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汪棋在公寓里等了六天。 等是一种钝刀子。不像之前那种——被追、被监视、被倒计时逼着的紧迫。现在他安全了。没有人追他。排异反应稳定。抑制因子在工作。案子在走。报道发了。班君在公安局。班国栋在新加坡等引渡。周哲在逃。8号找到了。陈守拙在金边。 所有的事情都在动。但不是他在动。是系统在动。法律系统。外交系统。执法系统。他——汪棋——坐在林悦的公寓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他把信息交了。把证词给了。把策略想了。把班君的最后一通电话转告了林悦。把12号的分析告诉了陈守拙。 剩下的——不归他管了。 这种感觉很糟。 周六上午。杜环出去买菜了。林悦去律所了。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建筑设计的书——他已经一个月没翻过了。他看着书上的图纸——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以前这些东西是他的语言。现在他看着它们像看天书。 他的手机响了。 陈守拙。 "汪棋。" "嗯。" "8号打了抑制因子了。昨天下午打的。今天早上做了血检——免疫球蛋白G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起效了。" "好。" "他——"陈守拙停了一下。"他问我。他问我他还能活多久。" "你怎么说?" "我说——如果你按时注射抑制因子,你能活很久。每五到八年一次。终身。他说——'终身?'我说对。他说——'我三十二了。我还能活四十年?'我说——如果一切顺利——可以。" "他什么反应?" "他哭了。" 汪棋没有说话。 "他哭了很久。然后他问我——'是谁干的?'我说——有两个人。一个在新加坡被抓了正在引渡。一个在逃。他说——'我要杀了他。'我说——不用你杀。法律会处理。他说——'法律能把我变回来吗?'" 汪棋闭上眼睛。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能。但他可以活下去。带着这些东西——活下去。" "他说什么?" "他没说话。他在房间里坐着。他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还在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以前是瓦工。我砌墙的手很稳。现在——'他把手翻过来。'现在这样了。'" 汪棋的手——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的手不抖了。但指尖还是感觉不到温度。 "陈守拙。" "嗯。" "9到11号——有消息吗?" "还没有。志愿者团体在找。大使馆在协调柬埔寨警方。但——金边不是一个小地方。如果他们不在金边——在西哈努克港或者其他城市——更难找。" "12号呢?" "我查了U盘数据。12号的预览表里只有基本信息——男性,35到40岁,第三代基因序列。没有植入方案。没有抑制因子设计。没有临床数据。" "跟我想的一样。" "是。12号的完整数据不在这份U盘里。要么在柬埔寨实验室的独立服务器上。要么——根本没有电子记录。周哲可能——" "可能用纸。" "或者只在脑子里。" "陈守拙——你觉得周哲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守拙想了很久。 "我在双螺旋十二年。我只见过他三次。第一次——7号手术那天——他站在角落里看。不说话。不碰任何东西。就看着。第二次——两年后——班国栋让我去地下三层汇报7号的抑制因子衰减数据。周哲也在。他坐在椅子上。听我念数据。他问了我一个问题——'7号的排异反应在第五期的时候是什么表现?'我说——7号还没到第五期。他说——'我知道。我问的是如果到了。'我——我回答了。根据模型推测的。他听完点了一下头。就走了。第三次——又是两年后——班国栋让我送一份文件到周哲的办公室。办公室在双螺旋的副楼——我之前不知道那里有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周哲在看书。不是实验相关的书。是一本——"他停了一下。"是一本尼采。" "尼采?"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他看尼采。" "是。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一个投资人。看尼采。但——后来我想——也许不奇怪。他看了十二年的实验体。1到6号死了。7号活着。他看了6号死之前的监控画面——笑了。他——" "他把人当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他不是班国栋那种。班国栋是冷。班国栋把人当数据。当投资。当——实验材料。周哲——"陈守拙的声音变低了。"周哲把人当——景观。" "景观?" "他看。他记录。他——欣赏。他在监控前面笑——不是残忍的笑。是——一种满足。像——看到一个作品完成了。" "你是说——他把实验体当作品?" "我不知道。但他的眼神——我见过一次。第三次见他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他的眼神不是看人的。是看——标本的。" 汪棋坐在阳台上。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衣服。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飘。 "陈守拙——注意安全。周哲如果还在金边——如果他知道8号被找到了——" "我知道。大使馆的人今天跟我说了——让我减少外出。经侦的同志跟在我旁边。" "好。" "汪棋——你那边呢?" "我——"汪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在等。" "等什么?" "等所有的线收回来。" —— 下午。杜环回来了。她带了一袋菜。西红柿。鸡蛋。面条。 "今天吃面。"她说。 "好。" 她在厨房里忙。汪棋坐在客厅里。他打开手机看新闻——搜"双螺旋"。最新的报道是三天前的——某媒体跟进报道,说案件正在调查中,涉事企业已被查封,相关负责人在追逃中。评论区里有人骂,有人同情,有人说"编的吧"。 他关掉手机。 "杜环。" "嗯。" "你说——等所有的线收回来以后——我做什么?" 杜环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问的是——之后?" "之后。所有的案子结了。班国栋引渡了。周哲抓了。8到12号找到了。抑制因子打了。然后呢?" "然后——你活着。" "活着——做什么?" 杜环走出来。她围裙上沾了面粉。