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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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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棋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他先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纸巾和一瓶矿泉水,然后上楼。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看见写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关上门,站在原地没动。 他出门的时候锁了门。信封是有人进过这间房放下的。 他没有去碰信封,而是先检查了卫生间和衣柜。房间里没有别人。窗户从里面插着插销,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也就是说,有人用钥匙开了门,放了信封,又锁上门走了。 这家旅馆的前台有备用钥匙。 汪棋坐到写字台前,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他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打印的字体,没有手写内容: "汪棋:你在滨河路被看到了。不是被摄像头,是被人。东侧废弃仓库三楼有一个人,是班君安排的固定观察哨。你没发现他,但他看到了你。他拍了照片发给了班君。你现在最多有二十四小时。杜环在安全的地方。不要联系林悦,她的电话可能被监听了。明天上午十点,和平路老图书馆,三楼阅览室。有人想见你。来的时候不要带手机。" 没有落款。 汪棋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他又把信封翻了翻——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文具店随处可见的那种。 他把纸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杜环在安全的地方。"这句话让他松了半口气。但紧接着就是"不要联系林悦"。林悦帮他到现在,突然告诉他林悦的电话可能被监听——是真是假? 如果这条信息是班君的人放的呢?目的是切断他和林悦的联系,把他引到老图书馆去? 但如果班君想抓他,根本不需要这么绕。班君知道他的身份证信息、手机号、住址,直接派人来旅馆抓人就行。用不着放一封信把他引到别的地方。 除非班君不想在明面上动手。双螺旋毕竟是个有头有脸的公司,班君不能在大街上绑架人。他需要汪棋自己走到他控制的地方去。 所以——去还是不去? 汪棋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反复了三次之后他停了下来。他把信展平,折好,揣进内兜里。 头疼又开始了。这次比白天更重,像有东西在颅骨里面膨胀。他躺到床上,用枕头压住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一些不连续的画面闪过——白色的墙、金属器械的冷光、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耳边嗡嗡的电流声。 这些画面不是回忆,也不是想象。它们像是从脑子深处被挤出来的,一帧一帧地闪,每一帧都很快,快得他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 三分钟后头疼消退了,那些画面也消失了。汪棋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坐起来,拿矿泉水灌了半瓶。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离明天上午十点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决定去。 不是因为信任那封信,而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班君已经知道他在滨河路出现了,二十四小时的窗口意味着班君很快会行动。他不能待在旅馆里等。林悦那边他不确定是否安全,但他可以不打电话,改用别的方式联系。 他给林悦发了一条短信——不是用手机,他不敢。他打开手机上的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截了图,然后把图片通过一个端到端加密的聊天软件发给了林悦。软件是他以前陪杜环装的,杜环说"以防万一",他当时还笑她多虑。 消息内容很短:"明天上午十点有人约我去和平路老图书馆。说是杜环安全了。让我别带手机。我去了。如果中午之前没联系你,出事了。" 发完之后他把聊天软件卸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梦没有来。他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头疼减轻了一些,但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瘀斑变深了——从淡红变成了暗紫色,像两根手指被门夹过之后的淤血。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T恤。出门前他把手机放在了写字台的抽屉里。 和平路老图书馆在城北,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建筑,灰色的水泥外墙,窗户又窄又长。这栋图书馆在电子阅读兴起之后就没什么人来了,据说一直靠市政拨款维持着,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各种褪色的活动通知。 汪棋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他在图书馆外面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车。正门进去是一个挑高的大厅,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几根不亮了,光线有些暗。前台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老头,没抬头看他。 他上了三楼。三楼是期刊阅览室,门口的牌子歪着,上面写"报刊阅览室"四个字。他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排排木质书架上摆着过期的杂志和报纸,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 阅览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老大爷坐在靠窗的位子看报纸,旁边放着一个装满水的保温杯。