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号。 林悦一大早打来电话。声音很紧。 "班国栋的引渡听证——今天下午两点。新加坡时间跟咱们一样。检察院的人已经到了。" "嗯。" "还有一个消息——"她停了一下。"方明远找到了。" 汪棋从沙发上坐起来。 "活着?" "活着。人在昆明。用了一个假名字租房。在一家小装修公司当电工。" "怎么找到的?" "张队的人追那本笔记本的流转链。二手商从搬家公司收货,搬家公司有客户电话——方明远办搬家的时候留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两年前停了。但张队查到——那个号码的实名信息跟一张昆明的新办身份证照片匹配上了。他办了新身份证。改了名字。但人脸识别对上了。" "他在昆明藏了两年。" "对。张队昨天带人飞过去了。今天上午在装修公司找到他。他看到警察的时候——跑了。跑了三条街。被堵在一个巷子里。" "他怕。" "他怕了两年。"林悦的声音低下来。"他看到警察以为是班君的人来杀他。" —— 下午。汪棋在公寓里坐不住。杜环看他来回走。 "你坐下。" "坐不住。" "知道。"杜环拿了一杯水放桌上。"但你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 "那就喝水。" 他喝水。水是温的。他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的喉咙知道。 下午三点半。林悦来电话了。 "听证结束了。" "结果呢?" "新加坡法院裁定——引渡理由成立。班国栋的律师提了上诉。上诉期三十天。如果上诉被驳回——三十天内引渡回国。" "他会上诉。" "当然。他的律师提了三个理由。第一,健康原因——班国栋六十二了,说有心脏病。第二,政治迫害——说是商业纠纷被政治化。第三,人权——说引渡后可能面临不公正审判。" "能拖多久?" "如果上诉被驳回——一个月。如果上诉法院受理——再拖两到三个月。最长半年。" "半年。" "最长半年。最短一个月。" "方明远呢?" "张队在昆明做笔录。方明远目前情绪不稳定。但他同意配合。他说——他愿意作证。" "他说了什么?" "还没细说。张队只跟我通了很短的电话。方明远现在状态——很怕。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班君让人处理过我。'" "他点名了班君。" "对。" 汪棋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外面是七月的天——热。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黑。 杜环走过来。 "听到了。" "嗯。" "班国栋上诉。方明远活着。两件事。" "两件事。"汪棋转过身。"杜环——方明远如果在双螺旋实验室当过技术员——他看到的——不只是实验数据。他看到的是操作层面。谁做的。怎么做的。什么时候做的。班君下了什么命令。老六怎么执行。这些——刘守不会知道。班君不会全说。但方明远——他在现场。" "你想让他成为打倒班君的那张牌。" "不是我想。是他自己——他逃了两年。他藏了两年。他改了名字。他换了城市。他当了电工。他活在恐惧里。如果他开口——他说出来的东西——比任何一份U盘都重。" "因为他是人证。" "活的。看得见。摸得着。能被法官和陪审团看着眼睛的人证。" 杜环没有说话。她看着汪棋。她的眼神——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像她一直在等这一刻。等汪棋说出这句话。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想的是——怎么活。怎么跑。怎么不被抓。怎么打抑制因子。现在你想的是——怎么赢。" 汪棋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知道——方明远活着这件事——改变了所有牌局。" —— 傍晚。陈守拙从金边打来电话。 "汪棋——9号找到了。" "在哪里?" "西哈努克港。一个中国女人。二十七岁。在一家中餐馆当服务员。她不知道自己是实验体。她以为自己在柬埔寨打工。两年前有人给她办了工作签证。一年前开始出症状——皮肤瘀斑、低烧、关节痛。她以为是水土不服。中餐馆老板带她看过一次当地的法国诊所。诊所给了消炎药。没查出来。" "她现在呢?" "第三期。比8号当初慢一些。但——已经开始有胸痛了。" "抑制因子——" "我已经开始合成了。金边大学的设备还在。一个剂量三到五天。9号的基因序列跟7号和8号同一批次——抑制因子可以直接用。" "好。10号和11号呢?" "志愿者团体在找。大使馆在协调。但——西哈努克港比金边更难找。那边中国人多。流动大。很多人没有合法身份。如果他们不在西哈努克港——在别的城市——可能更久。" "12号呢?" 陈守拙沉默了两秒。 "12号——没有任何线索。" "没有?" "没有。U盘数据里12号只有预览表。没有植入方案。没有临床记录。没有抑制因子设计。连姓名都没有。只有一行——'12号:男,35到40岁,第三代基因序列'。" "如果12号不在柬埔寨呢?" "有可能。周哲在柬埔寨做的8到11号。但12号——如果是他自己设计的第三代——他可能选了别的地方。" "他在自立门户。" "是。班国栋给他的柬埔寨线——他用来做8到11号。班国栋的基因序列。班国栋的方案。班国栋的钱。但12号——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设计。他自己的资源。他自己的——作品。" 汪棋闭上眼睛。作品。陈守拙说过——周哲把人当景观。