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天热了。 汪棋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阳台上两把椅子——他和杜环从网上买的,塑料的,白色的。以前阳台上什么都不放——杜环说浪费空间。现在放了。因为汪棋发现——坐在阳台上,能看到街角的那棵槐树。 槐树开花了。白色的。一串一串。风一吹——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他的指尖感觉不到花瓣的温度——但能看到。白色的,小小的,像一粒一粒的米。 他手里拿着手机。刚打完一个电话。 张磊。 张磊回河南了。在驻马店。跟着他爸干——瓦工。左手砌墙。右手——还是抖,但搬砖没问题。他说——他爸知道了。没说全部。只说"生了场病"。他爸说"活着就好"。 张磊说——他在驻马店报了名,学开挖掘机。工地上的瓦工活不稳定。挖掘机——工资高。他左手行——操纵杆主要靠左手。 汪棋说好。张磊说——"汪棋,谢谢你。"汪棋说——"不用谢。半年后复查——记得抽血寄过来。"张磊说——"行。" 挂了。 下一个电话——吴永生。 吴永生在昆明。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个汽车修理厂当学徒。他以前在万象书店二楼——看书。看了两年。什么书都看。修车——他不会。但他说——"看书的人学东西快。" 他说的这句话——汪棋笑了。吴永生也笑了。他的笑声——比几个月前在万象书店二楼的时候——亮了。 "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吴永生说。 "——什么?" "相亲。我妈——嫌我一个人。" "你——去了吗?" "去了。昨天。在茶馆。" "怎么样?" "——她——挺好。她问我左眼怎么回事。我说——小时候受过伤。她说——哦。然后——继续喝茶。" "——" "汪棋。她说——'你的手怎么在抖?'我说——'以前受过伤。'她说——'哦。'然后——她给我倒了一杯茶。" "——" "她——没问第二遍。" 汪棋握着手机。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抖。 "吴永生。" "嗯。" "你——好好活。" "嗯。你也是。" 挂了。 赵大勇。回了安徽。四十三岁。在合肥一个小区当保安。他说——"工地干不了了。右手抖。保安——不用手。站着就行。"他说——"一个月三千五。够吃。"他说——"我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 陈小雨。二十三岁。在郑州。她报了一个培训班——学电脑。打字。制表。她说——"我想当文员。"她买了有色隐形眼镜——棕色的。她说——"戴上之后——照镜子——跟正常人一样。"汪棋说——"你不戴也跟正常人一样。"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 9号。她终于告诉了汪棋她的真名——林小燕。二十七岁。她没有回国。她还在西哈努克港。她说——"我在这里待了四年了。习惯了。回去——不知道做什么。"她说——"中餐馆的老板娘——让我当领班了。工资涨了。"她说——"我不回去了。这里——也是家。" 汪棋没有劝她。他说——"好。半年后复查——找陈守拙。他在金边。" 10号赵大勇。11号陈小雨。12号吴永生。9号林小燕。8号张磊。 五个人。五个活法。 有人回了家。有人留在了异乡。有人学开挖掘机。有人当保安。有人学电脑。有人当了领班。有人相亲。有人给妈妈买了羽绒服。 他们都活着。 —— 七月。陈守拙来了一趟。 他带来了所有人的复查报告。 张磊——免疫球蛋白G稳定。第二期初期。跟汪棋一样。 赵大勇——稳定。第二期初期。 陈小雨——稳定。第二期初期。她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恢复得也最快。 林小燕——稳定。第二期初期。 吴永生——稳定。第二期初期。第三代的抑制因子效果——确实比第二代好。他的免疫球蛋白G——已经降到了一点五倍。比汪棋还低。 "你呢?"陈守拙看着汪棋。 "我——还行。" "我看看。" 陈守拙从包里拿出采血工具。汪棋伸出手臂。针扎进去——他看着血从手臂流进管子。红的。深的。 "等两天。" "行。" 陈守拙收好血样。他坐在沙发上。他老了——五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他的精神——比在双螺旋的时候好了。他在一家公立医院工作——基因治疗科。合法的。正规的。他说——"做一样的事。但这次——有人签字。有知情同意。有伦理审查。" "——你后悔吗?"汪棋问。 "后悔什么?" "在双螺旋——那些年。" 陈守拙想了一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金丝边眼镜。跟十几年前——汪棋在记忆闪回中看到的那个人——一样。 "后悔。" "——" "但——如果不是我在双螺旋。就没有抑制因子。没有抑制因子——你活不到今天。7到12号——都活不到今天。" "——" "这不——抵消。我做的事——是错的。但抑制因子——是对的。错的人做了对的事——不等于对。" "——" "但我——可以活。带着错——活。做对的事——补。" 汪棋看着他。他想起杜环说过的话——"你把人当人看。"陈守拙——在双螺旋的那些年——他有没有把1到6号当人看? 他不知道。他没问。 也许——有一天——他会问。 但不是今天。 —— 八月十五号。 汪棋一个人去了金边。 不是去找周哲——周哲在国内的监狱里。无期。 他是去塔山。 他跟杜环说了。杜环说——"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他飞了四个小时。从国内到金边。出了机场——热。热带的热。湿。闷。衣服——两分钟就贴在背上了。 他打车去了塔山。 塔山不大。一个小公园。有树。有花。有石阶。有塔。 他走上石阶。台阶上有青苔——滑。他走得很慢。 到了塔前。