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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引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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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 林悦打电话来的时候,汪棋正在厨房里切萝卜。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萝卜丝在砧板上码成一排,白得透亮。他左手按着萝卜,右手握刀——右手还是抖,但切萝卜这种事,抖着也能做。 手机响了他没接。手上有水。响完了又响——第二遍。他知道是林悦。别人不会连打两遍。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了。 "上诉驳回了。" 四个字。汪棋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刀。窗外的阳光照在砧板上,萝卜丝的影子细细碎碎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新加坡高等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引渡裁定。三十天内执行。" "三十天。" "最短可能两周。看航班和手续。张队说——已经启动协调了。" 汪棋把刀放下。他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水蒸气往上飘,把橱柜的门熏得发潮。 "好。"他说。 "你——还好吗?" "我在做饭。" "——做饭?" "萝卜汤。" 林悦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果然还活着"的笑。 "晚上我过来。有事要谈。" "行。来吃饭。" 他挂了电话。继续切萝卜。刀在砧板上咚咚响。右手抖,节奏不均匀,像一个人走路——一长一短。但萝卜丝切出来——还行。粗细不一,但能吃。 杜环从客厅走进来。她刚才在打电话——他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但没听清内容。 "谁的电话?" "张磊。" 汪棋回头看她。杜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那个本子上记着8到12号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和近况。 "张磊怎么了?" "他想回河南。他说——金边的医院复查完了,指标稳定。他想回去。" "回河南干什么?" "他说——当瓦工。右手虽然抖,但左手还行。砌墙主要靠左手。" 汪棋看着她。杜环的本子上,张磊那一栏写着:32岁,河南人,瓦工,抑制因子起效,右手震颤。 "他说——他爸以前也是瓦工。他回去跟他爸一起干。" "他爸知道吗?" "不知道。张磊没告诉他。他说——回去再说。" 汪棋把萝卜丝放进锅里。汤翻了个滚,萝卜丝浮上来,又沉下去。 "让他回去。"汪棋说。"但告诉他——半年后要复查。血样寄回来就行。" "我知道。"杜环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她翻了一页——那页上是吴永生的记录。"吴永生也打电话了。他回昆明了。在他妈那里。他说——在书店待太久了,想看看人多的地方。他妈给他炖了鸡汤。" "他的书店呢?" "他说——不回去了。那书店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想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 "他没说。他说——先看看。" 汪棋搅了搅锅里的汤。萝卜丝在热水里转圈,像白色的丝线。 他想起吴永生——书店二楼,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电风扇嗡嗡转。一个人住了两年。看书,做饭,睡觉。等身体好。等了两年。 现在他回了昆明。他妈炖了鸡汤。 "让他慢慢看。"汪棋说。"不着急。" 杜环合上本子。她走到汪棋旁边,拿起砧板上的刀——切葱花。她的刀工比汪棋好。不抖。一下一下,很匀。 "还有——陈小雨。"她说。 "怎么了?" "她发了条微信给我。说——她在学普通话。" "学普通话?" "她河南话口音很重。在西哈努克港当前台的时候——客人听不懂。她想回国找工作。但她说——怕。" "怕什么?" "怕别人看出来。她的眼睛——绿色环。她说——在柬埔寨没人注意。回国——有人会问。" 汪棋停了一下。他关了火。汤——好了。 "告诉她——去买有色隐形眼镜。棕色的。跟正常眼睛一样。" "我知道。我已经告诉她了。她说——贵不贵。" "不贵。几百块。" "她说——几百块也是钱。她——没钱。" 汪棋沉默了一下。他拿出一个碗,把汤盛出来。萝卜汤,白白的,上面飘着葱花。 "杜环。" "嗯。" "我们——有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 杜环放下刀。她靠在灶台边,看着汪棋。 "你卡里——还有四万多。我——有一点。加起来——六七万。" "六七万。" "你要干什么?" "8到12号——五个人。每个人复查、隐形眼镜、路费、过渡期生活费——我算过——大概要十几万。" "十几万?我们只有六七万。" "所以——不够。" "不够你还要做?" 汪棋端着碗走出厨房。他把汤放在桌上。然后他转身——拿碗筷。两副。 "杜环。" "嗯。" "你以前在双螺旋——工资高不高?" "——高。" "你现在——做什么?" "我现在——帮你。" "我知道你在帮我。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你——有自己的事。" 杜环看着他。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萝卜丝。嚼了嚼。 "我在做的事——就是我的事。" "——" "你听我说。汪棋。你想帮8到12号。我支持你。但你——不能一个人扛。你有钱——不够。你有身体——不好。你有时间——有限。你每五到八年要打抑制因子。你的右手——会一直抖。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来。" "那怎么办?" "找帮手。" "找谁?" "陈守拙。他是医生。他能做复查。赵叔——他有社会关系。方明远——他在昆明。离陈小雨和张磊都近。林悦——法律上的事她来。你——你做你该做的。你——" "我该做什么?" "你——打电话。写信。跟他们说话。告诉他们——该怎么活。" 汪棋看着她。 "你已经在做了。"她说。"吴永生回昆明——是你告诉他'你是自由的'。张磊想回河南——是你告诉他'你不会一个人'。陈小雨学普通话——是因为你让杜环告诉她'去买隐形眼镜'。你——已经在做了。" "但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 "我不是只有一张嘴。我有脑子。我会写方案。可以找公益组织。找基金会。找政府救助。你不是说要告诉他们怎么活吗?活——不只是活命。是活法。活法需要钱。钱——我来找。" 汪棋看着她。她的脸——在餐桌的灯光下——很认真。不是那种"我随便说说"的认真。是那种"我已经想了很久"的认真。 "好。"他说。 他们坐下来吃饭。萝卜汤。葱花。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一下。 —— 下午。林悦来了。 她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引渡案的最新文件——复印件。 "上诉驳回。三十天内执行。张队说——最快下周。" "班国栋——会反抗吗?"杜环问。 "不会。新加坡方面已经控制了他的护照和出行。他跑不了。而且——他的律师团队已经换了策略。从'不引渡'变成了'引渡后从轻判'。" "从轻判——凭什么?"汪棋问。 "凭年龄。六十二岁。凭身体——他有高血压和轻度冠心病。他的律师会主张——保外就医。" "保外就医?" "对。但——检方不会同意。罪名太重。非法人体实验——致六人死亡——这已经不是经济犯罪了。这是——" "是什么?" "是反人类罪的一部分。虽然国内法律没有'反人类罪'这个条款——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非法行医、非法人体实验——数罪并罚。量刑——不会低于无期。" 汪棋听着。他搅着杯子里的水——凉白开。 "班君呢?" "班君——已经做了八个月证人。交代了周哲关系网、双螺旋资金链、班国栋的指令体系。检方虽然拒绝了认罪协商——但他的证人表现——法院会考虑。" "考虑什么?" "从轻。但不是免刑。他参与了——监视、控制、下达'处理'命令。方明远的笔录——47页——是铁证。班君——至少十年以上。" "十年。" "十年起步。最高——无期。看法庭怎么认定。" 汪棋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天。十一月了。天灰了。路灯亮得早了。窗外的浅蓝色窗帘——在灰光里——变成了一种淡灰色。 "周哲呢?" "周哲——最特殊。他全程配合。交代了一切。写了12号抑制因子配方。在法庭上——他可能会认罪。" "认罪?" "对。他不请律师。不要辩护。他——好像不在乎。" "他在乎什么?" 林悦看了汪棋一眼。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是看守所的探视记录。 "上周——张队去看守所。周哲跟张队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八月十五号——塔山——是因为一个人。'" 汪棋坐直了。 "一个人?" "张队问他——什么人。周哲不说了。只说了一句——'她在塔山下面。'" —— 汪棋第二天去了看守所。 不是张队安排的——是他自己申请的。以7号实验体的身份。受害者有权了解案情相关情况——张队默许了。 看守所的探视室。一面玻璃。一把椅子。一个电话。 汪棋坐下来。他看着玻璃对面——周哲。 周哲比他上次见到的照片上瘦了。看守所几个月——他的脸更尖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空。不是呆滞的空。是那种——看过了所有东西之后的空。像一面湖。没有风。没有波纹。 "我叫汪棋。" "我知道。7号。" "——" "你想问什么?" 汪棋拿着电话。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抖。他用力按住。 "八月十五号。塔山。你每年都去。为什么?" 周哲看着他。那双空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点什么。不是情感。是——记忆。像湖底翻上来一块石头。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不理解。你把人当景观。你看着6号死——笑了。你设计了12号——然后又救了他。你去塔山——每年。你不信佛。你不是去拜佛的。你去——是为什么?" 周哲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长的手指,指甲剪得很平。他的手放在桌上——不动。跟汪棋的手形成对比——一个不动,一个不停地抖。 "二十年前。"