看。记录。欣赏。 8到11号是班国栋的工程。12号是周哲的艺术。 "陈守拙——注意安全。9号找到了——如果周哲还在柬埔寨——如果他知道——" "大使馆已经安排了。我和9号都会转移到大使馆。8号也在。" "好。" "汪棋——"陈守拙的声音变低了。"我刚才给9号做检查的时候——她问我——'我是不是有病?'我说——你没有病。她说——'那我的皮肤为什么会这样?我的手为什么发抖?'我说——有人在你身体里放了一些东西。她——" "她怎么反应?" "她没有哭。她没有叫。她——愣了很久。然后她问我——'是什么东西?'我说——一段基因。她问——'谁放的?'我说——我们正在查。她问——'能拿出来吗?'" "你怎么说?" "我说——不能。但可以压制。她——" "她什么反应?" "她说——'那我就带着它活?'我说——对。她说——'好。'" 汪棋没有说话。 "她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她坐起来。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的瘀斑。她说——'我还要回去上班。我请了两个小时假。'" "她——" "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走了。她——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是谁。她——她只想活着。" 汪棋的喉咙紧了一下。 "陈守拙——" "嗯。" "把抑制因子给她打了。" "已经在合成了。" —— 晚上。汪棋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杜环在里面看电视。声音很小。新闻。什么经济数据。 他拿出手机。翻到班君的号码——已经停机了。班君的手机被公安局收了。 他想了想。打开短信。给林悦发了一条。 "方明远的笔录——什么时候能出来?" 林悦回得很快:"张队说最快三天。方明远情绪在稳定。他愿意说。但他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保护。他说班君的人追过他一次。他怕还有第二次。" "给他保护。" "张队已经在安排了。证人保护程序。" "好。" 汪棋放下手机。 他看着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光太亮了。天是灰紫色的。 所有的线都在收。 班国栋——在新加坡等引渡。上诉。拖。但拖不了太久。 班君——在公安局。认罪协商暂缓。方明远的出现——将改变一切。方明远是现场目击者。他的证词——不是U盘上的数据。不是U盘里的文件。是一个活人——站在法庭上——说出他看到的东西。 周哲——在逃。假护照。去向不明。8号和9号找到了。10号和11号在找。12号——不存在于任何电子记录中。在周哲的脑子里。 方明远——在昆明。活着。怕。但愿意开口。 9号——在西哈努克港。二十七岁。中餐馆服务员。她说了一个字:好。 8号——在金边大使馆。三十二岁。瓦工。他的手在抖。但他活着。 线在收。一根一根。 汪棋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稳定的。缓慢的。抑制因子在工作。第二期初期。他的身体里住着一套不属于自己的基因——但它被压制了。安静了。 他想起杜环说的话。你以前娶了一个骗你的女人。现在那个女人在给你做面条。 他想起林悦说的话。看的人和等的人不一样。看的人是在准备。 他想起9号——她说"好"——然后站起来回去上班。 他想——这些人。8号。9号。10号。11号。12号。他们不知道彼此。他们不知道有人跟他们一样。他们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出症状。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害怕。 他——汪棋——曾经也是一个人。在公寓里。在阳台上。在夜里。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线在收。人也在收。一个一个。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杜环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新闻结束了。在放一个纪录片——什么海底世界。 他拿遥控器关了电视。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杜环身上。 然后他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他开始写——不是建筑图纸。是字。 他写: "我叫汪棋。我是7号。"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如果你看到这段话——如果你身体里也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你一个人害怕了很久——你不是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段话会给谁看。也许谁也不给。也许有一天——当所有的事情结束了——他会找到8号。9号。10号。11号。12号。把这段话给他们看。 也许不会。 但他写了。 窗外。风停了。城市的嗡嗡声——很远。杜环的呼吸声——很近。很稳。 这是第二幕的最后一夜。 明天——第三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