另一个—— 汪棋的脚步停住了。 靠里面的角落里,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披着,没有化妆。她低着头在看一本书,手指压在书页上。 杜环。 她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坐。"她的声音比他记忆里的低一些,带着一种疲惫感。 汪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从他在老房子发现她失踪到现在,不到四十八小时,但他觉得过了很久。 "你怎么——" "先听我说。"杜环打断了他,声音很轻,"时间不多。班君知道你在滨河路出现了,他现在已经在找你。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去那边——我给你发了短信让你别去。"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对。"杜环看着他,"我在老房子看到你的消息的时候就知道坏了。班君的人一直在监控我的手机,你发'印章找到了'那条消息他一定也看到了。我没办法回复你,我只能跑。手机我故意留的——他们能定位手机,但定位不了我。" "你跑去了哪?" "一个班君不知道的地方。"杜环没有细说,"我先安顿下来,然后联系了一个人。信是我请他帮你送到旅馆的。" "他是谁?" "你认识的。"杜环合上书,把书推到一边。她看着汪棋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还记得你爸的同事吗——赵叔?" 汪棋愣了一下。赵叔——赵国平,他爸在工厂的工友,他小时候见过几次。一个高个子男人,笑起来声音很大,过年的时候来他家喝过酒。他爸去世以后赵叔来过葬礼,之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赵叔?他不是在老家吗?" "他三年前来了这边。在双螺旋的物业部做维修工。"杜环停了一下,"是你爸走之前托他的。" 汪棋的脑子转了好几下才跟上这句话。"我爸——走之前——托赵叔来这边?" "你爸不傻。他知道班国栋早晚要出事,也知道你可能会被牵连。他没办法直接保护你,但他让赵叔盯着双螺旋。赵叔在双螺旋干了三年物业,对那栋楼比任何人都熟。" 汪棋的喉咙发紧。他爸在他十五岁那年走的,走之前什么都没说——至少他以为什么都没说。但现在他发现,他爸在走之前安排了后手。纸条是后手,协议条款是后手,赵叔也是后手。 "赵叔现在在哪?" "在外面等着。他不开车,等会儿他送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杜环从薄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卡片——不是名片,是一张白色的门禁卡,上面印着一串数字。 "滨河路200号,地下二层。" 汪棋看着她。"你说让我别去滨河。" "让你别去是因为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杜环把门禁卡推到他面前,"但你不进去不行。班君已经把实验设备从地下三层转移到地下二层了——他打算在四十八小时内启动'修正程序'。" "修正程序——在夜阑听到班君说过。" "对。修正程序不是修复什么。"杜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它是重置。重置你的基因表达。" 汪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是7号。"杜环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十二年前,你爸带你去做过一次体检——你还记得吗?" 汪棋想了想。他确实记得十二岁前后去过一次医院,但他以为是普通的体检。 "那次不是普通体检。班国栋以免费基因筛查的名义,采集了你的基因样本。三个月后你出了车祸——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什么意思?" 杜环深吸了一口气。 "车祸是班国栋安排的。目的是给你植入经过编辑的基因序列。你在医院昏迷了八天——那八天里他们给你做了手术。你醒过来之后丧失了部分记忆,他们告诉你是一场普通的车祸。" 阅览室里很安静。老大爷翻报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沙的。 汪棋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暗紫色瘀斑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 "排异反应。"他说。 "对。植入的基因序列和你的原始基因组不完全兼容。班国栋原以为可以长期控制,但你的身体在逐渐排斥外来序列。排异反应到后期会很严重——不只是头疼和皮肤瘀斑,最终会影响器官功能。" "所以我爸——" "你爸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杜环摇头,"你爸知道班国栋在做违法的基因实验,所以加了那个条款,想让班国栋有所顾忌。但他没想到班国栋会拿他的儿子做实验体。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你已经在医院里了。" "他心脏病发——" "我不知道他的死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杜环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有这个可能。" 汪棋闭上眼睛。他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他感觉到的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冷的东西,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里往外凉。 他坐了很久。久到杜环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她说,"但你没有太多时间了。修正程序如果启动——它会重置你的基因表达,把你的意识清零。你还是你,但不再是你。你会变成班国栋的傀儡。" "那怎么办?" "赵叔有办法进地下二层。修正程序的设备在那儿。我们要在班君启动之前把它破坏掉。" "就我们三个?" "你、我、赵叔。还有林悦——如果你能联系到她的话。但信上说她的电话可能被监听,我没办法确认。" 汪棋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但站住了。 "赵叔在外面等?" "他开一辆银色的面包车,牌照尾号317。" 汪棋从抽屉里——不对,他没有带手机。他把那张门禁卡握在手心里,卡面冰凉。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