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的办公室在新城区写字楼的地下二层。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空调开到二十二度,恒温恒湿。墙上挂着一幅字——"静水流深",是某个书法家的手笔,花了不少钱。 引路人坐在红木桌后面。他不姓引,也不叫路人。他的真名只有三个人知道——他自己、一个已经死了的合伙人、以及某个政府部门里一个快退休的老头。所有人只叫他引路人。 他今年五十二岁。保养得不错——头发还剩大半,只是鬓角白了。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一块低调的机械表,不是什么名牌,但走时很准。 廉然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喝茶。龙井,明前的,今年新茶。他给廉然也倒了一杯。廉然没喝。 "坐。"引路人说。 廉然坐了。 "说说吧。CX-09那边什么情况。" "他找到了陈维远。"廉然说。 引路人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 "陈维远。"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轻微的不悦,"我当年应该把他一起处理掉的。" "他知道了代号。知道了实验的大概内容。知道自己是CX-09,被判定为无效样本。"廉然的声音平淡,像在念报告,"他还在训练自己的能力——危险预知。目前水平很低,但觉醒了。" "觉醒了。"引路人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我当年就说,CX-09不是无效样本。他只是——比较慢。" 廉然没接话。 "侯翼呢?" "宋思找到了她。他们见过几次面了。侯翼告诉他药物断供的事,但没提我们。"廉然说,"她的黑纹蔓延到了前臂中段。抑制药物断供后速度在加快。按照目前速度,还有五到六个月。" 引路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字面前,背着手看了一会儿。 "五到六个月。"他说,"够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廉然。 "你觉得CX-09——宋思——他能被利用吗?" "什么意思?" "我的计划需要侯翼自愿配合。她不会自愿。但如果有人能让她改变主意——"引路人看着廉然,"你觉得宋思行吗?" 廉然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侯翼不会因为宋思就改变主意。"他说。 "你确定?"引路人笑了笑,"人是最不理性的动物。感情可以改变一切。侯翼十年前为宋思消失——说明宋思是她最大的软肋。现在宋思回来了,还在追查真相。如果让他查到更深处——如果他知道侯翼会死——他会怎么做?" 廉然沉默。 "他会想救她。"引路人替他回答,"而'救她'的唯一方式——就是让她接受最终的觉醒实验。那个实验需要她自愿打开能力的核心。强迫是不行的,十年前研究所就是这么失败的。" "你要让宋思去说服侯翼做实验?"廉然的语气变了,带了一丝冷意。 "不是说服。是引导。"引路人的笑容温和得像个慈祥的长辈,"让宋思自己得出结论——只有完成觉醒实验,才能逆转黑纹。让侯翼自己做出选择——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连累宋思,她需要配合。" "那个实验——"廉然的声音压低了,"十年前就是因为那个实验,死了两个小孩。" "十年前的技术不够成熟。"引路人说,"现在不同了。我已经完善了整个流程。缺少的只是一个核心——CX-07,侯翼。她的微光能量是唯一能驱动觉醒实验的力量。" 廉然站起来。他比引路人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让我监视宋思、接近宋思,就是为了这个?" "不只是监视。"引路人仰头看他,表情不变,"你需要引导他。在合适的时候给他合适的信息。让他自己去发现真相——但只能是我允许他发现的真相。" "你想让我骗他。" "不是骗。是——选择性呈现。"引路人回到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廉然,你跟了我也十年了。你应该知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觉醒实验如果成功,人类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超能力不再是偶然的、不可控的——它可以被系统地、安全地激发。这不是某个人的利益,是整个人类的进步。" 廉然站在那里没动。 "侯翼会死吗?"他问。 引路人喝了口茶。 "实验有风险。"他说,"但我会尽最大努力保证她的安全。" "如果她死了呢?" 引路人放下茶杯。他看着廉然,表情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冷意。 "那就说明实验还需要进一步改进。"他说,"科学需要牺牲。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廉然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他垂下目光。 "我知道了。"他说。 "好。"引路人的笑容回来了,"去办吧。注意控制节奏——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让宋思自己去发现。他是个聪明人,给他方向就好。" 廉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引路人叫住了他。 "廉然。" 他停下来。 "你和宋思、侯翼——小时候的事——不要让它影响你的判断。"引路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我的工具。工具不需要感情。" 廉然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廉然站在门外,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工具不需要感情。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七岁时的疤。疤下面的皮肤在微微发热——不是伤口疼,是别的什么。一种从记忆深处翻上来的、他以为已经冻死了的东西。 工具不需要感情。 但工具也是人做的。人做的就有缝隙。有缝隙就会有东西从里面漏出来。 廉然睁开眼。走廊的灯在他脚下投出一道影子。影子在他脚边安静地趴着,像一条忠实的狗。 他低头看着影子。 "我该怎么办?"他低声问。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