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周哲被引渡回国了。 比预想的快。两个月。他没有上诉。没有请律师。没有要求外交保护。柬埔寨警方把他移交中方的时候——他签了文件。安安静静。 张队在机场接的人。周哲下飞机的时候——穿一件灰色T恤。没戴帽子。没戴眼镜。瘦。比之前更瘦。下巴更尖了。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铐。他看了一眼机场的停机坪——天灰蒙蒙的——然后低头上了车。 张队说——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不问去哪里。不问会怎样。像一件行李。 —— 周哲被关在市看守所。单独羁押。跟班君不在同一个看守所。 张队安排了第一次讯问。 讯问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边是周哲。一边是张队和一个检察官。录音录像开着。 周哲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不抖。不紧张。很平。 张队问:"姓名。" "周哲。" "年龄。" "四十六。" "职业。" "投资人。"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知道。" "说一下。" 周哲看着张队。他的眼睛——很深。不是冷的。不是热的。是一种——无。像一口井。没有底。没有水。只有——深。 "基因编辑实验。人体植入。1到12号。"他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文件。 "你是?" "出资人。设计者。监督者。" "你承认?" "我承认。" 张队看了他一眼。张队干了二十年刑侦。见过很多人。杀人犯。诈骗犯。毒贩。没有见过——这样的。周哲不像被抓的人。像——来开会的人。 "从头说。" 周哲从头说。 他说了六个小时。 —— 林悦拿到了讯问笔录的摘要。她带到公寓。给汪棋和杜环看。 笔录的第一部分——1到6号。 周哲承认:1到6号是班国栋主导的。他出资。他参与设计。他监督执行。1到6号——全部死亡。1到5号在第三到第五期排异反应中死亡。6号在第五期终止后死亡。遗体全部由班国栋指示焚化。 "6号死的时候——你在看监控?"张队问。 "是。" "你笑了?" 周哲停了一下。 "是。" "为什么?" "——不是残忍。是——满足。一个过程——结束了。一个实验体——从植入到死亡——走了全流程。数据完整。结果明确。我——看到了全部。" 张队没有说话。 "你把人当什么?" 周哲看着张队。他想了一会儿。 "景观。"他说。 —— 笔录的第二部分——7号。 "7号——汪棋。十二年前植入。班国栋主导。陈守拙设计植入方案。我参与设计。" "7号还活着。" "是。7号是唯一一个活过第五期的。因为抑制因子。陈守拙设计的。我——不赞同。我认为实验应该走完全流程。班国栋不同意。班国栋——要7号活着。因为7号有利用价值。" "什么利用价值?" "7号的父亲——汪德厚——持有双螺旋的股权代持协议。7号活着——可以继续控制那份协议。7号死了——协议会回到汪德厚的继承人手里——也是7号。所以——班国栋要7号活着。" "所以7号活着——不是因为人道——是因为股权。" "是。" 汪棋看到这里。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指节——白了。 杜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继续看。 —— 笔录的第三部分——8到11号。 "8到11号是我主导的。班国栋授权。柬埔寨实验室。在西哈努克港。" "8到11号的基因序列?" "8号和9号——跟7号同一批次。10号和11号——7号改进版。" "8号和9号找到了。10号和11号——在哪里?" 周哲说了一个地址。 "8号在西哈努克港的——胜利海滩附近。一栋公寓楼。三楼。门牌302。姓陈。女的。二十三岁。河南人。叫——" "等一下——"张队说。"10号是男40到45岁。11号是女20到25岁。你说的这个——23岁女性——是11号?" "是。11号。叫陈小雨。她不知道自己被植入了。她以为自己在柬埔寨打工。" "10号呢?" "10号——在金边。一个建筑工地。电工。男。四十三岁。安徽人。叫——赵大勇。他也不知道。" "他们还活着?" "活着。10号——排异反应在第三期。11号——第二期到第三期过渡。" "你一直在监视他们?" "阿诚在监视。阿诚——真名陈国华。32岁。福建人。我的人。每个月去看一次。采血。监测数据。