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号。班国栋被引渡回国。 汪棋没有去现场。张队打电话告诉他——班国栋从新加坡樟宜机场起飞,下午三点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下飞机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不是配合——是老。六十二岁的人,高血压,冠心病,在新加坡关了几个月。他的头发——全白了。 "他——说什么了吗?"汪棋问。 "没说。一个字没说。从上飞机到下飞机——没说一句话。" "——" "但他看了一眼天空。下飞机的时候——舷梯上——他抬头看了一眼。今天的天气——很好。蓝的。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低头。走了。" 汪棋没有说话。 "你——要来旁听吗?" "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法院排期——三月十八号。一审。" "我来。" —— 三月十八号。 汪棋坐在旁听席上。第三排。右边是杜环。左边是林悦。后面——赵叔。 赵叔的脚——去年崴的那次——好了。但他走路的时候还是会微微一瘸。不是骨头的问题——是年纪。五十一岁了。 法庭很大。灰色的墙。木质的座椅。国徽挂在正中间——红色的,金色的。 被告席上有三个人。 班国栋。班君。周哲。 班国栋坐在最左边。他穿了深灰色的夹克——不是囚服,是自己的衣服。法律规定——被告人出庭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汪棋记忆中深了很多。但他的背——是直的。他坐在那里——像一个退了休的老教授。不像一个被告。 班君坐在中间。他瘦了很多。以前那张圆润的、带着微笑的脸——现在削了。颧骨出来了。下巴尖了。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温和的、让人信任的眼睛了。是——空的。不是周哲那种空的。是——烧空了的。像一盏灯——油烧完了。灯芯还在。但火——没了。 周哲坐在最右边。他跟看守所里一样——安静。不请律师。不要辩护。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干净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学生在等上课。 法官敲了锤。 —— 庭审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班国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非法行医。非法人体实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伪造车祸。伪造死亡证明。行贿。非法拘禁。数罪并罚。 起诉书很长。读了一个半小时。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U盘数据。股权代持协议。陈守拙的证词。方明远的47页笔录。赵叔三年的观察记录。老六的交代。班君的证人证词。1到6号的实验记录——那些被焚化的人——在数据里活着。编号。姓名。年龄。植入日期。排异反应记录。终止日期。终止方式。 六个人。六条命。在Excel表格里——变成了一行一行的数字。 班国栋听完起诉书。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控制住的表情。是——没有。像一张纸。白的。 法官问他——是否认罪。 班国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法庭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不认罪。" 法庭哗然。旁听席有人低声议论。法官敲了锤。 班国栋的律师站起来——开始辩护。辩护的核心是:班国栋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投资人。实验是周哲设计的。执行是陈守拙做的。管理是班君负责的。班国栋——只是一个"提供了资金支持"的人。他不知道实验会导致死亡。 公诉人拿出了录音。U盘里的录音。班国栋的声音。 "7号的排异反应——到什么程度了?" "第三期初期。抑制因子在控制。" "控制就行。让他活着。股权代持协议——还需要。" 录音在法庭里回荡。班国栋的声音——沉稳、平静、不带感情——像在讨论一笔生意。 法官问班国栋——这是你的声音吗? 班国栋沉默了五秒。 "是。" —— 第二天——班君。 班君的辩护律师——做了罪轻辩护。不是无罪——是罪轻。 班君承认了一切。监视汪棋。控制杜环。联系老六。下达"处理"命令。他知道1到6号死了。他知道实验在继续。他参与了管理。 但——他主张——他是被班国栋控制的。他是儿子。他从小被班国栋教育、塑造、控制。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班国栋的指令。他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公诉人拿出了方明远的笔录。 "方明远在班君办公桌上看到的名单——1到7号。每个编号后面有名字。方明远的名字后面——备注栏写着'待处理'。这份名单——是班君的。不是班国栋的。是班君——在管理这份名单。" 班君的律师反驳——名单是班国栋让班君保管的。 方明远出庭作证。他穿着证人保护程序提供的衣服——深色的夹克。他的脸——比两年前老了很多。31岁——但看起来像40岁。他站在证人席上——声音很稳。但他的手——也在抖。跟汪棋一样——抖。不是因为基因——是因为恐惧。两年了——还在怕。 "我看到名单的时候——班君不在。我打扫他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了。