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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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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 方明远的笔录出来了。 林悦带着复印件来到公寓。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厚厚一沓。四十七页。 "你们看。"她说。"看完就知道为什么张队说——这份笔录改变了一切。" 汪棋坐在桌前。杜环在他旁边。林悦坐在对面。 他翻开第一页。 方明远。男。三十一岁。双螺旋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前实验室技术员。工作时间:六年前入职,四年前离职。实际离职原因:被迫逃亡。 笔录从方明远的入职开始。他在双螺旋的地下实验室工作。日常任务是操作基因编辑设备——具体的设备型号、操作流程、样本编号——他都记得。他说——他不是科学家。他是操作工。科学家设计方案,他按方案操作机器。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些东西是用在人身上的。"方明远在笔录里说。"他们告诉我是动物实验。基因编辑动物模型。老鼠。兔子。我以为我在给兔子打针。" 汪棋翻到第八页。 "入职第二年。有一天——大概凌晨两点——我被叫到地下三层。说有紧急样本处理。我下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躺在操作台上。不是兔子。是人。" 杜环的手指攥紧了。 "那个人——身上有管子。心电监护仪在响。两个人穿着手术服在操作。我认识其中一个——陈守拙。另一个不认识。陈守拙让我过去帮忙——让我操作基因编辑设备。我——我操作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以为——" 方明远在笔录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人是5号。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在那台操作台上——被修改了基因。" 汪棋翻到第十五页。 "入职第三年。班君开始直接联系我。以前都是通过实验室主任安排工作。那年班君开始直接给我打电话。让我做一些——实验记录以外的事情。" "他让我监控7号——那时候我不知道7号叫汪棋——的生理数据。每周采一次血样。血样是从一个外包的检测机构拿的。我——我拿到了数据。我看到了7号的免疫球蛋白G在缓慢升高。排异反应在发展。我——" "我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我开始觉得不对。" 翻到第二十二页。 "班君让我去处理一个人。他说'处理'。我问什么意思。他说——让他消失。我说——什么意思?他说——让他离开。不要让他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是双螺旋的一个行政。姓林。女的。她看到了不该看的文件。班君让我——不是让我动手——是让我通知老六。老六去办的。" "后来——老六办完了。那个女的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班君说——'处理完了。'" 翻到第三十页。 "第四年。班君又让我'处理'一个人。这个人——我知道他。方明远。我自己。" 汪棋停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 "班君让我'处理'一个人。这个人——我知道他。方明远。我自己。" 杜环凑过来看。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方明远在笔录里继续: "有一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加班——我看到一份文件。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文件在班君的办公桌上——他在外面开会——门没锁。我——我翻了。" "文件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一个编号。1号到7号。我看到了——方明远——我自己——后面没有编号。但在备注栏里写了三个字——'待处理'。" "我以为'待处理'是要解雇我。但我想起——姓林的那个女的——班君也说'处理'。老六去办的。她走了。消失了。" "我怕了。" "第二天——我把我能记住的东西写在一个笔记本上。实验编号。日期。设备型号。人名。然后我把笔记本塞进背包。下班后——我走了。" "我没有回宿舍。我坐地铁。三号线。换乘站。人很多。我看到——有人在跟我。戴帽子。个子不高。壮。是老六。" "我跑了。在人群里跑。地铁关门的时候我挤进了一辆车。他没挤进来。" "之后——我换了城市。换了名字。在昆明找了一份电工的工作。藏了两年。" 汪棋把笔录放下。 屋里很安静。 林悦先开口。 "关键在第三十页到第三十五页。方明远在班君办公桌上看到的名单——1号到7号——每个名字后面有编号。方明远的名字在备注栏——'待处理'。" "这份名单——如果存在——是把班君和实验体直接绑在一起的证据。不是U盘里的数据。不是银行流水。是——一份名单。有名字。有编号。有处理标记。" "但——"她停了一下。"方明远说他只看了一眼。没有拍照。没有带走。他只记住了自己看到的东西。" "所以——是人证。不是物证。"汪棋说。 "对。但——人证——在法庭上——如果有其他人证能互相印证——" "陈守拙。"杜环说。 "对。陈守拙可以证实地下实验室的存在。可以证实7号手术的细节。可以证实1到6号的死亡和焚化。方明远可以证实班君直接下达'处理'命令。刘守可以证实他执行了'处理'。三个人证——互相印证——" "班君的认罪协商——"汪棋说。 "崩了。"林悦说。"张队的意思是——方明远的笔录出来以后——检察院不会接受认罪协商了。班君说'没下过终止命令'——但他下了'处理'命令。方明远的名单——'待处理'——说明班君在系统性地管理实验体。不是执行者。