发生活费。" "阿诚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从曼谷走了以后——联系不上他了。可能跑了。" 汪棋翻到下一页。 —— 笔录的第四部分——12号。 "12号。全新第三代基因序列。你自己设计的?" "是。" "班国栋知道吗?" "不知道。12号——是我的。我设计的基因序列。我选的人。我做的手术。班国栋没有参与。" "12号在哪里?" 周哲停了。 这是六个小时以来——他第一次停。 "12号——"他说。"在老挝。万象。" "具体地址?" "万象市西萨达纳区。一条叫——他塞路的巷子。一栋白色二层楼。一楼是——一家中文书店。12号——住在二楼。" "12号的姓名?" "——吴永生。男。三十八岁。云南人。" "他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三年前做了一次体检。之后——身体开始出问题。他以为是——热带病。" "他的排异反应——" "第三期。开始有胸痛了。" "第三代基因序列——排异反应跟之前不一样?" "不一样。第三代——设计上改进了兼容性。排异反应比前两代慢。但——一旦进入第四期——恶化速度会更快。" "抑制因子——" "陈守拙的抑制因子——对12号不管用。12号的基因序列是全新的。需要——重新设计。" "你能设计?" "能。" 张队停了。 "你愿意?" 周哲看着张队。 "我愿意。"他说。"12号——是我的作品。我——不想让他死。" —— 汪棋把笔录放下。 他走到窗前。外面是九月的天。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了。 "12号。"他说。"在万象。一家中文书店的二楼。三十八岁。云南人。叫吴永生。他不知道。他以为是热带病。" 杜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周哲——愿意设计抑制因子?" "他说——12号是他的作品。他不想让他死。" "作品。"杜环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他把人当作品。当景观。看了十二年。现在——他抓了。他承认了。他要设计抑制因子——救12号。" "你觉得——他是真心?" 汪棋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他说的——12号需要全新的抑制因子。陈守拙的不管用。如果周哲不设计——12号会死。" "所以——你同意让他设计?" "不是我同意。是——陈守拙同意。陈守拙说了——12号的基因序列跟7号完全不同。他需要时间研究。但12号——没有时间。第三期。胸痛。第四期一旦来了——更快。" "周哲能设计?" "他看了十二年的数据。他不是科学家——但他比科学家更懂数据。陈守拙说的。" 杜环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 "你恨他吗?"她问。 "周哲?" "嗯。" 汪棋想了很久。 "恨。"他说。"他看了1到6号死。他笑了。他在7号的手术台上站着看。他设计了8到12号。他把人当景观。我——恨他。" "但——" "但他能救12号。" "所以你——" "所以我恨他。但我需要他。" 杜环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的手背——能感觉到她。 "汪棋。" "嗯。" "你以前说过——'恨太累了。'你说的班君。" "周哲不一样。班君——是棋子。周哲——是棋手。班君怕。周哲——不怕。班君做这些是因为班国栋。周哲——是因为他自己。他把人当景观——不是班国栋教的。是他自己——选择的。" "你恨他——因为他是你本来可以成为的那种人。" 汪棋转过头看她。 杜环的眼睛——黑的——亮。她看着他。很平静。 "什么意思?" "你也是7号。你也被植入了。你也——被人当实验品。但你——选择了反抗。选择了保护别人。周哲——选择了看。选择了欣赏。你们——面对的是同样的命运。但选择——不同。" 汪棋没有说话。 "真正的进化——不是基因的改变。"杜环说。"是——人在面对命运时的选择。" 他看着她。很长时间。 "这话——" "是我的话。"她说。"不是谁说的。是我——这几个月——看着你——想的。" 汪棋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杜环。" "嗯。" "第三幕——快结束了。" "嗯。" "结束以后——" "回家。" "回家。" 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叶子——黄的。绿的。在中间。 他站在窗前。她站在他旁边。 他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