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汪棋被头疼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头疼。是那种从后脑勺开始、像有人拿锥子往里钻的疼法。他从床上坐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床头柜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最近这种头疼来得越来越频繁,一周能犯三四次。他一直以为是离婚之后没休息好,现在不太确定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片布洛芬,干吞了下去。然后洗了把脸,开始翻东西。 他搬来这间一居室的时候只带了三个纸箱,衣服、书、杂物混在一起。他蹲在地上,把最大的那个纸箱拖到房间中间,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旧衣服、几本考建筑师资格证时买的参考书、一个坏了的充电宝、两双穿旧的袜子、一个相框——他看了一眼,是结婚时拍的合照,杜环笑得很淡,他笑得很傻。他把相框扣过来扔到一边。 箱子翻到底了,没有印章。 他又翻了第二个箱子。这个箱子里主要是厨房用品和洗漱用品。一口小锅、两个碗、一把勺子、一把用了半管的牙膏。没有。 第三个箱子。里面是书和文件。他一本一本地翻,把每本书抖了抖,看有没有夹着东西。翻到最后一本——一本大学时候的《建筑构造》教材——他打开封面,印章就夹在扉页里。 青白色的玉石,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汪棋"两个字。字是他父亲刻的,刻工不算精细,但有一种拙朴的味道。他摸了摸印章的表面,玉质温润,握在手里有点凉。 他仔细端详。印章的底部是平整的,刻着他的名字反字。侧面也没有什么异常。他把印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发现任何夹层的痕迹。 林悦说印章底部有隐蔽的夹层。也许她说的不准确?又或者这个夹层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打开? 汪棋想起他爸。父亲在他记忆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工厂里做了半辈子模具工,手很巧,什么都能做。他很少说话,下班以后就坐在阳台上抽烟,看远处的楼房。他走的时候汪棋才十五岁,什么都没交代,走得很突然——心梗,倒在车间里,送到医院已经没了。 汪棋把印章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布洛芬开始起效了,头疼缓解了一些。他端着杯子回到桌前,又拿起印章看。 他试着用指甲沿着印章底部的边缘抠了抠,没有缝隙。他又用力拧了拧,拧不动。他用牙咬着印章的顶部,用力旋——还是不行。 他放下印章,有点泄气。也许这枚印章根本没有夹层,也许林悦的信息是错的,也许那份股权证明早就被转移了。 但他不想放弃。他又翻出那本《建筑构造》教材,把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在书的第143页,他发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纸条是黄白色的,折了三折,纸质很旧。他展开一看,上面是他父亲的字——他认得那种方方正正、一笔一划的字体。内容很短: "棋儿:印章归你。底有乾坤,勿示外人。遇'蛇环'之标,速逃。爸。" 蛇环。汪棋一下子想到了那张名片上的标志——一条蛇缠绕着双螺旋结构。蛇环。 他父亲知道这个组织。他父亲甚至警告过他——虽然这张纸条藏在一本他几乎不会翻开的教材里,等于是没警告。但至少说明,他父亲在去世之前,就已经意识到危险了。 "底有乾坤"。汪棋重新拿起印章。他盯着底部看了很久。底部的刻字是"汪棋"两个字的反文,笔画不复杂。他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底部的纹路,忽然发现——"棋"字的最后一个笔画,那个"点",似乎比其他笔画浅了一点。 不,不是浅了。是那个"点"可以按下去。 他把印章翻过来,用拇指按住那个"点",用力一摁。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印章的底部弹开了一个小盖子,露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形凹槽。凹槽里塞着一卷很薄的纸,卷得很紧,像一根牙签。 汪棋的心跳加速了。他用镊子——没有镊子,他用牙签——小心翼翼地把那卷纸挑了出来。纸很薄,近乎透明,展开以后大约巴掌大小。 那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副本。甲方写的是"班国栋",乙方写的是他父亲的名字"汪德厚"。协议内容很简单:甲方委托乙方代持双螺旋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乙方不参与公司经营,不享有分红权,仅作为名义股东。协议落款日期是二十三年前——那一年汪棋九岁。 协议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和名片上的标志一模一样:一条蛇缠绕着双螺旋结构。 汪棋把协议平铺在桌上,看了又看。他爸在二十三年前就替班国栋代持股份了。那时候"双螺旋"还只是个刚起步的小公司。他爸一个工厂的模具工,怎么会给一个生物公司的老板代持股份? 而且——代持协议通常是甲方出钱、乙方出名。也就是说,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名义上是汪德厚的,实际上是班国栋的。那班国栋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地拿回去?直接走法律程序不就行了? 除非这份代持协议本身就有问题。 汪棋又看了一遍协议的条款。看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行小字,印在协议的最下方,字号极小,几乎要贴着纸面才能看清: "乙方代持期间,若甲方从事任何违反中国法律法规之行为,乙方有权单方面解除代持关系,并将所代持股份转让给乙方直系亲属。" 这行字让汪棋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份协议不是普通的代持——它是一张底牌。他父亲在二十三年前就预判到了班国栋可能出事,所以在协议里埋了一个条款:如果班国栋违法,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就归汪家。 班国栋做了什么违法的事?用活人做基因编辑实验。这件事杜环亲眼见过。 也就是说——只要这份协议生效,汪棋就是双螺旋百分之十五股份的合法持有者。价值将近两个亿。 难怪班君费了这么大的劲。他不是要"拿回"印章,他是要"销毁"印章里的这份协议。一旦这份协议被公之于众,班国栋不仅失去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还会暴露代持行为背后的所有问题。 汪棋把协议重新卷好,塞回印章的凹槽里,盖好底盖。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手握着两样东西:一张印着"双螺旋"标志的名片,和一枚藏着致命协议的印章。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班君父子坐立不安。 他拿出手机,给杜环发了一条消息:"印章找到了。里面有东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你上次说的班君每周五去夜阑的事,我已经去过了。" 还是没有回复。 他拨了杜环的电话。响了十声,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胃里升起来。他想起林悦说的话——"班君知道你们离婚了,他会觉得你更容易对付。"还有那条来路不明的短信,知道"老地方"的人,除了他和杜环,还有谁?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抓起钥匙和钱包。出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什么也没有。 他决定去老房子看看。 地铁上人不多,周六上午的车厢空荡荡的。他坐在位子上,手一直攥着口袋里的印章。列车的轰鸣声有节奏地响着,他盯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 如果班君已经对杜环动手了,他该怎么办? 他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不能把印章交出去。这枚印章不再只是他父亲的遗物——它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也是他唯一能保护自己和杜环的东西。 地铁到站了。他冲出车厢,一路小跑着出了地铁站,朝老房子的方向走去。 六楼。他爬楼梯的时候两步并作一步,到了六楼气喘吁吁。他站在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 客厅的灯开着,沙发上的靠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水杯倒了,水洒了一片。茶几上还放着杜环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杜环?"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掀开了,衣柜门大敞着,杜环的几件衣服不见了——不是被翻乱的那种乱,是有人匆忙收拾了几件衣服走了。 他回到客厅,捡起杜环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发的——"印章找到了。里面有东西。"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杜环看了消息,然后收拾东西跑了。或者有人来过,她不得不跑。 汪棋把手机放下,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二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绿萝还趴在电视柜上,藤蔓长长的,叶子绿得发亮。一切都跟昨天晚上一样,只是杜环不见了。 汪棋关了灯,把门带上。他站在楼道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他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他掏出手机,找到林悦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悦,杜环不见了。"他说,"我需要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