是——管理者。" "班君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张队说——等方明远的保护程序全部走完——再通知班君的律师。" "什么时候?" "下周。" 汪棋站起来。走到窗前。 班君。他的大学同学。他的"朋友"。那个在民政局门口请他喝酒的人。那个说"杜环有问题"的人。那个在暗处监视了他五年的人。那个让他父亲死了的人。那个让杜环被迫嫁给他的人。 班君的认罪协商要崩了。 班君会怎么样?如果他知道认罪协商没了——他还会配合吗?他还会交代周哲的线索吗?还是——他会沉默?会翻供? "林悦。" "嗯。" "班君知道方明远找到了吗?" "不知道。" "他的律师呢?" "也不知道。" "如果——下周——班君突然知道方明远活着、在做笔录、认罪协商要崩了——他会怎么反应?" 林悦想了一下。 "他可能——翻供。把之前交代的全推翻。说自己是被胁迫的。说U盘是伪造的。说——" "不。"汪棋说。"班君不会翻供。" "为什么?" "因为班君怕。他怕班国栋。他怕周哲。他怕当替罪羊。他现在的唯一出路——就是配合。就算认罪协商崩了——他也没有别的路。他不可能替班国栋扛。" "所以——" "所以他会更急。他会交代更多。他会想办法证明自己不是主谋。他会——把周哲交出来。彻底地。毫无保留地。" 杜环看着汪棋。 "你在等他主动。" "我在等他自己急。认罪协商崩了——他的律师会告诉他——你现在唯一的减刑路径——就是做证人。彻底的证人。把所有你知道的——周哲的一切——交出来。" "他之前已经交了。"林悦说。 "不够。"汪棋说。"他交了周哲的生活习惯。通讯方式。住址。假护照。但——他没有交周哲的关系网。周哲在柬埔寨用谁。周哲的钱从哪里来。周哲的实验室在哪里。周哲怎么监视8到12号。12号在哪里。" "你觉得他知道。" "他叫周哲'周叔叔'。他从小认识周哲。他知道的不是信号账号和酒店地址。他知道的是——周哲这个人。他的想法。他的习惯。他的——弱点。" 林悦看着他。 "汪棋——你变了。半年前你是一个——被动挨打的人。现在——" "现在我知道——赢——不只是把证据交给法律。赢——是要在法律之外——把所有的人、所有的线、所有的牌——都看清楚。然后——在正确的时间——打出去。" "方明远是牌。班君是牌。周哲的弱点——也是牌。" "你打算怎么打?"杜环问。 汪棋转过身。看着她们。 "等。等班君的律师告诉他认罪协商崩了。等班君急。等他主动联系——不是联系我——是联系张队。他要立功。他要证明自己有用了。他会——把周哲交干净。" "然后呢?" "然后——我们找周哲。找到他。找到12号。结束这一切。" 林悦看了他很久。 "好。"她说。"我信你。" 杜环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 "吃午饭了。"她说。"边吃边等。" —— 下午。林悦走了。汪棋和杜环在客厅。 杜环在择菜。汪棋坐在旁边看她。 "杜环。" "嗯。" "你在双螺旋的时候——你见过方明远吗?" "见过。不熟。他是地下实验室的。我在楼上的研发部。偶尔在食堂碰到。" "他走之前跟你说过一句话。'有些事情别看太细。'" "是。" "你那时候——怎么想的?" 杜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 "我以为他在说——公司内部的人事斗争。双螺旋内部——班国栋和班君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站队。有人被排挤。我以为方明远是——被排挤了。" "但后来呢?" "后来——他不见了。人事说他辞职了。我没多想。直到——你开始查。直到林悦拿出银行流水。直到——我意识到——我自己也是棋子。"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方明远可能不是'辞职'?" "赵叔说老六'处理'过三个人的时候。其中一个——是双螺旋前员工。我就想——是不是方明远。" "但你没说。" 杜环放下手里的菜。她看着汪棋。 "我没说。因为——我不确定。而且——那时候——方明远是失踪了。不是死了。说一个失踪的人——可能被班君'处理'了——对你没有帮助。反而让你更担心。" "你在保护我。"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在保护我?" 杜环看着他。她的眼睛——黑色的——很亮。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从——"她停了一下。"从我知道你在被监视的那天起。" "你嫁给我——是因为班君让你监视我。但你——保护我。" "是。" "这两件事——矛盾。" "不矛盾。"杜环说。"我嫁给你——是被迫的。我保护你——是自愿的。"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她说。"人——不是只有一面。" 汪棋看着她的手——指节分明。指尖有老茧——不是做实验留下的。是做饭留下的。她在这间厨房里做了多少顿饭。切了多少菜。煮了多少碗面。 "杜环。" "嗯。" "第三幕——快了。" "我知道。" "结束以后——你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 "我想——回家。" "回哪个家?" "回——我们的家。老房子。" 汪棋看着她。 "老房子还在吗?" "在。我没退租。林悦帮我交的房租。" "你——一直留着那间房子?" "嗯。" "为什么?" 杜环没有抬头。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洗。 "因为——那是我们的家。"她说。水声盖住了她的声音。"不管发生什么——我想——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汪棋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窄。她的头发——扎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他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的手掌——能感觉到她的肩——在轻轻抖。 "杜环。" "嗯。" "回家。" 她没有转身。但她点了一下头。 水还在流。菜在盆里。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 第三幕的幕布——在拉开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