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翼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钻的灼烧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前臂内部点火。她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还是黑的,凌晨四点,窗帘外面没有一点光。她感觉到右手在发烫——不是表皮的烫,是血管里的、肌肉下面的、骨骼深处的烫。 她坐起来,用左手去摸右手的前臂。摸到的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皮肤是热的。不是正常体温的热——是那种发烧到了三十九度以上的滚烫。她用力按了一下,疼得眼前发花。黑纹在手底下微微搏动着,像是有脉搏。 她下了床,打开台灯。 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黑纹又扩了。不是扩展了一两厘米那种正常的蔓延。是一夜之间,从前臂中段直接跳到了肘弯以上。新的纹路颜色极深,近乎纯黑,而且分布的方式变了——以前是藤蔓状的细纹,现在变成了更粗的、像血管一样的隆起,从皮肤表面凸起来,像黑色的蚯蚓在皮肤底下爬。 她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十秒。 然后她感觉到了——光在不受控地往外涌。 不是她主动发动的。是能力自己在往外泄。掌心开始发热、发亮,微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漏出来一样。她想收——收不住。光在她的手上越来越亮,照得整间屋子都亮了。 她用左手抓住右手腕,用力攥住。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她脸上映出暖色的条纹。她咬着牙,用了大概三十秒,才把光压回去。 掌心灭了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她以前从来没有失控过。十年来她最小心的事情就是控制——控制能力的使用频率、控制情绪的波动、控制黑纹的蔓延速度。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运转了十年,把所有变量都压在可控范围内。 现在控制断了。 药物断了之后她的身体在加速崩溃。不是线性的、均匀的崩溃——是指数级的。就像一个堤坝,一开始只是渗水,渗了十年,突然有一天堤坝上裂开了一条缝,水从缝里冲出来,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拦不住了。 她走到桌前,把所有的空药瓶收拢来摆成一排。七个空瓶。她数了数——最后一个药瓶空了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没用过能力,但黑纹还是在扩。以前不吃药、不用能力,黑纹大概两个月扩一厘米。现在一个月扩了五厘米。 五厘米。一个月。 她重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不是五个月了。是三个月。也许更短。 侯翼坐在椅子上,把头埋进手臂里。 她不怕死。她跟宋思说过这句话。是真的。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死之前的那段时间——能力失控,黑纹爬满全身,她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她怕自己在失控的时候伤到别人。伤到宋思。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她需要做点什么。哪怕没有药。哪怕没有逆转的办法。她至少需要——在失去控制之前——做一些准备。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天还没亮,巷子里黑漆漆的。远处废弃工厂的烟囱在夜色里像一根黑色的针。 她看了那个烟囱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引路人。 不是为了投降。不是为了做实验。是为了谈判。她要用自己的能力做筹码,换取最后一点时间——也许引路人有更好的抑制药物,也许他有别的办法减缓黑纹。她不信任他,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穿上外套,把袖子拉到指尖,遮住所有的黑纹。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宋思。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外套,戴着耳机。他看到侯翼开门,微微点了下头。 "侯小姐。"他说,"引路人让我来传个话。" 侯翼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 "什么话?" "他说您最近可能身体不太舒服。他有一些东西可以帮您。如果您愿意的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引路人之前跟她联络的接头点——河边路尽头的那座小桥。十年前她就是站在那座桥上听引路人说"如果你不走,宋思就会死"的。 "我不去。"侯翼说。 年轻人没有坚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白色的,巴掌大,像药盒。 "那这个您先拿着。"他说,"引路人说,您会需要的。" 他把盒子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侯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盒子。她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排白色的药片。跟之前在康民诊所拿的抑制药物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些药片看了很久。 引路人知道她需要什么。他断供,就是等着这一刻——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再像施舍一样把药送回来。这样她就会觉得欠了他的人情。这样她就会更容易答应做实验。 这是操控。她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需要这些药。 她把盒子盖上,攥在手心里。药片在盒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没有吃。但她也没有扔。 她把盒子放进了口袋里。 就像揣着一颗她不知道该不该用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