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周哲——每年站在这里三分钟的时候——看的是什么。他看到的——是一座塔。一棵树。石阶。青苔。天空。 他站在那里。三分钟。 他看到了一个摊位的位置。不在了。地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砖。比周围的砖——新。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那个位置——以前有一辆推车。轮子歪了。咯吱咯吱响。 汪棋站在那个位置旁边。他看着地上的砖。新砖。旧地。 二十年了。 一个女孩在这里卖椰子。她笑了。她给一个中国留学生一个椰子——不要钱。她说"生日"。 她死了。 那个留学生——变成了周哲。把人变成了景观。在监控前笑了。 但在看守所里——他写了配方。救了吴永生。因为——"如果她还在,她会给吴永生一个椰子。" 汪棋蹲下来。他用手——左手——摸了一下那块砖。砖是热的。被太阳晒的。他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手心——能感觉到。 热。 他站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椰子。他在来塔山的路上买的。路边的摊贩——一个柬埔寨老太太。他比划着——买了一个椰子。老太太笑了。他也笑了。 他把椰子放在那块砖上。 然后——他走了。 —— 九月。 杜环收到了基金会的回复——通过了。 基金会叫"晨光",专门帮助人体实验和医疗事故的受害者。他们看了杜环写的方案——7到12号。六个人。每个人——医疗追踪、心理辅导、职业培训、过渡期生活费。 拨款——三十万。第一期。后续——根据情况追加。 杜环拿到通知的时候——在老房子里。她坐在沙发上。她看了通知三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 汪棋在做饭。西红柿鸡蛋面。 "汪棋。" "嗯。" "基金会——通过了。三十万。" 他的手——拿着筷子的手——停了。面条在锅里翻滚。蒸汽——往上冒。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张通知。她的眼睛——亮的。 "——三十万?" "三十万。第一期。" "——够吗?" "不够所有人。但够——先帮三个人。张磊、陈小雨、吴永生。他们最需要。" "——" "汪棋。" "嗯。" "我们能做。" 他看着她。他的右手——在筷子上——抖。但他的脸——在笑。 "我们能做。" —— 十月。 赵叔搬到了城西。汪棋和杜环帮他在老房子附近租了一间一室一厅。不大。但——有阳光。朝南。赵叔说——"够住了。一个人。够了。" 赵叔在小区门口的棋牌室找了个活——看门。半天班。一个月两千。他说——"不多。但够吃饭。还能跟人下棋。" 林悦来看过他一次。她带了水果。赵叔说——"不用买这些。我——什么都有。"林悦说——"赵叔,你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赵叔说——"好。" 方明远——在昆明。他换了名字。在一家电子厂当技术员。他给汪棋写过一封信。信里说——"我每天晚上还是做梦。但梦少了。从七天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也许有一天——不做了。"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谢谢你。不是谢你救了我。是谢你——让我出庭。让我——说出来。说出来之后——轻了。" —— 十一月。冬天了。 汪棋在阳台上。穿着棉袄。手里拿着一杯热水。他的指尖——感觉不到热。但手心——能感觉到。 杜环在客厅里。她在电脑前——写下一阶段的方案。张磊的复查计划。陈小雨的职业培训申请。吴永生的心理辅导对接。林小燕的远程医疗方案。赵大勇的—— 她的手机响了。她接了。 "汪棋。" "嗯?" "9号——林小燕——她要回国了。" "——什么?" "她说——她想回来。她说——'西哈努克港不是家。家——在中国。'她说——她下个月回来。想见你。" 汪棋握着杯子。热水——在手心里。 "好。让她回来。" "——你高兴吗?" "——嗯。" 他从阳台走进客厅。他站在杜环旁边。看着电脑屏幕——上面的方案。六个人的名字。六条计划。六种活法。 "杜环。"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我——在一起。" 杜环从电脑前抬起头。她看着他。 "汪棋。你听我说。" "——嗯。" "三年前——我嫁给你的那天——我后悔。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拿着结婚证——我后悔。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不配。我是来监视你的。我——不配。" "——" "后来——我每天跟你过日子。你做饭。你给我倒水。你——把被子让给我。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问。你——等。" "——" "再后来——班君查到了。我们跑了。我——看着你从公安局走出来——你身上有灰——从墙洞钻的——你活着。你活着——我就不后悔了。" "——" "现在——不后悔。以后——也不。" 她转回去。继续打字。键盘——哒哒哒。 汪棋站在她旁边。他看着她的侧脸。专注的。认真的。活的。 他伸出手——左手——放在她的肩上。 她没有停。继续打字。但她的肩——微微靠了一下他的手。 —— 十二月。年底了。 汪棋去了趟看守所。最后一次。 不是看周哲——是看班君。 班君瘦了。十八年——他还有十七年多。他坐在探视室的椅子上——看着玻璃对面的汪棋。 "你——来看我?" "嗯。" "为什么?" 汪棋看着他。他看着班君的脸——以前圆润现在削了。以前带着笑现在——空的。 "班君。你还记得——大学毕业那天?" 班君愣了一下。 "——记得。" "那天你请我喝酒。你说——'汪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吗?" 