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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赵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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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面包车停在图书馆后门的小巷子里。车身上满是灰尘和泥点,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过期的停车缴费单。看上去就是一辆普通的、跑了不少里程的维修工程车。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赵国平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他比汪棋记忆里矮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骨架还在,肩膀很宽。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但很亮。 他看到汪棋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汪棋记得——嘴角往上咧,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棋伢子。"赵叔叫他小时候的称呼,"长这么高了。" 汪棋站住了。他不知道该叫什么、该说什么。他对赵叔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张泡过水的照片——高个子男人,笑声很大,过年喝酒。仅此而已。 "上车。"赵叔收起笑容,"这地方不能多待。" 汪棋和杜环上了后座。面包车后排拆掉了座椅,换成两个折叠小板凳。车厢里有一股机油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汪棋,发动了车。 车开得很慢,赵叔走的都是小路。他不说话,注意力全在路上。汪棋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发和粗壮的脖子,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戒指——是赵婶的,赵婶走得早。 "赵叔。"汪棋终于开口了,"我爸——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赵叔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晾衣杆上挂满了被单。 "你爸叫我去他那儿。"赵叔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身体不行了——他跟我说心口疼,但没去医院查。他叫我去,说了一件事。" 车在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停了一下。赵叔左右看了看,过了路口才继续说。 "他说,'老赵,我可能要出事。不是身体的事,是外面的事。'他说的外面,就是班国栋。他说他跟班国栋做了个东西,那个东西能保住他儿子。但那个东西也可能给他儿子惹麻烦。他让我盯着班国栋,有什么动静就告诉他。" "那时候你多大来着——十二?十三?反正是刚上初中。"赵叔顿了一下,"你爸说,如果哪天班国栋对你动手,让我想办法把你带走。" 汪棋的嗓子发干。"可我爸是心梗走的——" "心梗。"赵叔重复了一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信吗?" 车里安静了。 杜环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汪棋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你爸走以后,"赵叔继续说,"我盯着班国栋。他那时候双螺旋还小,就一个实验室,十来个人。我找人打听,有人说他在搞基因编辑——那时候基因编辑刚出来,国内管得不严。他拿老鼠做实验,后来开始拿猴子做。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再后来就拿人做。"汪棋接了。 赵叔点了点头。"我在双螺旋干了三年物业。表面上修水管、换灯泡、通马桶,实际上我天天看。哪个楼层什么时候有人、什么东西运进运出、谁来了谁走了,我都记着。" "地下三层。"汪棋说。 赵叔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地下三层?" "林悦查到的。" "那个律师。"赵叔的语气有些微妙,"她查到的东西比我多。但有一件事她不一定知道——地下三层的入口不在地下二层。" 汪棋和杜环同时看向他。 "地下三层的入口在一楼。"赵叔说,"一楼东侧的设备间,有一个货梯。那个货梯从外面看跟普通货梯一样,但它能到地下三层。我有一天晚上值班的时候发现的——我进去修灯,不小心碰到了电梯里面的一个暗钮。电梯往下走了很久,远不止两层。到了之后门开了,是一条走廊,白色的,很长。走廊尽头有防爆门。我没敢出来,直接按了关门键上去了。" 汪棋的后背一阵发凉。白色走廊——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你看到了什么?"杜环问。 "走廊。"赵叔摇头,"我没出来。但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还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像大型设备在运转。" 车开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赵叔把车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楼下,熄了火。 "到了。先在这儿待着。" 他们上了三楼。赵叔开了门,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旧。