她坐在他对面。 "你以前做什么?" "建筑师。画图。" "那就回去画图。" "我还能画吗?我的手——" "你的右手不抖了。" "指尖——" "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你能握笔。你能画线。你能——" "我不是以前那个汪棋了。" 杜环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等了五秒。 "你从来都不是以前的汪棋。"她说。"以前的汪棋不知道自己是7号。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死。不知道婚姻是什么。不知道——你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以后——你还是汪棋。" "还是汪棋。" "对。你叫汪棋。你不是7号。你是汪棋。你以前是建筑师。以后也是。你以前——"她停了一下。"以前你娶了一个骗你的女人。现在那个女人在给你做面条。" 汪棋看着她。 杜环的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很平静。她的额角有一小片面粉。她的眼睛——黑色的——很亮。她的嘴角——没有笑——但有一种稳定的、不摇晃的东西。 "杜环。" "嗯。" "如果——以后——我的排异反应又恶化了。如果抑制因子衰减了。如果——" "五到八年。" "如果不到五到八年呢。如果衰减比预期快——像第一次一样快百分之十五——" "那就再打一针。" "如果——" "汪棋。"杜环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现在在第二期初期。你今天做了什么?你吃了早饭。你看了新闻。你跟陈守拙打了电话。你跟我讨论了以后做什么。你——在活。" 她站起来。走回厨房。面条下锅的声音——滋啦一声。 "你在活。"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别想那么远。" —— 晚上。林悦打来电话。 "三件事。" "说。" "第一件——班国栋的引渡请求,新加坡法院定了第一次听证——下个月十五号。检察院会派人去。" "下个月。" "对。如果顺利——三个月内可以引渡回来。" "第二件。" "周哲——泰国警方配合了。根据班君提供的习惯信息——他们排查了素坤逸区的酒店。周哲在一家酒店住过——用的是柬埔寨护照。名字不是周哲。但酒店监控拍到了他。" "什么时候?" "六天前退房。退房后——不知道去了哪里。但——他用的柬埔寨护照——是通过班君提供的信息查到的。护照名字叫'陈伟'。柬埔寨警方在查这个身份。" "他用了假护照。" "对。柬埔寨护照——可能是通过非正规渠道办的。东南亚这边——假护照不难搞。" "第三件。" "第三件——"林悦停了一下。"张队说了——方明远有可能找到了。" 汪棋从沙发上坐直了。 "在哪里?" "不——不是找到人。是找到了线索。刘守说方明远逃走的时候——身上有一个背包。背包里有一个充电宝和一本笔记本。刘守追他的时候看到他跑进了一个地铁站。那个地铁站——是三号线的一个换乘站。当时是晚上十点——人很多。刘守跟丢了。" "然后呢?" "然后——两天前——有人在一个旧货交易平台上卖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方明远'三个字。" "什么?" "张队让人查了卖家——是一个二手回收商。他说笔记本是从一个搬家的人那里收来的。搬家公司记录显示——那个客户从一个三号线地铁站附近的小区搬走的。时间——两年前。" "方明远——他在两年前搬走了。用了搬家公司。搬家公司的记录——有他的新地址吗?" "有。但——那个地址是一个短租公寓。他搬进去之后三个月就退了。之后——没有记录。" "但至少——他还活着。两年前他还活着。" "至少两年前还活着。张队说正在查那之后的活动轨迹。如果他还在用其他身份生活——有可能找到。" 汪棋靠回沙发。 方明远。两年前。地铁站。背包。充电宝。笔记本。 他跑了。他逃了。他消失了。他在某个地方——用另一个名字——活了两年。 如果他还活着——他看到了什么?他知道了什么?他为什么跑? "林悦——" "嗯。" "如果找到方明远——他的证词——对班君的认罪协商——" "会有影响。如果方明远还活着——班君'处理'的后果就不是消失。是——证人。方明远看到了什么——他的证词可能比刘守的更有价值。" "班君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张队说先不告诉他。等找到方明远再说。" "好。" "还有——"林悦的声音变了。不是公事的调子。是私人的。"汪棋。" "嗯。" "你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身体。心情。所有。" 汪棋想了一下。 "身体——稳定。心情——"他停了一下。"我在学一样东西。" "学什么?" "等。" 林悦在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以前不擅长等。" "对。" "现在呢?" "还是不擅长。但——在学。" "好。那就继续学。线在收。慢慢收。你别急。" "我不急。" "你嘴里说不急。" "心里也不急。"汪棋说。"真的。我只是——想让所有事情快一点。但我知道——快不了。法律有法律的节奏。外交有外交的节奏。追踪有追踪的节奏。我——" "你不是在等。你是在看着。" "也许。" "看的人和等的人不一样。等的人是被动的。看的人是——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下一步。" 汪棋看着窗外。天全黑了。路灯亮着。有风——银杏树在晃。 "林悦。" "嗯。" "谢谢。" "不客气。明天我来看你们。带包子。" "好。" 电话挂了。 杜环从厨房端出两碗面。西红柿鸡蛋面。汤是红的。面条是白的。上面飘着葱花。 她把碗放在桌上。 "吃面。" 汪棋坐到桌前。他拿起筷子——右手——夹了一口面。面条是热的。他能闻到西红柿的酸味。他能尝到鸡蛋的滑。他的指尖感觉不到碗的温度——但他的手掌知道——碗是烫的。 他吃了一口。又一口。 杜环坐在对面。她也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面条在减少。碗在变轻。窗外的风在吹。 这是第二幕的尾声。 所有的线都在收。从金边到曼谷。从新加坡到安徽。从公安局到大使馆。从一本旧笔记本到一个消失两年的人。 线在收。暗流在涌。 汪棋吃着面。他的右手很稳。他的左眼有一圈绿色的环。他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他的身体里住着一套不属于自己的基因。 但他活着。他在吃面。他在看窗外的风。 他在准备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