班君看着他。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点什么。不是空了。是——满了。满了一瞬。然后——又空了。 "是真的。" "——" "那时候——是真的。" "——" "后来——不是了。" "我知道。"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嗯。" "——" "班君。" "嗯。" "——十七年后。你出来。我在。" 班君看着他。他的手——在桌上——攥紧了。又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 探视时间到了。法警来带他走。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汪棋。" "嗯。" "——对不起。" 他没有等汪棋回答。走了。 —— 汪棋从看守所出来。十二月。天冷了。灰色的天。但他——走着。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抖。左手——在外面。冷的。 他走到路口。等红灯。 红灯变绿。他过马路。 他走在路上。路人从他身边走过——快的、慢的、低头看手机的、扛着包的。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身体里有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右眼比左眼浅一个色度,左眼有一个绿色的环。没有人知道他的十根指尖——感觉不到温度。 他就是一个走路的人。一个普通人。穿着棉袄。走路。回家。 他想起了一句话。 杜环说的——"真正的进化不是基因的改变。是人在面对命运时的选择。" 他以前不太懂这句话。 现在——他懂了。 班国栋选择了权力。选择了控制。选择了拿活人做实验。他——无期。 班君选择了服从。选择了控制。选择了"处理"。他——十八年。 周哲选择了看。选择了把人变成景观。后来——选择了写配方。选择了救12号。他——无期。但他——救了一个人。 杜环选择了保护。从第一天——就选择了保护。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 赵叔选择了潜伏。三年。为了一个死去的朋友。 陈守拙选择了背叛。背叛双螺旋——然后选择了补。 方明远选择了逃。选择了活。然后——选择了说。 林悦选择了打。三年。一场仗。 1到6号——没有选择。他们——被选择了。被终止了。他们——没有机会再做选择。 7到12号——选择了活。 张磊选择了回河南。选择了学开挖掘机。 赵大勇选择了当保安。选择了给妈妈买羽绒服。 陈小雨选择了学电脑。选择了戴隐形眼镜。选择了——面对镜子。 林小燕选择了回国。选择了——回家。 吴永生选择了修车。选择了相亲。选择了——给妈妈写信。 他——汪棋——选择了什么? 他选择了——不走父亲的老路。不一个人走。 他选择了——回来。回到老房子。回到杜环身边。 他选择了——帮8到12号。不是因为他是英雄。是因为——他是7号。他是他们中的一个。 他选择了——活着。带着一个绿色的瞳孔环和十根感觉不到温度的指尖。每五到八年打一次抑制因子。终身。 他选择了——家。 —— 他走到老房子楼下。楼道的灯——坏了。又坏了。他摸黑上楼。三楼。302。 门——虚掩着。里面有光。有声音——电视。杜环在看新闻。 他推开门。 杜环坐在沙发上。她看到他——"回来了?" "回来了。" "冷吗?" "——不冷。" 他脱了棉袄。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吃什么?"杜环问。 "你做。" "我做什么?" "——什么都行。" "西红柿鸡蛋面?" "行。" 杜环站起来。去厨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水龙头——哗哗。灶台——啪。火——蓝色的。 汪棋坐在沙发上。他看着电视。新闻——什么经济数据。他没听。他在听厨房的声音。 水开了。面条下锅了。鸡蛋——磕在碗沿上——咔。西红柿——切——咚咚咚。 他闭上了眼睛。 闹钟——滴答。滴答。 电视——嗡嗡。 厨房——叮叮当当。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抖。 他的左手——放在沙发扶手上。不动。 他的身体里——有一段被编辑过的基因。它在那里。不会消失。每五到八年——它会醒来。他需要打一针。把它——再按下去。 但——它不能定义他。 就像他的右手抖——不能定义他。 就像他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不能定义他。 就像他的左眼有一个绿色的环——不能定义他。 定义他的——是他的选择。 他选择了——活着。 他选择了——爱。 他选择了——帮。 他选择了——回家。 "汪棋。面好了。" 他睁开眼睛。 杜环站在他面前。手里——两碗面。冒着热气。 他接过来。碗——烫。他的指尖——感觉不到。但手心——能感觉到。 热。 "吃吧。" 他吃了一口。 面——热的。汤——酸的。鸡蛋——嫩的。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吃面。两个人。并排。沙发上。电视——开着。闹钟——滴答。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浅蓝色的窗帘——在灯光里——变成了深蓝。 他们吃面。 汪棋想——这就是了。 不是结局。是——开始。 一段失败的婚姻。一个阴谋。一个实验。六个人死了。六个人活了。一些人进了监狱。一些人回了家。 他——汪棋——7号——三十二岁——建筑师——现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活着。他在吃面。旁边——杜环。窗外——路灯。屋里——闹钟。 滴答。滴答。滴答。 他活着。 这就够了。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