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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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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号。 他们从昆明飞万象。两个小时。 汪棋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下面全是山。绿色的山。一层一层。像褶皱。云南的山——他见过。小时候——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指贴着舷窗——感觉不到凉。但他记得——那种绿。那种深。那种一层一层叠到天边的样子。 杜环在旁边看手机。老挝的签证——落地签。她查了攻略。填表。两张照片。二十美元。十分钟。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你撒谎。" 汪棋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有一点弯。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知道。 "有点。"他说。 "我也有一点。" —— 万象的机场很小。瓦岱国际机场。出站的时候——热。湿。空气里有汽油味和花香。不知道什么花。杜环说——鸡蛋花。 他们排了落地签的队。前面有一对中国游客。三个。在讨论吃什么。一个说——米粉。一个说——烧烤。一个说——先去酒店。 汪棋拿着护照。他的手——没有抖。 签证官看了他的护照。看了他的照片。看了他。盖章。放行。 他们出了机场。打了一辆嘟嘟车。司机是老挝人。皮肤很黑。笑——很白。露出一排牙。 "China?"司机问。 "China。"汪棋说。 司机笑了。竖了个大拇指。 嘟嘟车在三江市场附近停了。他们订了一家小旅馆。二层楼。楼梯很窄。房间——小。一张床。一个空调。一台旧电视。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突突突。 杜环把包放下。她看了看床。 "干净。"她说。 "你期望什么?" "我期望——干净。" "那就好。" 她坐在床边。汪棋站在窗前。他看着巷子。 "他塞路——从这里走过去——十五分钟。" "现在去?" "明天。" "为什么?" "今天——先看地形。我需要知道那条路怎么走。中文书店在哪里。周围有什么。如果出了事——怎么撤。" 杜环看着他。 "你像在打仗。" "我在做准备。" "你在做准备——和你在打仗——是一样的。" 汪棋转过头。他看着她。 "杜环。" "嗯。" "如果——12号不信任我们呢?" "他不信任你——是正常的。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告诉你——你身体里被植入了别人的基因。你信谁?" "我不信任何人。" "但你会信。因为你是7号。你知道他——是什么感觉。你知道——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什么——是什么感觉。你——有资格。" 汪棋没有说话。 —— 下午。汪棋一个人出去走了一圈。 他塞路比他想象的窄。两辆车并排都费劲。两边的房子——老的。法国殖民时期留下来的那种。二层。阳台有铁栏杆。墙皮——斑驳。有的掉了。 他找到了那家书店。 "南城书局"。 白色的二层楼。一楼是书店。门口有一个铁架子——上面摆着打折的书。中文书。繁体的。简体的。武侠。言情。工具书。英语词典。老版的。 书店的玻璃门——关着。里面有灯。 汪棋没有进去。他从门口走过。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里面有人。一个老挝人。坐在柜台后面。在看手机。 他走过去。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然后站了一会儿。 他回来的时候——又经过了一次。这次他看清了——书店旁边有一个铁皮楼梯。通向二楼。楼梯的门——锁着。铁锁。 二楼——窗帘拉着。白窗帘。有一扇窗——开了一条缝。 有人住。 汪棋回到旅馆。他坐在床上。给陈守拙打了个电话。 "我到了。" "药——后天到。我从金边飞万象。明天出发。" "好。" "12号的情况——你看到了吗?" "书店。二楼。有人住。但我没有进去。" "明天——你打算进去?" "等药到了再说。" "如果——他在这两天出问题呢?胸痛——" "我在。如果他出问题——我送他去医院。万象有医院。" "你——以什么身份送他?" "一个路过的中国人。" 陈守拙沉默了一下。 "汪棋。" "嗯。" "注意安全。" "好。" —— 晚上。万象的夜——很安静。不像金边。不像曼谷。万象——像一个镇。路灯不多。摩托车比汽车多。街边的烧烤摊——冒着烟。老挝啤酒的招牌——到处都是。 汪棋和杜环在旅馆附近的一家米粉店吃了晚饭。米粉——热。汤——清。上面飘着香菜和辣椒。杜环不吃香菜。她把香菜挑出来。放在纸巾上。 "你从小就挑香菜?"汪棋问。 "从小就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她说。但她的声音——不冷。是——软的。带着一点什么。像在说:你有时间慢慢知道。 他们吃完。汪棋付了钱。老挝基普。换算过来——一碗米粉八块钱。便宜。 他们走回旅馆。巷子里很暗。路灯——有一盏。在旅馆门口。灯泡——黄的。蚊虫在灯下转。 杜环走在前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很普通。她的背影——在路灯下——很清楚。肩。腰。腿。 汪棋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五年前。