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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再访废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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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思花了两天准备。 他买了一根撬棍、一把断线钳、一副防割手套,还有一个运动相机别在胸前。这次他不打算像上次那样毫无准备地闯进去。他甚至把手机的位置共享开给了周杰——虽然他没告诉周杰具体去哪,只说"如果三小时内我没给你发消息,就报警"。 周杰在微信上回了一串问号。宋思没理。 他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七月末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旧城区,巷子里没什么人。他从围墙缺口翻进废弃工厂,直奔第二栋厂房二楼。 上次他是在二楼走廊尽头发现那间上了新挂锁的房间。这次他带着断线钳。 走廊还是老样子——碎砖、灰尘、空荡荡的房间。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走到尽头,那扇铁门还在,挂锁还挂在上面。 他用断线钳夹住锁扣,用力一剪。锁扣断了,锁掉在地上,声音在走廊里滚了几下。 他推门。 门很沉。铰链锈死了,他用力推了一下才开了一条缝。锈渣从铰链上簌簌落下。他把门推开到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的宽度,打着手电走了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大概十五平米左右,没有窗户——或者说窗户被从里面封死了,砖块砌在窗框上,把自然光完全挡住了。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扫过去,宋思愣住了。 墙上画满了东西。 不是涂鸦。是画。彩色蜡笔画的。有的地方画了好几层,颜色叠在一起,斑斑驳驳。画的内容—— 天空。大量的天空。蓝色的、紫色的、橙色的天空。有的是白天,有的是黄昏,有的是夜晚。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幅天空都画得很大——占了整面墙的一大半。好像画的人特别想画出一个"大"的天空。 有的天空下面有草,有花,有树。有一幅画了三个人站在草地上——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头顶是一个巨大的太阳。太阳画得比三个人加起来还大。 宋思的手电光在画上慢慢移动。他的喉咙发紧。 这是他们画的。他、侯翼、廉然。小时候在研究所里——在这间房间里——画的。 他想起了手绘地图上的标注:"我们的房间"。就是这里。这是他们三个住的地方。 他继续看。在天空画的下方,靠近地面的墙面上,有字。也是蜡笔写的,歪歪扭扭。 "我想出去。" "外面是什么样的?" "CX-03说他看到了一只鸟。我也想看。" "今天做实验了。疼。" "宋思说等我出去带我吃糖葫芦。" 宋思蹲下来,手电照着这些字。蜡笔的颜色在水泥墙上褪得厉害,但还能辨认。最后一条写在墙根处,字迹比其他的更潦草—— "宋思走了。侯翼哭了。我也想哭。" 廉然写的。 宋思的手在抖。他把手电咬在嘴里,伸手去摸那些字。蜡笔的痕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他闭上眼,试着去回忆——去回忆在这间房间里发生过什么。 什么都没有。记忆像一面被刷了白漆的墙。他知道墙后面有东西,但他看不见。 他睁开眼,继续搜索房间。在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塑料盒子,藏在砖块松动的墙洞里。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有一本笔记本。封皮已经发霉了,但内页还能翻。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日记。 是手写的,字迹稚嫩。他翻了几页,看到了开头的署名: "我的日记本——CX-07,侯翼" 侯翼的日记。 宋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电架在地上照着,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日记不完整,有些页面被撕掉了,有些被水渍糊了。但残留的内容足以让他心脏紧缩。 第一篇写的是她六岁那年被带进研究所的事。她写得很简单——"妈妈说带我去上学。但这里不像学校。没有放学。" 后面的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研究所里的生活:做实验("今天又被带进那个房间了。他们在我手上贴了好多线。我害怕")、三个人一起玩("宋思今天偷了一个苹果分给我们吃。好甜")、侯翼第一次发光("我的手亮了。研究员们很高兴。我害怕")。 有一篇日记写得特别长。宋思看了开头就知道是哪天写的—— "宋思被送走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走的时候还笑了。他说等我们。他不知道我们出不去了。 侯翼在哭。不是侯翼——是我在哭。 CX-03没哭。他坐在角落里。他在墙上画了一个太阳。太阳很大,占了半面墙。他说:'这样我们就 always(他不会拼always,写成了alwas)有太阳了。' 我想出去。 我想看外面的天空。" 宋思把笔记本合上。 他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手电筒在地上照着,光柱里飘着灰尘。他的呼吸很重,像在压制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和塑料盒子放回墙洞里。他没有带走——这些东西应该留在原处。它们属于这间房间,属于三个孩子。 但他拍了照。每一页都拍了照。 他走出房间时回头看了一眼。手电光扫过满墙的天空画,那些歪歪扭扭的蓝色、紫色、橙色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群沉默的眼睛。 他关上了门。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日记里的那句话:"宋思今天偷了一个苹果分给我们吃。好甜。" 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偷过苹果。不记得分给过谁。不记得甜是什么味道。 但侯翼记得。廉然也记得。 他们替他记了十年。 宋思走到住处楼下,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天已经黑了。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发现手还在抖。 他拿出手机,翻到今天拍的照片。满墙的天空画。三个火柴人手拉手。蜡笔写的字。 "我想出去。" 他灭了烟,上楼。在电脑前坐下,开始把今天的发现整理成文档。他写了一个小时,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墙上那些画——天空画的颜色——有一处不对。 大部分天空画用的是蓝色蜡笔。但有一幅,画在最角落的位置,用的是黑色蜡笔。那幅画不是天空——它是一团黑色,占了那一小块墙面。黑色的中间有一个形状,像一扇门。 黑色里的门。 宋思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小孩子随手画的。也许不是。他把这个细节记在文档里,标注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些蜡笔字和日记本上的话。 "我想出去。" "我想看外面的天空。" 他闭上眼,试着入睡。但那句廉然写的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宋思走了。侯翼哭了。我也想哭。" 廉然想哭但没有哭。 十年后的廉然也不哭。他只会站在暗巷里,戴着帽子,用冷硬的语气说话,然后转身消失。 但他的眼睛会弯。 宋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需要帮他们。两个人都要帮。 他欠他们一个"外面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