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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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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和周四,汪棋什么也没做。 他照常上班,照常画图,照常跟同事在食堂吃饭。领导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同事老张说要不要下班去喝一杯,他说不了,回家有点事。 回家以后他把林悦给的那些资料翻了个遍。班君的背景比他想象的复杂——名下有三家公司,两家是空壳,一家做进出口贸易,年流水两千万左右。但真正有意思的是资料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班君名下一处房产的地址:城西旧厂区,兴华路17号。 杜环说的"夜阑"会所,应该就在那里。 周五下午,汪棋请了半天假。他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深色夹克,深色裤子,一双软底运动鞋。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觉得有点像个去偷东西的。他不想在会所外面转悠的时候太显眼,但也不想穿得太正式——班君认识他,万一被发现了,穿什么都一样。 他坐地铁到城西,又步行了二十分钟。兴华路在城市的边缘,两边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厂房,大部分已经废弃了,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来,有半人高。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一片灰尘。 17号是一座三层的旧车间,外墙重新刷过,刷成了深灰色。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不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夜阑"两个字,字很小,不走近看不到。门口停了六七辆车,清一色深色轿车,有一辆宾利,两辆奔驰,其余的是奥迪和宝马。 汪棋没有靠近正门。他绕到侧面,找到了一堵矮墙,翻了过去。墙里面是个小花园,修剪得很整齐,种着竹子。竹子后面是会所的侧墙,有一扇小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犹豫了一下。杜环说过,进门要会员卡,有安检。但这扇侧门开着,像是给工作人员走的。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他把夹克拉链拉到最高,低头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一些抽象画,灯光昏暗。走廊两边有几扇门,都关着。他听到左边某个房间里有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尽量把脚步放轻。地毯帮了忙,几乎消除了所有声音。走到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左边是一段楼梯,通往楼上;右边是一扇半掩的门,里面传来音乐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他选了右边。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大厅,大概一百来平米。 ceiling很高,挂着几盏水晶吊灯,光线暖黄。十来张桌子散布在厅里,每张桌上都坐着人,有男有女。吧台后面一个穿马甲的调酒师正在摇酒,动作很慢,像是在表演。 汪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没有人在意。厅里的人各自聊着天,声音不大,都压得很低。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班君。 吧台旁边有个小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一些包间的预约信息。他看到"君"字开头的一行——"君字房,21:00,4人"。 现在八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威士忌。调酒师看了他一眼,没问会员卡的事。汪棋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一杯威士忌三百八,他心疼了一下。 他端着杯子回到角落,慢慢喝。威士忌很烈,他不太能喝酒,但需要找点事做。 九点差五分,正门开了。 班君走进来的时候,汪棋差点没认出他。班君没穿西装,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裤。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身材壮实,一看就是保镖之类的角色;另一个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班君朝吧台点了点头,调酒师立刻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张卡递给他。班君接过卡,带着两个人朝大厅后面走去。汪棋注意到大厅最里面有一扇暗门,藏在墙板的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班君用卡刷开了暗门,三个人走了进去。暗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汪棋喝完杯子里的酒,把杯子放下。他没有试图去开那扇暗门——那太蠢了,里面什么样他不知道,万一有摄像头或者保安,他连跑都跑不掉。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班君进去之前,那个穿皮夹克的保镖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把公文包递给了班君,自己留在了外面。保镖靠在墙边,掏出手机开始划拉。 汪棋站起来,假装朝洗手间走。洗手间在走廊的另一头,正好经过那个保镖身边。他放慢脚步,用余光扫了一眼保镖的手机屏幕——不是在刷微信,是在看一个监控画面。画面里是一个房间,班君和那个戴眼镜的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保镖的手机屏幕不大,汪棋看不清细节,但他注意到画面左下角有一行字——"君字房-实时监控"。 他进了洗手间,在隔间里站了两分钟。他在想怎么办。 直接闯进去不可能。偷保镖的手机更不可能。但他可以等。班君总有出来的时候。 他出了洗手间,回到大厅,又点了一杯酒。这次点的是啤酒,便宜。他慢慢喝着,眼睛时不时不经意地扫一眼那扇暗门。 十点一刻,暗门开了。班君先出来,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跟在后面,表情比进去之前紧张了不少。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中年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大厅。 班君没有走。他在吧台前坐下,要了一杯酒。保镖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汪棋低下头。他不敢在这个距离下被班君认出来。他用手挡住半边脸,假装在看手机。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班君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手机打电话。 "……7号的排异反应比预期快。再不处理就来不及了……我知道,父亲那边我来应付……修正程序准备得怎么样了?……下周?不行,太慢了……你告诉实验室,三天之内把设备调试好……" 7号。排异反应。修正程序。 这些词汪棋一个都听不懂。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些东西很重要,他拼命地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刻。 班君挂了电话,喝完了杯子里的酒,站起来。保镖跟上去,两个人朝大厅外面走。经过汪棋桌旁的时候,班君的脚步顿了一下。 汪棋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他没有抬头。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班君停顿了一秒、两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向门口移动。门开了,门关了。 汪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贴在脊梁上,又凉又黏。 他又坐了五分钟才起身离开。走到侧门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门边的垃圾桶——桶里有一张被揉皱的名片。他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名片是黑色的,烫银字,上面没有名字,没有电话,只有一个标志和一个地址。标志是一条蛇缠绕着双螺旋结构,地址是"滨河路200号,地下二层"。 名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双螺旋生物科技——生命进化的起点。" 汪棋把名片塞进裤兜里,从侧门走了出去。翻过矮墙的时候,他的手被墙头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了出来。他没在意,用嘴吸了一口,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走了很远,走到一个公交站台才停下来。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候车椅上,掏出那张名片,借着站台的路灯又看了一遍。 蛇。双螺旋。生物科技。地下二层。 他不认识这家公司,但从名片的设计来看,这不是什么正经的生物科技公司。班君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7号、排异反应、修正程序——和这家公司有没有关系?7号是谁? 他又想起了杜环说的那些话。杜环曾经在双螺旋上班,发现了他们用活人做实验。用活人做实验。基因编辑。排异反应。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太荒谬了,他使劲摇了摇头把它甩掉。 但那个念头像扎了根一样,越甩越清晰。 7号。排异反应。修正程序。 如果他爸和这家公司有关系,如果班君一直在监视他,如果这一切不仅仅是因为一枚印章…… 那他汪棋自己,在这盘棋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末班公交来了,汪棋站起来上了车。车上没几个人,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时间在倒流。 他攥着那张名片,一直攥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