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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十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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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风扇。角落里有一个煤气灶和一口锅。窗户——两扇。都拉着白窗帘。桌上放着几本书——老挝语教材、一本中文小说、一本笔记本。 吴永生坐在床边。汪棋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吱嘎响。 吴永生看着他。他的眼睛——左眼那个绿色的环——在灯光下很清楚。比汪棋的深。 "你说你是7号。"吴永生说。 "是。" "什么意思?" "你身体里——有被人植入的基因。人工的。外来的。它跟你的基因不兼容。你的身体——在排斥它。胸痛、瘀斑、指尖感觉丧失——都是排异反应。" 吴永生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指尖——有一点抖。很轻。不注意看不出来。 "三年前。"汪棋说。"有人带你做了一次体检。对不对?" 吴永生的眼睛——动了一下。 "——对。" "体检之后——你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对。" "你以为是热带病。" "——我去医院查过。查不出来。医生说——可能是气候不适应。让我多休息。" "你有没有觉得——你的眼睛——有变化?" 吴永生站起来。他走到桌前。拿起一面小镜子。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左眼。看了很久。 "这个——"他指着自己的左眼。"我以为——是营养不良。" "不是营养不良。是排异反应。" "排异反应——是什么?" "你的身体——在打一场仗。它不认识那些外来的基因。它在攻击它们。但攻击的同时——也在伤害你自己。" 吴永生把镜子放下。他转过头。他看着汪棋。 "你也有?" "有。"汪棋把左手伸出来。手背朝上。"你看——我的左眼。也有绿色的环。比你的浅。因为——我比你早。我十二年前就被植入了。" 吴永生走近了一步。他看着汪棋的左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退了一步。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一个人——叫周哲。他设计的。你身体里的基因——是他设计的。他被抓了。他供出了你的地址。" "周哲?"吴永生的眉头皱了一下。"——我不认识什么周哲。" "三年前带你做体检的人——你认识吗?" "——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是免费体检。在一家诊所。" "那家诊所——是周哲的。" 吴永生的嘴——抿了一下。他的脸上的肌肉——动了。不是表情。是——咬紧了。 "所以——三年前——有人在我身体里——放了东西。" "是。"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做实验的人。他在你身上——做了一个实验。" "实验。"吴永生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是12号——是什么意思?" "你是第十二个。在我之前——有1号到6号。他们——都死了。7号——是我。8号到11号——在柬埔寨。我们已经找到了。他们都——打了抑制因子。在恢复。" "1到6号——死了?" "是。" 吴永生站在那里。他的手——垂着。他看着地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也能死。" "你不一定死。"汪棋说。"有药。叫抑制因子。能控制排异反应。我打了。8号、9号、10号、11号——都打了。" "能根治吗?" 汪棋停了一下。 "不能。" "不能根治。" "不能根治。但能控制。每五到八年——打一次。终身。" "终身。" "是。" 吴永生坐回床上。床——吱嘎响了一下。他双手抱着头。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他的头发——短。硬。有点乱。 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 汪棋也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他等着。他知道——这个时刻——不能催。一个人听到这种事——需要时间。不是几秒钟。是——几分钟。甚至更久。 空调——不对,这里没有空调。是电风扇。电风扇转着。嗡嗡的。摇头的。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吴永生抬起头。 "你说——你也是。7号。你也被——植入了。" "是。十二年前。我比你们都早。" "你——现在怎么样?" "我——稳定。排异反应在第二期初期。抑制因子在起效。我的左眼——绿色环。永久了。指尖温度感知——丧失了。永久了。但——其他功能——正常。我能活。" "你恨吗?" 汪棋看着他。 "恨。" "你恨谁?" "恨——做这件事的人。" "你——找他了吗?" "找到了。他被抓了。在国内。等待审判。" 吴永生看着他。他的眼睛——从空洞——变了一点。有一点什么。不是希望。是——好奇。或者——是认出。一个同类。 "你——来万象——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只是告诉你。我带了药。抑制因子。专门为你设计的。你的基因序列——跟我和8到11号不一样。你是第三代。需要不同的药。" "药在哪里?" "后天到。一个人——叫陈守拙——他从金边飞过来。他是科学家。他会给你注射。" "陈守拙?" "他——设计了7号到11号的抑制因子。你的——是周哲设计的。陈守拙验证过。可以用。" 吴永生看着汪棋。他的眼睛——湿了。不是哭。