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叫"安顺旅馆",夹在一条老街的五金店和打字复印店之间。招牌上的灯坏了两个,"安"字只剩下下半截。汪棋在三楼要了一间房,用现金付了两天的房费。前台是个看手机的中年女人,连头都没抬。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柜、一个落满灰的写字台。窗帘是暗红色的,拉上以后房间几乎不见光。汪棋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写字台前,把印章和名片都掏出来摆在面前。 那条短信他又看了三遍。"别去滨河。"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署名。他试着回拨过去,关机。 第一条短信——"想知道真相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那条把他引到了林悦面前。第二条——"别去滨河。"这是在警告他,还是在阻止他? 如果发送者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既想让他知道真相,又不想让他去滨河路。什么人会这样做?杜环有可能。她知道"老地方",也知道班君在滨河路有据点。如果她逃出来了,用别人的手机发短信警告他,逻辑上说得通。 但还有一个人——班君。班君也可以发这两条短信。第一条把汪棋引到林悦那里,让他知道印章的事,从而把印章从杜环手中转到汪棋手中。因为班君可能觉得从汪棋手里拿印章比从杜环手里更容易——杜环太警觉了,而汪棋什么都不知道。等印章到了汪棋手里,班君再动手抢。第二条短信"别去滨河"——班君不想让汪棋去滨河路,因为那里有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两种推测都说得通。汪棋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 他把手机放在写字台上,揉了揉太阳穴。头疼还没完全消退,但比白天好了一些。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像是医院或者实验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着不稳定的冷白光。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金属的,很厚,上面有一个小窗口。他朝那扇门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很清楚。 他走到门前,从小窗口往里看。 里面有一张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被白色的布盖着,只露出头。汪棋低头看那张脸——是他自己。 梦里的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困惑。他伸手去推那扇门,门纹丝不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光,指尖有淡蓝色的光在流,像电流在皮肤下面跑。 然后他醒了。 时间是下午四点。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刺眼的阳光。他坐起来,心跳很快,后背的T恤湿了一片。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光,没有电流。就是一双普通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他去了趟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他的左眼——瞳孔的颜色好像不对。 他凑近了看。光线太暗,他分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他把脸贴到镜面前,睁大眼睛。左眼的瞳孔——正常的瞳孔应该是黑色的——他看到的是深棕色,近乎黑色,但中心似乎有一圈极细的、深绿色的环。 他眨了两次眼。再看,那圈绿色不见了。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他昨天在夜阑的暗光里待了太久,加上最近头疼频繁,视觉出问题也正常。林悦说的"信号闪烁"——那只是杜环提过的术语,不代表他真的就是实验体。 但他还是不放心。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瞳孔颜色变化的原因",搜索结果列出一堆——色素沉着、虹膜炎、光照角度、药物反应。没有一条提到基因编辑。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 不能坐以待毙。他得做点什么。 他重新坐到写字台前,把那张名片展开。滨河路200号,地下二层。林悦说地下有三层,第三层没有在档案里登记。班君的车昨晚就往那个方向去了。如果杜环被抓了,最可能就在那里。 但林悦说了——现在去滨河路等于自投罗网。班君一定有所防备。 汪棋不是要去硬闯。他只是想看看。 他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找到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开始画地图。他是建筑师,画平面图是基本功。他根据林悦给的地图截图和网上查到的卫星图,把滨河路200号周边的地形画了出来。 双螺旋的办公楼在工业园区的东北角,东边是河,北边是一片荒地,西边和南边是其他厂房。工业园的主路从南边进来,一直通到双螺旋的门口。主路两边有路灯和监控。 但卫星图上显示,双螺旋办公楼的东边——靠河的那一面——有一条窄路。这条路不在主路上,从工业园外面的滨河大道可以绕进去。路两边是废弃的仓库和杂草丛生的空地,没有路灯。 如果要从外面观察双螺旋的地下设施,从东边那条窄路靠近是最合理的路线。 汪棋把画好的地图折起来揣进兜里。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别去滨河"的短信还亮在屏幕上。 他想了想,给林悦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你说别冲动。但我今晚要去滨河路200号看一眼,不进去,就外面看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了静音。 傍晚六点,他出了酒店。天还亮着,七月的日落晚,要到七八点天才黑。他在街口的包子铺吃了两个菜包,买了一瓶矿泉水。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包子铺的电视上在放本地新闻——某生物科技企业在工业园举行新产品发布会,画面里有一栋白色办公楼,门口挂着蓝色的横幅。 他没有多看。吃完饭他顺着老街往东走,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滨河大道,东段。"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汪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市从繁华变荒凉。滨河大道是城东的主路,但过了三环以后车辆明显少了,路边从写字楼变成了厂房和仓库。 他在滨河大道东段的一个路口下了车。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工业园区的大门,但他没走大门。他按照自己画的地图,拐进了一条朝东的窄路。 路两边是废弃的仓库,墙面斑驳,窗户黑洞洞的。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来,有些已经齐膝高。太阳快落山了,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沿着窄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右手边出现了一道铁丝网围栏。围栏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那头就是双螺旋的办公楼——一栋五层的白色建筑,外墙干干净净,窗户规规矩矩。和周围破败的厂房比起来,这栋楼显得格格不入。 办公楼的大门朝南,停车场在楼前。汪棋数了一下停车场里的车——四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两辆面包车,还有一辆白色的路虎。 路虎。 班君的车确实在这里。 汪棋蹲在铁丝网后面的杂草丛里,离办公楼大约有八十米。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光线已经很暗了,照片有些糊,但路虎的车牌隐约能辨认。 他继续观察。办公楼的一楼亮着灯,二楼有两个窗户亮着,三楼以上全黑。楼的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出入口,东侧的门对着这条窄路方向,但门口装了监控摄像头。 他没有看到有人进出。 他又等了二十分钟。天彻底黑了,办公楼外的灯亮了几盏,把停车场照得通亮。一楼靠东的一个窗户透出冷白色的光——像日光灯,不是普通办公区的照明。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东侧的门开了。 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深色外套,个子不高,步子很快。另一个穿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 深色外套的人四下看了看,然后朝停车场的黑色商务车走去。白大褂跟在后面,把保温箱放进后备箱。 深色外套的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汪棋离得太远,听不到内容,但他看到那人说话的时候一直朝东边看——朝他这个方向。 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身子。 那人打完电话,和白大褂一起上了商务车。车发动了,从停车场出来,朝南边的主路开走了。 汪棋没有动。他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其他人出来,才从杂草丛里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悦回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疯了吗?" 第二条:"我说了别冲动。如果你已经被发现了——" 第三条:"回来。现在。"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原路返回滨河大道。路上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别去滨河"的短信。 他现在知道发送者为什么要发这条短信了。不是因为关心他的安全——是因为不想让他看到那辆白色的路虎,不想让他确认班君就在这里。 发送者知道班君在滨河路。发送者不想让汪棋去滨河路。 发送者要么是杜环,要么是班君身边的人。 汪棋在滨河大道的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回程的路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不是滨河路的画面,而是梦里那条白色走廊——走廊尽头的门,门里的手术台,台上躺着的自己。 还有他手指尖上流动的蓝光。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出租车昏暗的灯光下,他的指尖什么也没有。 但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一片淡淡的、不正常的红——像是皮下出血,又像是某种瘀斑。他用左手摸了摸,不疼。 这片红是他蹲在杂草丛里的时候没有的。 他把手指攥起来,揣进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