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第一周。 班君的律师来了。 不是来看班君的。是来找林悦的。林悦在律所接待了他。然后林悦给汪棋打了电话。 "认罪协商正式拒绝了。" "什么理由?" "方明远的笔录。检察院认为——班君在'处理'问题上的证词与事实不符。班君说'没下过终止命令'——但他下了'处理'命令。方明远的笔录证实——班君直接下达'处理'指令,且班君办公桌上有实验体名单。班君不是被动执行者——他是主动管理者。" "班君知道了?" "他的律师刚才见的他。告诉了他。" "他什么反应?" "律师说——班君沉默了三分钟。然后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方明远还活着?'" 汪棋想了一下。 "他不知道方明远活着。" "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老六把方明远'处理'了。" "所以——他之前说'方明远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说的是实话。" "可能是。他以为方明远跑了或者被处理了。他不知道方明远藏了两年。" "然后呢?" "然后班君说了一句话。律师转述的。" "什么话?" "他说——'我要见张队。'" —— 第二天。张队去了看守所。 班君没有通过律师。他直接要求见张队。张队带着一个记录员去了。 班君说了四个小时。 林悦从张队那里拿到了要点。她把要点整理成一份备忘录——手写的——拿给汪棋和杜环看。 备忘录的第一页: "周哲的关系网。" 班君交代了周哲在柬埔寨的整套运作。 周哲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团队。小。但完整。 "技术——两个人。一个叫阿诚。30岁左右。戴眼镜。南方口音。负责监视8到12号的日常。每月发生活费。带实验体去'体检'——实际是采血和监测。另一个——不知道名字。班君没见过。只知道是柬埔寨本地人。负责实验室的安保和后勤。" "资金——周哲用三个离岸公司转账。一个在英属维京群岛。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塞舌尔。钱从这三个公司流入柬埔寨。走的不是银行——是地下钱庄。金边有两家。西哈努克港有一家。" "实验室——不在金边市区。在西哈努克港。一栋海边别墅。外表是民居。里面有地下空间。不大。但设备齐全。班君去过一次——三年前——周哲带他去看8号的植入手术。" 汪棋看到这里。 "西哈努克港。海边别墅。" "对。"林悦说。"班君说——别墅在西哈努克港的奥特斯海滩附近。一条小路。尽头。没有门牌。白色外墙。两层楼。院子有一棵椰子树。" "他在那里做了8到11号。"杜环说。 "是。12号——班君说也在那里做的。但他没去过12号的手术。他只知道——周哲两年前开始准备12号。从设计到执行——全都是周哲自己。班国栋没有参与。" "12号现在在哪里?" "班君不知道。他说——周哲两年前开始'独立'。不再向班国栋汇报。班国栋把柬埔寨线交给他——他拿到了——之后就不让班国栋的人插手了。班国栋生气——但没办法。因为周哲手里有班国栋的把柄——1到6号的全部记录。如果周哲抖出来——班国栋完蛋。所以班国栋——忍了。" "周哲用1到6号的记录——反过来控制班国栋。" "是。两个互相拿把柄的人。合作。又不合作。" 汪棋站起来。他走到窗前。 "班君还说了什么?" "他给了周哲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手机号。不是泰国的。不是柬埔寨的。是——老挝的。班君说——周哲有三张卡。国内停了。泰国的关了。柬埔寨的——可能也换了。但老挝的卡——班君两个月前见过周哲用。在一个家庭聚会上。周哲接电话的时候换了一张卡。班君注意到——卡是老挝运营商的。" "老挝。" "对。班君说——如果周哲从曼谷跑了——他可能没有回柬埔寨。可能去了老挝。老挝跟柬埔寨接壤。陆路可以过。没有严格的边检。" "手机号——" "张队已经交给了国际刑警。如果周哲还用这个号——基站定位——能找到。" "还有呢?" "还有——最后一个。"林悦翻到备忘录最后一页。"班君说——周哲有一个习惯。他每年八月十五号——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金边。一间寺庙。叫—— Wat Phnom。金边塔山。班君说——周哲每年八月十五号去那里。给寺庙捐钱。在塔前站十分钟。然后走。年年如此。从不间断。" "为什么?" "班君不知道。他说——周哲不信佛。但每年八月十五号——一定去。" 汪棋和杜环对视了一眼。 "今年八月十五号——"汪棋说。 "还有十一天。"林悦说。 —— 当天晚上。汪棋在阳台上。杜环端了一杯水出来给他。 "杜环。" "嗯。" "八月十五号。金边塔山。你觉得——周哲会去吗?" "如果班君没骗人——会。周哲是那种——仪式感重的人。他看尼采。他把人当景观。这种人——有自己的一套秩序。秩序不会因为逃亡而打破。" "他是那种人。" "是。" "如果他去——我们怎么办?" 杜环看着他。 "你不能去金边。" "我知道。" "你的身体——" "我知道。排异稳定。但长途飞行——有风险。" "那你问什么?" "我在想——陈守拙在金边。大使馆的人在金边。柬埔寨警方在配合。如果周哲八月十五号出现在塔山——" "你想让陈守拙配合抓人。" "不是抓人。是——确认。确认他在那里。然后——让当地执法部门动手。" "陈守拙不是执法人员。" "但他能在现场。他能认出周哲。他见过周哲三次。他知道周哲长什么样。" 杜环没有说话。她想了一会儿。 "你让陈守拙当眼睛。让警方当手。" "对。" "陈守拙会同意吗?" "他会。"汪棋说。"他欠8到12号的。他——也想亲眼看到周哲被抓。" 杜环坐下来。她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 "汪棋。" "嗯。" "你在布局。" "是。" "用陈守拙。用班君。用方明远。用大使馆。用警方。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 汪棋转过头看她。 "你觉得——我像谁?" 杜环看着他。很长时间。 "你像班国栋。"她说。声音很轻。"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班国栋下棋——是为了自己。你下棋——是为了所有人。" "为了所有人。"汪棋重复了一遍。 "8号。9号。10号。11号。12号。他们——你不认识。你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你没见过他们的脸。但你——在为他们下棋。" "我不是为他们。我是——" "你是什么?" 汪棋想了一下。 "我是他们中的一个。"他说。"我是7号。" 杜环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的手背——能感觉到她的掌心——温的。 "八月十五号。"她说。 "八月十五号。" "如果周哲出现——" "就结束了。" "如果他不出现呢?" "那就继续等。老挝的手机号。柬埔寨的地下钱庄。塞舌尔的离岸公司。线——还有很多。慢慢收。" "你不急了。" "急。但——不急。急没有用。等——有用。" 杜环靠着椅背。她看着天。灰紫色的天。城市的光。 "汪棋。" "嗯。" "等结束了——你真的回去当建筑师?" "你呢?" "我不知道。我——以前是研究员。现在——不是了。" "你可以做别的。" "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你不是——只有一面。" 杜环笑了一下。很浅。很短。 "你用我的话。" "因为——是真的。" 远处。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银杏树。叶子在动。 十一天。 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