周哲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在金边读博士。不是生物——是哲学。" "哲学?" "对。我本来——是学哲学的。后来——转了生物。班国栋——给了我钱。给了我实验室。给了我——'上帝的刻刀'。他说——基因编辑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我相信了。" "——" "在金边的时候——我住在塔山附近。走路五分钟。每天早上——我去塔山跑步。那里有一棵树——很大。榕树。树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把石头撑裂了。" "——" "有一个女孩。柬埔寨人。她在塔山下面卖椰子。每天——早上六点——她推着车出来。她的车——轮子是歪的。推起来——咯吱咯吱响。我每天跑步都能听到那个声音。咯吱。咯吱。" 周哲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敲一个看不见的键。 "后来——我不跑步了。我每天去她的摊位。买一个椰子。坐在塔山下面的石阶上喝。她不会说中文。我不会说高棉语。我们——比划。她笑。" "——" "八月十五号——那天是她的生日。她二十三岁。她给我喝了一个椰子——不要钱。她说——'生日'。用中文说的。她只会说两个中文词——'椰子'和'生日'。" "——" "后来我走了。回国。进了双螺旋。做了——那些事。" "她——" "死了。" 汪棋的手停了。不是不抖了——是抖到了另一个频率。一种更深的震动。 "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走了以后——第三年——我回去过一次。塔山还在。树还在。她的摊位——不在了。旁边卖水果的老人告诉我——她死了。病。什么病——老人说不清。柬埔寨的穷人——病死是正常的。没有医院。没有记录。就——死了。" 周哲看着玻璃。他看的不是汪棋——是玻璃后面的某个地方。 "我每年八月十五号去塔山。在她摆摊的地方——站三分钟。不拜佛。不烧香。就——站着。" "——" "二十年了。" 探视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声音嗡嗡的。玻璃上映着日光灯的白光。 "周哲。" "嗯。" "你把人当景观。你在监控前看6号死——笑了。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你说——" "她是人。她活着的时候——是活的。她死了——就变成了景观。一座山。一棵树。一个声音——咯吱咯吱。我——把所有人变成了景观。因为——只有景观不会死。" "——" "但我——错了。" 周哲看着汪棋。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不再是空的。是——满的。太满了。像一杯水——加一滴就溢出来。 "12号——吴永生。我写那个配方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她还在。她会不会——也买一个椰子给吴永生。" "——" "她会。她一定会。她——就是那种人。路边看到一个人不舒服——她会给一个椰子。不要钱。" 汪棋的眼眶热了。他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眼眶是热的。他能感觉到。 "你——恨我吗?"周哲问。 "恨。" "嗯。" "但你写了配方。救了吴永生。" "那不是救。那是——" "那是什么?" 周哲闭上了眼睛。他闭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又空了。但不是之前的空。是——倒干净了的空。一杯水——全洒了。杯底——还有一点湿。 "那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 汪棋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一月的夜——冷了。风从领口灌进去。他裹紧了夹克。 他站在看守所门口。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很长。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抖。左手拿着手机。 他打了一个电话。杜环。 "怎么样?" "——他每年去塔山——是因为一个女孩。卖椰子的。死了。" "——" "他说——只有景观不会死。所以他把人变成了景观。" "——" "但他写了配方。他说——那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杜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信他吗?" "我不知道。但——那个女孩是真的。那段故事——编不出来。" "你回来吧。天冷了。" "嗯。"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影子——很长。风——很冷。 他想起周哲说的话——"只有景观不会死"。 不对。 人会死。景观也会变。塔山还在——但那个卖椰子的女孩不在了。那棵榕树还在——但推车咯吱咯吱的声音不在了。 但——吴永生活了。张磊活了。赵大勇活了。陈小雨活了。9号活了。他自己——活了。 活着的人——不是景观。活着的人——是活的。会抖。会疼。会笑。会在冬天的风里站冷。 他裹紧夹克,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家。" 他说了一个词。 不是"回老房子"。不是"回公寓"。 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