桌子上有。不是锁在抽屉里——就放在桌上。" "名单上——有什么?" "1号到7号。名字。年龄。编号。后面有备注。我的名字——后面写的是'待处理'。" "你——当时怎么想?" 方明远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班君。班君没有看他——班君低着头。 "我想——我要死了。" 法庭安静了。法官没有催。所有人——都等着。 "后来——我跑了。我从三号线换乘站甩掉了老六。我换了城市。换了名字。当了电工。两年——我每天晚上做梦。梦到那张名单。梦到'待处理'三个字。" 他看了一眼班君。班君——还是低着头。 "他——知道我在看他。他——不看我。" 方明远说完。走下证人席。经过班君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秒。一秒。然后走了。 —— 第三天——周哲。 周哲没有律师。他给自己辩护——或者说,他没有辩护。 法官问他——是否认罪。 "认。" 一个字。 法官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哲站起来。他说话的声音——很平。不是那种精心准备的说辞。是——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我——设计了一到十二号的基因编辑方案。我出了钱。我建了实验室。我监督了执行。1到6号死了。我——在监控前面看着。我笑了。" "7号——汪棋。我设计了方案。班国栋同意的。陈守拙执行的。手术——我也在场。" "8到12号——我在柬埔寨和老挝做的。我自己。" "我认罪。不辩护。不想辩护。" 他顿了一下。 "但——12号。吴永生。我——写了抑制因子配方。在看守所。用纸和笔。" 法庭安静。 "那个配方——能救他。我——救了他。这是——我做的唯一一件——对的事。" 他坐下了。 —— 三天的庭审。汪棋每一天都坐在旁听席上。第三排。右边杜环。左边林悦。后面赵叔。 他听到了所有的东西。录音。证词。方明远的颤抖。周哲的平静。班国栋的沉默。班君的低着头。 他听到了1到6号的名字。在起诉书里——他们的名字被念出来。编号后面——是名字。不是数字。是人。 1号——李建国,28岁,湖南人。植入后第三期排异反应,第五期终止。 2号——王芳,31岁,四川人。植入后第四期排异反应,第四期终止。 3号——刘小军,26岁,江西人。第三期终止。 4号——张秀兰,35岁,山东人。第四期终止。 5号——陈龙,29岁,广东人。第三期终止。方明远在地下三层看到的那个人。 6号——孙伟伟,33岁,辽宁人。第五期终止。周哲在监控前笑了。 六个人。六个名字。六个省。六条命。 汪棋坐在旁听席上。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抖。杜环的手——在他的手旁边。她没有握——她只是放在旁边。让他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握。 他需要。 他握了。 —— 三月二十八号。宣判。 班国栋——非法行医罪、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非法拘禁罪、行贿罪、伪造公文罪——数罪并罚——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财产。 班君——非法行医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八年。 周哲——非法行医罪、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数罪并罚——无期徒刑。 宣判的时候——班国栋没有说话。他的背——还是直的。但他闭上了眼睛。三秒。然后睁开。站起来。法警带他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旁听席。 他看的不是汪棋。不是杜环。不是赵叔。 他看的是——空的位置。 旁听席上有一排空座位。那些座位——是留给受害者的。1到6号——不会来了。他们的家属——有的联系上了,有的没有。联系上的——有人来了,有人没来。来的人——坐在那些座位上。没来的人——那些座位空着。 班国栋看了那些空座位。然后——走了。 班君——被带走的时候看了汪棋一眼。那一眼——很短。汪棋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恨。不是悔。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看到岸上有人——知道岸上的人不会下来拉他——但看了一眼。 就一眼。 周哲——最后一个走。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法庭里的光。法庭的窗户朝南。三月二十八号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照在地上。灰色的地砖——被照成了一块一块的金色。 他看了那片光。然后——低头。走了。 —— 法庭外面。 汪棋站在台阶上。三月的风——暖了。不是十一月那种刀子风。是——春天的风。带着一点土腥味。 赵叔站在他旁边。赵叔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在看法院门口的那棵树。梧桐。三月底——冒了芽。绿的。小小的芽。 "赵叔。" "嗯。" "判了。" "嗯。" "无期。两个人。班君十八年。" "嗯。" 赵叔看着那棵梧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爸——知道了。" 汪棋看着他。 "他会高兴吗?" 赵叔想了一下。 "他不会高兴。他——会安静。就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该做的做了。