然后有一天,他离开了。侯翼消失了。研究所关闭了。 三件事是同时发生的吗?还是有先后?他不知道。记忆在这里断成了碎片,拼不出完整的时间线。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没有侯翼的联系方式——他从来没存过,因为他们十年前就没有交换过。那时候他们大概连手机都没有。 他试着在网上搜"侯翼"。同名同姓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对得上。他又搜了"侯翼 临江城",结果更少,全是无关信息。 他放下手机。直接去找她。 第二天他去了那天巷子里遇到侯翼的位置。在那附近转了两个小时,问了好几个小店老板和居民,描述了侯翼的长相。没人认识。 第三天他又去了废弃工厂附近。这次他没进厂区,只是在外围转悠。从早上转到下午,什么也没发现。 第四天,他换了策略。他去了旧城区的社区登记处,想查侯翼的住址。社区的人不给查——他一个普通人没有权限调别人的信息。他又去了派出所,派出所说这不属于他们的业务范围。 宋思站在派出所门口,有点无奈。他一个调查员,查别人的信息还得走正规渠道,而正规渠道根本不给他走。 他决定回到最原始的方法:蹲守。 每天傍晚六点到十点,他在第一次遇到侯翼的那条巷子附近待着。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买一瓶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第五天傍晚,他看到了她。 侯翼从巷子东头走过来。还是那件灰色外套,还是那个松松的马尾。她走路低着头,步子不快,像在想什么事情。 宋思站起来。他没拦在她面前,只是站在路边的位置,让她能看到他。 侯翼抬起头。看到了他。 这次她的反应和第一次不同。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后她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他是谁,而是认出了他是那天在废弃工厂被她接住的人。 "别再去了。"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为什么?"宋思问。 "那里不安全。" "我知道。你救了我。" 侯翼没接话。她看了他一眼,那种薄冰似的瞳色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你是谁?"她问。跟上次在废弃工厂问的一模一样。 "宋思。"他说。他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加了一句:"你认识我。" 侯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停下了转身离开的动作,多看了他两秒。 "我不认识你。"她说。 "十年前你认识。"宋思说,"晨曦研究所。" 这三个字一出口,侯翼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面平静的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眼底快速扩散又被强行压住。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宋思没有追。他的脚还崴着,追不上。但他看到了——侯翼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 她知道。她知道晨曦研究所。她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而她说不认识他。 宋思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的心又在重跳了。咚、咚、咚。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从骨头里翻上来的情绪。愤怒?悲伤?他说不准。太复杂了。十年的空白,十年的遗忘,十年的逃避——现在这些东西都在往上翻涌。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一个巷子拐角时,余光瞥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人影。 站在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男人,身材偏高偏瘦。他在看着宋思的方向。 宋思停下脚步,仔细看过去。 人影已经不在了。巷子里空空的,只有路灯和墙影。 也许是路人。也许不是。 宋思没有在意。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了住处。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变回了十岁,站在一条很长的白色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他走过去,伸手推门。 门推不开。他在梦里用了很大力气,门纹丝不动。 然后他听到门后面有人在哭。声音很小,很压抑,像怕被人听到。 他贴着门喊了一声。声音被吞掉了。走廊里没有回音。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