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的七月热得像蒸笼。 宋思拖着一只旧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扑面而来的湿气让他眯了眯眼。十年了,这座城市的热浪一点没变——闷、浊、黏在皮肤上甩不掉,像一层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汗渍。 他站在出站口愣了几秒。人流从身边涌过,行李箱的轮子嵌在地砖缝隙里,他没急着拔出来。眼前是临江城的新城区方向,玻璃幕墙在日光下刺眼得像刀片。他不去那边。他要去的是旧城。 出租车在老城区的巷口停下。路太窄,车进不去。宋思付了钱,拖着箱子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墙根长着一蓬蓬杂草,有只野猫蹲在空调外机上,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眼,跳走了。 他租的房子在巷子深处第三栋,四楼。房东是个干瘦老太太,签合同时看他的眼神像在验货。宋思不在意。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壁,中间隔了不到两米。下午的光勉强挤进来,在地上拖出一条窄窄的亮斑。宋思把箱子靠墙放好,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他回来不是因为怀念。临江城对他来说,与其说是故乡,不如说是一道旧疤。不疼了,但偶尔痒。他只是在这座城市找了份工作——一家叫"启明"的调查事务所,规模小得可怜,老板加员工一共四个人。工资不高,但包住不包吃,宋思觉得够了。 傍晚他出门买东西。巷子口有一家便利店,灯光惨白,冷气开得足。他拿了泡面、矿泉水和一包烟——他去年戒了,但最近又开始抽。结账时收银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出了便利店,天已经暗了。旧城区的路灯坏了一半,亮着的那些也昏昏黄黄,像瞌睡人的眼。宋思沿巷子往回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了。 前面有人。 一个女人站在巷子拐角处,背对着他。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正低头看手机。路灯的光照不全她的身形,她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宋思本该继续走。这条路就一条道,他必须从她身边经过。但他的脚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挡路。是因为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咚、咚、咚——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叩门,急促又沉闷。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小时候有过,在某个他已经记不太清的场景里。那种心脏被攥住的感觉,像身体在替大脑记住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经过她身边时,她恰好收起手机抬起头。 宋思看清了她的脸。 瘦。很瘦。颧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顶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她的眼窝有些深陷,但瞳色很浅,浅得不像正常人。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像两片薄冰。 然后他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没有认出他的表情,没有迟疑,没有停留。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就像滑过一面墙壁、一根电线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然后她收回视线,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灰色的背影很快被暗处吞没。 宋思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被攥出了褶皱。 他认出她了。 不是靠记忆——十年的时光足以把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脸揉成另一副模样。他是靠那种感觉认出她的。心脏被攥住的感觉,身体比大脑先做出的反应。那种在某个夏日午后,在某个他已经模糊了细节的场景里,一个女孩把手伸向他、掌心亮起微光时,他全身每一个细胞记住的感觉。 侯翼。 这个名字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沉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翻出了水面。他已经有十年没念过这两个字了。十年。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足够一道伤口结痂脱落留下白痕,足够两个人变成陌生人。 她不认得他了。或者说,她认不出他了。十年的光阴把他从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相貌平平的青年,没什么特别的标识。他本来就不像一个会被记住的人。 宋思慢慢走回住处。泡面用开水泡了,坐在桌前吃。面饼泡得有点烂,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窗外对面楼的墙壁在夜色里变成了一整块黑。 他把碗筷放到一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起毛。他没有打开它——里面的东西他早就背下来了。一张照片,三个孩子站在一棵大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宋思、侯翼、廉然,永远的朋友。" 那年他十岁。侯翼九岁。廉然十岁。 永远。 宋思把信封塞回去,关了灯。床很硬,枕头有一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他盯着天花板,外面巷子里有猫在叫,声音像婴儿的哭。 他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侯翼刚才的眼神——那种从他脸上滑过去的、什么都没留下的眼神。 十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侯翼的眼睛。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现在那种薄冰似的浅色。是那种看什么都认真、看什么都在乎的亮法。她看他会笑,看廉然会皱眉——因为廉然总做傻事——看研究所外面的天空时会发很久的呆。 研究所。 宋思闭上了眼。那段记忆他一直刻意不去碰。不是忘了,是主动绕开的。就像身上有个地方一碰就疼,你自然而然就不碰了。 但现在他回到了临江城。他见了侯翼。那些他精心绕开了十年的东西,正在暗处等着他。 窗外猫不叫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宋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入职。他需要睡一觉。 但那一整夜,他都没怎么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