法律——做了它能做的。" "但1到6号——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 "但7到12号——还在。" 汪棋看着赵叔。赵叔的脸——在春天的阳光下——老了很多。五十一岁——看起来像六十。三年的潜伏——在他脸上刻了痕迹。但他的眼睛——亮的。 "走吧。"赵叔说。"回家。" 汪棋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灰色的建筑。国徽。台阶。 他转过头。 杜环在台阶下面等他。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他。一瓶自己喝。 他走下台阶。走到她旁边。 "判了。"他说。 "我知道。" "结束了。" "——嗯。" 她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凉的。 三月二十八号。春天。风暖了。树发芽了。 他们站在法院门口。并排。喝水。 旁边——赵叔慢慢走下来。林悦从里面出来——她手里拿着判决书的副本。她的脸上——是那种"终于"的表情。三年。从接手杜环的案子——到今天。三年。 她走到汪棋旁边。 "结束了。"她说。 "——嗯。" "不——还没完全结束。阿诚——陈国华。还没找到。国际刑警还在追。但——主要的——结束了。" 汪棋看着她。 "谢谢你。" 林悦看了他一眼。她笑了一下——很淡。她不常笑。但今天——她笑了。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选择。" 她说了"选择"。 这个词——在汪棋的耳朵里——很重。 选择。 杜环选择了留下来。赵叔选择了潜伏三年。陈守拙选择了背叛双螺旋。方明远选择了逃和作证。林悦选择了打这场官司。周哲——选择了写配方。班君——选择了交代。老六——选择了配合调查。 每一个人——在面对命运的时候——做了一个选择。 有些选择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说不清对错。 但都是选择。 他做了自己的选择。 他也——承受了这个选择的全部重量。 —— 那天晚上。老房子。 汪棋做饭。不是红烧肉——是清蒸鱼。杜环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姜。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刀的声音。 "杜环。" "嗯。" "明天——我要给张磊打电话。" "我知道。" "还要给吴永生打。给赵大勇打。给陈小雨打。给9号——" "她叫什么?" "——她没告诉我真名。她只说了——9号。" "那就叫9号。总有一天——她会告诉你真名的。" "——嗯。" "你要跟他们说什么?" "告诉他们——判了。班国栋和周哲——无期。班君——十八年。双螺旋——解散了。资产——没收了。" "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们——活着。" 杜环看着他。她手里拿着一块姜——正在切片。她的刀——稳。不抖。 "就这两个字?" "——不够吗?" "够了。" 她把姜片放进盘子里。鱼——在蒸锅里。水开了。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厨房里——都是鱼的味道。 "杜环。" "嗯。" "我们的钱——够吗?" "不够。但——我今天写了个方案。发给了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人体实验受害者的。他们——回复了。说——可以谈。" "——真的?" "真的。下周——我去见他们。" 汪棋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很专注。不是那种"我在帮我老公做事"的专注。是那种"这是我的事"的专注。 "杜环。"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以后。不知道会怎样的以后。" 杜环放下刀。她转过身。看着汪棋。 "汪棋。我跟你说一件事。" "——嗯。" "三年前——班君让我监视你。我——答应了。因为我妈的命在他手里。我——嫁给你。我——每天看你的手机。我——每天给班君写报告。我——" "我知道。" "让我说完。我——每天写报告的时候——我怕。不是怕被发现。是怕——你发现。怕你看我的眼神——变了。怕你知道——我是那种人。" "——" "后来——你发现了。你没有——打我。没有骂我。你——问了为什么。然后——你说'我们反击'。" "——" "从那一天开始——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把我变成景观。你——看着我。你是——把我当人看的。" 汪棋看着她。他的右手——在围裙上——抖。 "我也把你当人看。"他说。"从第一天——就是。" 杜环笑了。很轻。很短。 "所以——以后。不知道会怎样的以后。我不怕。" 她转回身。继续切姜。 汪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的手——稳。不抖。看着刀——一下一下。看着姜片——薄薄的。半透明的。 他伸出手——左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手心——能感觉到。 暖的。 蒸锅里的鱼——好了。 他们把鱼端出来。坐在桌前。两碗饭。两双筷子。一碟酱油。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浅蓝色的窗帘——在灯光里——变成了深蓝色。 闹钟——滴答。滴答。 他们吃饭。 鱼——蒸得刚好。嫩。不咸。 "比红烧肉好。"杜环说。 "——终于不咸了?" "嗯。" 他笑了。 她也笑了。 闹钟——滴答。滴答。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