墙上贴着一张双螺旋办公楼的平面图,手绘的,用红笔标注了各个出入口和摄像头的位置。 "我花了三年画的。"赵叔看到汪棋在看那张图,"每个摄像头的角度、每个门锁的型号、保安换班的时间,全在上面。" 汪棋凑近看。平面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小字,字写得很工整。一楼东侧的设备间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写着"货梯,暗钮在面板右下角"。 "你打算怎么进去?"杜环问。 赵叔从柜子里拿出一串钥匙。"物业的万能钥匙。能开一楼到五楼所有的门。但货梯需要刷卡——这张卡我搞不到。" 杜环看了汪棋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白色门禁卡。"这张行不行?" 赵叔接过去翻看了一下,眼睛亮了。"这是B区通行卡。有了这个,货梯和地下二层都能进。但你从哪儿——" "我从班君办公室偷的。"杜环说,"两年前。他一直没用这张卡,以为丢了。" 赵叔把门禁卡攥在手里,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 "那就说说计划。"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平面图上比划起来,"双螺旋的保安两班倒,白班八个人,夜班五个人。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十点到十一点是交接时间,这时候最松懈。十一点以后保安分两拨巡逻,一拨走地面,一拨走地下。地下巡逻的路线是先走地下二层停车场,然后进设备区,大概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地下二层的走廊是空的。" "但修正程序的设备在地下二层。"杜环说,"它附近有没有单独的监控?" "有。"赵叔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地下二层西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火门。门里面有摄像头,但摄像头是固定角度的,拍不到走廊。只要你从侧面贴着墙走,绕过摄像头的死角,就能到设备间门口。设备间的门是密码锁——密码我看过保安输入,是090617。" "090617。"汪棋默念了一遍。 "九月六号,一七年。"赵叔说,"双螺旋成立的日子。班国栋用公司成立日做密码,这人自信得很。" "进去以后呢?"汪棋问。 "设备间里有一台主机和三台终端。主机是修正程序的核心——我从维修记录里看到过,那台主机连着一个低温存储罐和一套基因注射系统。把主机破坏掉,修正程序就启动不了。" "怎么破坏?" 赵叔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工具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管钳、一把锤子、一瓶酒精和一截电线。 "物理破坏。"赵叔拿起管钳掂了掂,"主机硬盘砸了就行。但问题是——主机旁边可能有人。班君把设备从地下三层搬上来,不会完全无人看管。" "你见过有人值守吗?"杜环问。 "见过两次。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看样子是技术员。他一般在设备间里待着,不出来。" "一个人?"汪棋问。 "一个人。" 汪棋看了看工具箱里的东西。管钳、锤子、酒精、电线。这些东西意味着如果必要的话,他可能要和那个人动手。他不是打架的料——他这辈子打过的架不超过三次,最近一次还是初中时候被同学推了一把。 "你不用动手。"赵叔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我进去。你在走廊外面盯着。如果有人来,你敲管道三下。我听到声音就出来。" "我来破坏设备。"杜环说,"我在双螺旋工作过,我知道那台主机的结构。硬盘在哪、线路怎么走,我比你们都清楚。" 赵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你进设备间。棋伢子在走廊放风。我在外面接应,有事就开车冲进去。" "那今天晚上?"汪棋问。 赵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 "今晚十一点。"赵叔说,"十一点是交接时间。我们在十一点半之前进入地下二层。四十分钟够了。" 汪棋看着墙上的平面图。那些红色的标注像一张蛛网,把双螺旋的每一寸都覆盖了。赵叔花了三年画这张图,等的就是今天。 "还有一个问题。"杜环说,"林悦。如果她的电话被监听了,我们没法联系她。但她的律师证有用——如果我们拿到设备里的数据,需要律师来走法律程序。" "不用联系她。"赵叔说,"她会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杜环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林悦?" 赵叔没回答。他把工具箱合上,推回床底。 "先休息。"他说,"晚上要撑得住。" 汪棋在赵叔家的沙发上坐了一下午。他没睡着,一直在想杜环说的那些话——十二年前,车祸,八天昏迷,基因植入。他试着回忆那八天的细节,什么都想不起来。记忆像一堵白墙,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梦里的白色走廊越来越清晰了。赵叔描述的——白色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嗡嗡的设备声——和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不是梦。那是记忆。 被锁在某个地方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指上的瘀斑已经蔓延到了手背——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紫色,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扩散。 他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