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突然有一点水。 "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是7号。你是12号。我们——是一样的。"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在变。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都知道。我经历过。" 吴永生低下头。他的手——从头发里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还在抖。 "我——三年了。"他说。"三年——我以为我是生病了。我去医院——查不出来。我吃中药。吃西药。吃偏方。什么都不管用。我——不敢回国。怕——家里知道。怕——花钱。我——在这书店里——待了两年。每天——看书。做饭。睡觉。等——身体好。等了两年——没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以为——我快死了。" 汪棋站起来。他走到吴永生面前。他蹲下来。他看着吴永生的眼睛。 "你不会死。"他说。"药——后天到。打完以后——胸痛会减轻。瘀斑会消退。你的手——会好一些。你不会死。" 吴永生看着他。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保证?" 汪棋看着他。他想说"我保证"。但他没有。他知道——他不能保证。抑制因子——不能根治。第四期——可能还会来。但他能保证一件事。 "我保证——你不会一个人。" 吴永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没有声音。就是——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在他发黄的手背上——很亮。 汪棋没有动。他蹲在那里。他等着。 吴永生擦了一下眼睛。用背心袖子。他吸了一下鼻子。 "你——叫汪棋?" "是。" "你——从国内来。就为了找我。" "就为了找你。" 吴永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个——7号——是什么意思?你说是第十二个。你——是第七个。1到6号——死了。你是——活着的——最久的?" "是。" "你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 "那——我也能。" 汪棋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点了一下头。 吴永生吸了一口气。他的胸——闷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捂胸口。他忍着。 他站起来。 "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 "你走了那么远。来我这里。我——给你倒杯水。" 他走到角落里的煤气灶旁。拿了一个暖壶。倒了一杯水。白的瓷杯。没有花纹。水——热的。冒气。 他把杯子递给汪棋。 汪棋接过来。他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的手心——能感觉到。热。 他喝了一口。 吴永生坐在床边。他看着汪棋。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安静。一种——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来的安静。 "后天。"他说。 "后天。"汪棋说。 "后天——我打药。" "对。" "打完以后——我怎么办?" "你——先养身体。等指标稳定了——你可以回国。回云南。" "回国——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了算。你是自由的。你——不是实验体了。你是——吴永生。" 吴永生看着他。他的嘴唇——又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他咬住了。 "好。"他说。 —— 汪棋下楼的时候——杜环站在书店外面。靠着墙。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她在看手机。看到汪棋出来——她把手机收了。 "怎么样?" "他在。他知道了。" "他——反应怎么样?" "他哭了。" 杜环看着汪棋。她没有问更多。她伸出手。拉住了汪棋的手。 汪棋的手——她的手——拉在一起。他的指尖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但他的手心——能感觉到她的手。她的手——小的。热的。有力的。 他们沿着他塞路往回走。太阳——很大。巷子里的影子——很短。中午了。 "杜环。" "嗯。"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我以为我快死了。'" 杜环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后天——陈守拙来了——就好了。" "嗯。" 他们走回了旅馆。杜环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汪棋。一瓶自己拿着。 她把水贴在脸上。凉的。 "万象——比金边凉。" "嗯。" "明天——你还去吗?" "去。" "我跟你。" "好。" 他们上了楼。进了房间。空调——旧。声音大。但凉。 汪棋坐在床边。他喝了一口水。他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 "杜环。" "嗯。" "我刚才——在楼上——跟他说——'你不会一个人'。" "嗯。" "我说——'我保证你不会一个人'。" "嗯。" "这个保证——我能给。" 杜环看着他。她坐下来。在他旁边。 "我知道。"她说。 窗外——嘟嘟车的声音。突突突。远去了。 他们坐在床上。并排。没有说话。 空调嗡嗡地响。 水——慢慢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