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选了傍晚六点出发。七月的天黑得晚,六点钟太阳还挂在楼顶之间,但旧城区的巷子窄,阳光照不进来,走在里面已经是黄昏的感觉。 他带了手电筒、手机和那张旧地图。穿了一双跑鞋——万一需要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需要跑,但身体比脑子诚实。 废弃工厂在旧城区的东北角,被一片低矮的民居围在中间。围墙塌了半截,铁门锈得像一具骸骨。宋思从围墙缺口处翻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大。三栋主厂房排成一列,中间是空旷的水泥地,裂缝里长满了杂草。最高的那栋有五层,窗户全碎了,像一只瞎了很多只眼的巨兽趴在那里。 宋思先在外围转了一圈。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废铁皮和建筑垃圾。他注意到几处地面上有跟昨晚窗外看到的一样的焦黑痕迹——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质感完全相同。有的在水泥地上,有的在残墙上,有一处在铁皮上——铁皮被烧穿了一个洞,边缘光滑得像被激光切过。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这种痕迹的分布不像是人为纵火。更像是某种瞬间的高温能量在随机位置留下的灼烧点。 他拍了照,继续往里走。 进了第二栋厂房。里面光线更暗,手电筒的光柱在灰尘中切出一条白道。厂房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个生锈的铁架和倒扣的油桶。墙壁上有涂鸦——不是那种街头艺术式的涂鸦,而是很稚嫩的笔触。有太阳、有花、有几个火柴人。 宋思的手电光在涂鸦上停了一会儿。火柴人。小孩子画的火柴人。他心里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他上了二楼。楼梯的扶手断了,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格局被隔成了好几个小房间,隔墙是轻质砖砌的,有些已经倒了。他一间间看过去。大部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时,他推了一下门。门锁着。锁是新的——在一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工厂里,出现了一把崭新的挂锁。 宋思退后一步看了看那扇门。铁门,比其他房间的木门结实得多。门框周围的水泥有修补过的痕迹。这间房间被人专门加固过。 他正想用手电砸锁,后颈上的凉意又来了。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不是蚂蚁爬过皮肤的感觉——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的全身汗毛在同一瞬间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走廊。手电光照到尽头是一面墙。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往侧边跨了一步。就在他跨出的同时,一股力量从走廊尽头方向涌来。不是风。风不会让人感觉到压迫。这股力量无声无形,但它实实在在地推了他一下。 宋思一个踉跄撞到隔墙上。砖块松动了,灰尘簌簌落下来。他扶住墙稳住身体,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晃来晃去。 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刚才那股力量是真的。 他弯腰捡起手电筒,光柱扫向走廊。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走廊尽头来的——是从他身后,从那扇上了锁的房间里传来的。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在振动。 然后地板开始震。 不是地震那种地动山摇的震。是一种局部的、持续的、从那间锁着的房间里向外扩散的震动。宋思脚下的楼板在抖,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他后退了两步,感觉到楼板在他脚下发出不祥的嘎吱声。 他转身就跑。 跑到楼梯口时,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往三楼的方向跑了。楼梯通向上方,他下意识地以为上方更安全。但跑到三楼楼梯转角时,他发现三楼的走廊塌了一半,断口处露出钢筋,像断骨一样支棱着。前方没有路了。 他回头。走廊尽头——二楼走廊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过来。他看不见,手电照过去只有灰尘和空走廊。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变密,在变重,在朝他推进。 他往三楼另一侧的走廊跑。那边的走廊还完整,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他跑到窗边往下一看——三楼,下面是杂草丛生的空地。 身后那股压迫感越来越近。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 宋思翻上了窗台。窗户早就没玻璃了,窗框上还残留着几片碎渣。他一只脚踩在窗台外侧,正准备跳—— 然后他被推了。 不是被人推的。是一股无形的力,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他后背上,把他从窗台推了出去。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去——不,是向前。他向着三楼窗外的空地坠落。 风灌进嘴里。他来不及叫。地面在急速放大。杂草、碎石、水泥地—— 在坠落的过程中,他脑子里异常清晰的一个念头是:我早该带绳子来的。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种柔和的、微白的、带着暖调的光。它从下方某个位置亮起来,像有人在夜空中点燃了一盏灯。光不刺眼,但很亮,亮到他把坠落中的眯眼变成了睁眼。 他看到光了。他也看到了——光的来源。 侯翼站在他即将坠落的位置下方。她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光从她的掌心涌出来,形成一片薄薄的光幕,像一只手掌托住了他。 坠落的速度骤然减缓。宋思感觉自己像被放进了一池温水里,从急坠变成了缓缓下落。光幕在他身下变形、包裹、缓冲。最后他落在了地上——不是摔下去的,是被放下去的。 光消失了。 宋思躺在杂草丛里,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破壁而出。他全身都在发抖——肾上腺素、恐惧、后怕,搅在一起。 侯翼站在两米外。她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她看着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冷硬,有不耐烦,还有一丝被压在很深处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她问。声音比他记忆中的低沉,沙哑,像绷了很久的弦。 宋思撑着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说了一句: "你不该来这种地方。" 她的语气不像是关心,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等——"宋思叫了一声。 侯翼没停。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厂房的阴影里。灰色外套,松扎的长发,跟那天巷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宋思坐在杂草地上,手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坠落的位置——地面的杂草被压出了一片人形的痕迹。如果没有那道光,他会直接摔在水泥地上。三楼。十几米。 他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黑黢黢的,像一只空洞的眼。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残留的温热感。那种被光包裹住时留下的温度——暖暖的,带着一种他说不出的熟悉。 他闭了一下眼。 身体比大脑先记住了。他早就说过这句话。现在他的身体又记住了一样东西:侯翼掌心的光,和十年前是同一种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