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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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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 陈守拙在金边的第五天。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北京时间十一点。杜环按了免提。汪棋坐在茶几旁边。 "找到了。" 陈守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8号?" "对。昨天晚上。志愿者团体在金边一个华人开的小旅馆里找到了他。旅馆在莫尼旺大道边上——很小的那种。一晚上五美元。他住了快两周。旅馆老板是中国人——福建的——他说这个客人很怪。不出门的时候就在房间里。出门就是去药店和便利店。从来不跟人说话。右手——老板说右手一直在抖。" "他现在呢?" "在大使馆。今天早上大使馆派人去旅馆接的他。他——"陈守拙停了一下。"他很害怕。他不知道我们是谁。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他。他看到大使馆的人以为是犯了什么事。我跟他说了——我说我是中国来的研究人员。我说他的身体出了一些问题。我说我能帮他。" "他信了吗?" "不信。他问我——'你们是不是要把我抓回去?'我说不是。他说——'那你们是不是班总派来的?'" 汪棋的手攥紧了。 "他提到了班国栋?" "他叫'班总'。他知道班国栋。他说——三年前有一个人带他去做了一个体检。体检之后他的身体就开始出问题。他不知道做了什么。但他知道是'班总'安排的。" "三年前——"杜环说。"8号是三年前被植入的?比7号晚九年。" "对。8到11号是改良版。班国栋在7号之后——等了几年——然后用改进的方案做了第二批。8号是在三年前被植入的。" "他说了什么——关于他怎么到柬埔寨的?" "他说——一年前有人告诉他柬埔寨有一份工作。月薪一万五人民币。包吃住。他当时在国内干建筑——一个月四千块。他来了。来了之后发现没有工作。但有一个人每个月给他发三千块生活费。让他'等着'。等什么——他不知道。半年前他开始出症状。他去找那个人——那个人已经走了。电话也停了。他没钱回国。就在金边待着。"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名字。他叫他'阿诚'。中国人。三十岁左右。戴眼镜。说话带南方口音。" "阿诚——"林悦在电话那头说。"不是周哲。周哲四十五六了。" "不是周哲。是周哲的人。"陈守拙说。"8号被扔在金边。有人定期发生活费。有人监视他。但他不知道。他以为那是他的工作——等着。" "等什么?" "等班国栋需要数据的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8号——"陈守拙继续说,"他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我给他做了初步检查。瘀斑——从腿到手臂。右手震颤——持续性。虹膜——左眼绿色环明显,右眼刚开始。他说他最近开始胸痛——偶尔——闷的那种。" "第几期?"汪棋问。 "第三期到第四期过渡。和7号一个月前的情况类似。但他没有抑制因子。他的排异反应是自然发展的——比7号快。7号有第一代抑制因子压着。8号——什么都没有。" "能合成吗?在金边?" "能。我今天上午联系了一家——金边大学生物技术实验室。他们有RNA合成设备。不是GeneArtist Pro——但够用。我已经把合成脚本适配了他们的设备型号。耗材——基金会的人在采购。最早明天出第一批。" "够几个人用?" "一次合成一个剂量。8号——明天能打上。9到12号——如果找到了——需要逐个合成。每个人三到五天。" "9到12号——有线索吗?" "暂时没有。8号说他不认识其他中国人有类似症状。但他接触面很窄——他只在小旅馆和药店里活动。如果9到12号也在金边——他们可能也在类似的处境。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陈守拙——8号叫什么名字?" 陈守拙停了一下。 "他姓张。张磊。三十二岁。河南人。" —— 汪棋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杜环坐在对面。林悦在电话那头还没挂。 "林悦。" "嗯。" "12号。" "什么?" "12号——全新第三代基因序列。不是7号的改良版。是全新的。" "对。" "12号是什么时候被植入的?U盘数据里有没有时间?" 林悦想了一下。"我——不确定。陈守拙看过U盘数据。让他查。" "不是。我问的是——12号如果是全新第三代——意味着班国栋在7号之后做了两次迭代。第一次——8到11号——是7号的改良版。第二次——12号——是全新序列。这需要时间。需要实验。需要——新的植入方案。" "你的意思是——" "12号的植入方案不是陈守拙设计的。" 杜环抬起头。 "陈守拙设计的是7号方案。8到11号是改良版——在7号基础上调整。但12号——全新第三代——需要新的设计者。" "你是说——班国栋找了新的研究人员?" "或者在周哲那边——柬埔寨实验室——有自己的研究人员。陈守拙不认识12号的方案。他只知道U盘里的预览数据——性别、年龄、基因类型。他不知道方案细节。" "所以——" "所以12号可能不一样。不是简单的改良。是全新的东西。如果12号还在柬埔寨——如果12号的排异反应模式跟7号和8号不同——陈守拙的抑制因子可能不管用。" 林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刚才。陈守拙说8号叫他'班总'的时候。8号是被班国栋安排的。8到11号是改良版——班国栋的人做的。但12号——全新第三代——这是周哲的活。周哲在柬埔寨有自己的实验室。有自己的团队。他不需要班国栋的人。他自己能做。" "周哲——"杜环说。"周哲不是科学家。他是投资人。" "他投资了十二年。他看了1到6号的所有数据。他看了7号的手术过程。他——"汪棋停了一下。"他在监控前面笑。他看了十二年的实验数据。他不是科学家——但他可能比科学家更懂这些数据。" "你是说——周哲自己设计了12号方案?" "或者他找了人设计。或者——他自己设计的。十二年。他看了所有人。他比班国栋更了解实验体的反应。如果他想做——他有能力做。" "12号——"林悦的声音变了。"12号是全新第三代。如果周哲设计了12号——那12号不是班国栋迭代实验的一部分。是周哲自己的实验。" "对。" "班国栋和周哲——不只是合作关系。周哲在——自立门户。" "或者——他已经自立了。12号可能已经不归班国栋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让陈守拙查。"林悦说。"U盘数据里有没有12号的植入方案细节。如果有——看是不是陈守拙能识别的。如果不是——那12号的方案来自双螺旋体系之外。" "好。还有——" "还有什么?" "班国栋。他在新加坡。引渡程序在走。但他——知不知道12号的事?