一个朋友的婚礼。她穿了一件蓝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她在人群里——不笑。不说话。但她不是不高兴。她是——不在。她在别的地方。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世界里。 他当时想——这个人——好远。 后来他知道了——她不远。她只是——在保护自己。 现在——她走在前面。在万象的巷子里。她不挑了。她不藏了。她——在。在这里。跟他。 "杜环。" 她停下来。转过身。 "嗯?" "明天——我一个人去。" "不行。" "如果——" "你说过'我们'。不是'我'。" "老书店——一个陌生人进去——已经够突兀了。两个——更突兀。" "那我在书店外面等。" "杜环——" "我在外面等。你进去。如果你十分钟不出来——我进去找你。" 汪棋看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很倔。 "好。" —— 第二天。十月二号。 上午九点。汪棋出了旅馆。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旧的。袖子卷到手肘。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杜环的。她说——"戴着我放心。能看时间。" 他走到他塞路。十五分钟。 天气——热。但不是金边那种热。万象的热——温和一些。有风。风从湄公河吹过来。带着水气。 他走到"南城书局"门口。铁架子上的书——换了一批。还是中文的。他看了一眼——有一本《边城》。沈从文。旧版。书页发黄了。 他推开了玻璃门。 书店里面——比外面凉。空调开着。旧空调。声音很大。嗡嗡的。 书架。木头书架。四排。中文书——分了类。文学。历史。工具。杂志。一些英文的。一些老挝文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老挝人。是一个中国人。男的。三十多岁。瘦。脸——长。下巴——有点尖。戴眼镜。黑框的。他在看书。一本——汪棋看了一眼——金庸。《天龙八部》。第三册。 他抬起头。看了汪棋一眼。 "随便看。"他说。口音——云南口音。 汪棋点了一下头。他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他不是来看书的。但他在看。 书架之间——有一道门。挂着布帘。布帘后面——大概是楼梯。通向二楼。 汪棋在文学书架前停了。他抽出一本。翻了翻。放回去。 "老板——有没有汪曾祺?" "汪曾祺?"那人想了想。"有。《受戒》。在第三排。" "谢谢。" 汪棋走到第三排。找到了。抽出来。一本很薄的小册子。 他拿着书走到柜台前。 "多少钱?" "十五块。人民币也行。" 汪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递过去。 那人找了五块。硬币。 汪棋把书拿起来。他没有走。他看着那个人。 "你——是这书店的老板?" "不是。老板——在楼上。我帮忙看店的。" "楼上?" "二楼。老板住二楼。" 汪棋把书放在柜台上。他看着那个店员。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跳——快了。 "我想见见他。" 店员看了他一眼。 "你是?" "一个朋友。" 店员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布帘前。掀开。里面是一道窄楼梯。木头的。他朝楼上喊了一声。 "吴哥——有人找。" 上面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楼梯响。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 然后——一个人从楼梯上下来了。 男的。瘦。比汪棋高一点。脸——瘦削。颧骨高。皮肤——黄。不健康的黄。眼窝——有点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短裤。脚上——拖鞋。 他看着汪棋。 汪棋看着他。 吴永生。三十八岁。云南人。12号。 他的左眼——有一个绿色的环。很淡。但——在。跟汪棋的一样。 汪棋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吴永生?" 吴永生皱了一下眉。 "你是谁?" "我叫汪棋。"汪棋说。"我从国内来。我找你——找了一个月。" 吴永生的眼神——变了。从懒散——到警觉。他退了一步。 "你找错人了。" "我没有找错。"汪棋说。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你的左眼——有一个绿色的环。你的指尖——是不是感觉不到温度?你最近——胸口疼。你以为是热带病。不是。" 吴永生站在楼梯上。他的手——抓着扶手。指节——白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7号。"汪棋说。"你——是12号。" 吴永生看着他。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书店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那本《天龙八部》——放在柜台上。翻开着。停在第四十七页。 汪棋站在那里。他等着。 吴永生站在楼梯上。他的手——还抓着扶手。他的眼睛——从警觉——变成了别的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 是认出。 不是认出汪棋。是认出——那双眼睛。那双跟他一样的眼睛。绿色的环。 他松开了扶手。 "上来说。"他说。 汪棋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