如果12号是周哲背着他做的——班国栋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 "可能会反咬一口。说12号跟他无关。说周哲才是主谋。把所有事往周哲身上推。" "他已经在推了。班君说——班国栋走之前把原始档案留给班君当挡箭牌。原始档案里有12号的预览数据。但——如果12号的完整方案不在档案里——说明班国栋可能不知道12号的全部。或者知道但没记录。或者——" "或者班国栋知道但故意不留记录。" "也有可能。" 汪棋靠回沙发。他的脑子在转。但不是那种失控的转。是有方向的转。 "林悦——一件事。" "什么?" "让张队查周哲的学术背景。他不是投资人吗?投资人——他什么时候开始投资生物技术的?他投了哪些公司?他——有没有生物学相关的学历?" "好。我让张队查。" "还有——陈守拙在金边。让他在找8到11号的同时——特别注意12号。12号是男性。35到40岁。如果12号也在金边——他的症状可能跟8号不一样。第三代基因序列——排异反应的模式可能不同。不能只用7号的指标去判断。" "我跟陈守拙说。" 林悦挂了电话。 —— 下午。汪棋做了血常规。 杜环带他去了社区医院。排队。抽血。等报告。 报告出来——免疫球蛋白G稳定。C反应蛋白正常。淋巴细胞计数正常。 第二期初期。稳定。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社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白。初秋的下午。路边有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杜环。不是林悦。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喂。" "汪棋。" 电话那头的声音——他认出来了。 班君。 "你怎么——" "律师帮我带进来的手机。我只有三分钟。" 汪棋站在银杏树下。他的手——右手——攥紧了手机。 "什么事?" "认罪协商——我知道你让林悦跟张队说暂缓了。" "是。" "因为刘守。" "是。" "我——"班君停了一下。他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圆滑的、快速的语调。是慢的。每个字之间有间隙。"刘守说的——'处理'——我承认。我用了这个词。但我——" "你没下过'终止'命令。对吧。" "对。我没有。'处理'和'终止'不一样。我让刘守去——去吓唬他们。让他们不敢说话。我没有让他——" "方明远失踪了。两年了。" 班君那边安静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跑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以为——他跑了就跑了。不会再回来。我——" "你跟刘守说你没杀他。" "我没有杀他。" "但如果你让刘守去'吓唬'他。他吓跑了。然后消失了。在法律上——" "我知道。在法律上我有责任。我不逃避。但——汪棋——我没有杀人。1到6号——是班国栋终止的。不是我。7号——是你。你还活着。8到12号——是周哲在管。我——我在里面——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我没有杀过人。" 汪棋站在银杏树下。一片黄叶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掉。 "你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因为——认罪协商如果暂缓——我会——我可能出不来。" "你怕出来?" "我怕出不来。班国栋在新加坡。周哲在跑。链上的人在散。所有的东西——最后都会压到我头上。如果认罪协商不成——我就是替罪羊。" "你不是替罪羊。你是参与者。" "我知道。但——我参与的和班国栋做的——不一样。我——" "班君。"汪棋的声音很平。"你现在在公安局。你有律师。你有认罪协商的程序。你跟我说没有用。你应该跟检察院说。跟你的律师说。把你做的每一件事——'处理'也好、'吓唬'也好、'监视'也好——全部交代清楚。不要藏。不要定义。让法律去定义。" 班君那边安静了五秒。 "好。"他说。 "还有——" "什么?" "你知道12号吗?" "12号?" "第三代。全新基因序列。不是7号的改良版。" 班君那边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更长。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8到11号。12号——我在档案里看到过预览表。但——方案细节——我没看过。" "谁做的?" "不知道。父亲——班国栋——他有一段时间——大约两年前——开始频繁联系周哲。我问他。他说'不用你管'。之后——柬埔寨那边的线——他就交给周哲了。我——没有再过问。" "两年前。12号是两年前做的?" "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但——两年前班国栋开始跟周哲密集联系。如果你说12号是全新序列——那可能就是那段时间做的。" "周哲能自己做吗?" "周哲——"班君的声音变了。不是恐惧。是——困惑。"周哲不是科学家。他是投资人。但他——他看了十二年的实验数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实验的每一个细节。如果他——找了人——或者——自己——" "你自己说。" "我不确定。但如果有人能做——他是最有可能的。他看了1到6号。他看了7号。他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知道怎么改。他——" "他在监控前面笑。" 班君没有说话。 "班君。你在监控前面看6号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我——"班君的声音很低。"我害怕。" "但周哲在笑。" "……是。" "三分钟到了。"汪棋说。"挂了。" "等——" "什么?" "汪棋——对不起。" 汪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按了挂断。 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有一片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叶子是黄的。薄的。他的指尖感觉不到它的干燥——但他的眼睛能看到它的颜色。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 走回公寓。杜环在门口等他。 "谁的电话?" "班君。"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没有杀过人。" 杜环看着他。 "你信吗?" 汪棋想了一下。 "我信他怕。怕的人不一定说谎。但怕的人也不一定说全部。" 他走进公寓。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