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 陈守拙到了金边的第三天。 他发回来的第一条消息是周日晚上——"落地。大使馆已对接。明天去医院。"很短。用大使馆的座机打的。杜环接的。 第二条消息是周一晚上——"马卡拉区医院就诊记录调到了。血常规:淋巴细胞偏低。肝功能:ALT和AST均偏高。免疫球蛋白G——偏高。"然后停了一下。"是同一批次。" 汪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阳台上。杜环从厨房跑出来把手机递给他——免提。 "陈守拙——" "在。" "确认了?" "血液指标和7号第二期到第三期过渡期的数据高度吻合。淋巴细胞下降比例、免疫球蛋白G升高水平、肝功能异常模式——都指向同一批次的基因序列植入。不是8号就是9号。但就诊者是男性——所以是8号。" 汪棋的手攥了一下椅子扶手。 "人呢?" "不在医院。就诊记录显示——他最后一次来是十天前。之后没有复诊。医生说他留的电话号码打不通。" "达森区诊所呢?" "明天去。今天大使馆在协调——私人诊所不太配合。需要当地卫生部门出面。" "陈守拙——你觉得他还在金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如果他的排异反应和7号的时间线类似——他现在应该在第三期到第四期。他需要医疗。他不可能跑太远。" "如果有人不让他去医院呢?" 又是一段安静。 "我在查。大使馆的人帮我问了当地警方——金边最近没有发现不明原因死亡的中国男性。也没有医院接收过类似症状的中国患者。如果他还活着——他还在金边的某个地方。" "好。你——注意安全。" "我知道。" 电话挂了。 汪棋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着杜环。 "8号确认了。" 杜环坐下来。她的脸上没有笑。但汪棋看到她的肩膀松了一点——那种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弛。 "还在金边。"她说。 "可能。" "如果他在——有人可能在看着他。" "周哲。" "或者周哲的人。柬埔寨实验室——如果还在运作——不可能只有周哲一个人。有技术人员。有护理人员。有——" "安保。" "对。" —— 周一晚上。另一条线也有了进展。 林悦打来电话。 "张队说了两件事。第一件——老六的证词第一轮审完了。" "结果?" "刘守确认——班君让他'处理'过三个人。第一个是赵国平——没成功。第二个是一个姓方的男人——双螺旋前实验室技术员。" 汪棋的呼吸停了一拍。 "方——" "对。就是杜环认识的那个。方明远。三十出头。双螺旋实验室技术员。两年前——班君让刘守去'跟他谈谈'。刘守说他找到了方明远——在方明远出租屋附近——但方明远看到他之后跑了。刘守追了两条街没追上。之后方明远就失踪了。" "跑了——然后失踪了?" "刘守说他不知道方明远去了哪里。他说班君之后问他'处理了没有',他说'处理了'。班君没再追问。" "班君不知道方明远跑了?" "刘守说——他猜班君知道。但班君不关心过程。班君只关心结果。方明远不来上班了——就是'处理了'。" 汪棋想了一下。 "方明远——可能还活着。" "可能。如果刘守说的是真的——方明远逃走了。逃走之后没有回出租屋。没有回双螺旋。没有联系任何认识的人。他——消失了。可能是自己藏起来了。也可能——" "也可能出了别的事。" "对。张队说他们会继续查。方明远的身份证——两年来没有使用记录。银行卡——没有交易。手机号——停机。如果他还活着——他用的是另一个身份。" "第二个呢?" "第二个——刘守说班君让他处理的是一个行政人员。女的。姓林。不是林悦。是双螺旋前台行政。刘守说她——辞职了。班君让刘守去'警告'她。刘守去了——找到她——跟她说了一些话——她说她什么都不懂。刘守说她之后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去哪了他不知道。" "第三个人呢?" "第三个——"林悦停了一下。"第三个不是班君让处理的。是班国栋。" "班国栋?" "刘守说——班国栋直接联系过他一次。只有一次。大约三年前。班国栋让他去一个地方——把一个人'送走'。刘守说他问是谁,班国栋说'你不需要知道'。刘守说他去了——那个地方是双螺旋地下三层的一个房间。人已经——不在了。刘守说他负责把——东西——运到焚化站。" 客厅里很安静。 "刘守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时间。三年前。" 汪棋和杜环同时沉默了。 三年前。地下三层。焚化。 6号实验体。女。39岁。第五期终止。 "是6号。"杜环说。她的声音很轻。 "张队也这么判断。"林悦说。 "第二件事呢?"汪棋问。 "第二件——周哲的泰国手机卡。" "追踪到了?" "追踪到了。卡还在用。泰国运营商提供了基站定位——手机最后出现在曼谷素坤逸区。时间——五天前。之后卡就关了。" "五天前——关了。" "对。要么是换了卡。要么是——知道有人在追踪。" "班君交出的信息——上线时间、VPN习惯——这些管用吗?" "张队说——正在和国际刑警共享。泰国警方在配合。如果周哲还在曼谷——有机会。但他如果已经离开曼谷去了柬埔寨——那就需要柬埔寨警方配合。" "陈守拙在金边——" "陈守拙的安全——张队说已经通知了大使馆。大使馆会关注。但——大使馆不是安保机构。他们能做的是提醒陈守拙注意安全。不能提供人身保护。" "那——" "经侦的同志会尽量跟着陈守拙。但——人手有限。如果真的出事——" "让陈守拙自己注意。"汪棋说。他的声音里有苦味。 "对。" —— 周二下午。陈守拙发回了第三条消息。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从柬埔寨的本地号码发出的。 "达森区诊所确认。医生记得那个病人。虹膜边缘绿色色素沉着。医生还注意到——病人的右手有震颤。时间是八天前。病人留了假名假电话。但医生记得他的脸——瘦。高。左眼比右眼的绿色更深。" 杜环把短信念给汪棋听。 "左眼比右眼深——"汪棋说。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他的左眼——绿色瞳孔环——也比右眼深。 "同一批次。"杜环说。"8号。" "马卡拉区和达森区——是同一个人吗?" "陈守拙说——很可能是。马卡拉区的就诊者是男性30出头,皮肤瘀斑,肝功能异常。达森区的就诊者也是男性,瘦高,虹膜绿色环。时间线——马卡拉区是十二天前最后一次就诊,达森区是八天前。如果同一个人——他从马卡拉区转到达森区。可能是在换医院。" "他在金边待了至少十二天。" "至少。" "他在求医。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在一家一家地换医院。" "是。" 汪棋闭上眼睛。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异国他乡。皮肤上长出瘀斑。手开始抖。眼睛开始变色。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去医院。医生不知道为什么。他换一家医院。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陈守拙说——他下一步做什么?"汪棋问。 杜环看了一下手机。"短信后面还有——'明天开始找。金边有中国留学生志愿者团体。我已经通过大使馆联系了。他们会帮忙在华人社区扩散8号的信息——照片没有,但有外貌特征描述。如果8号还在金边的华人圈子里活动——有人会认出他。'" "扩散信息——安全吗?如果周哲的人看到——" "陈守拙说——他用的是匿名描述。不提实验体。不提基因编辑。只说'寻找一名失踪的中国男性,三十岁左右,瘦高,眼睛有异常'。像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 "对。大使馆的经侦同志审核过——没有敏感信息。" 汪棋想了一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眼睛在变绿。手在抖。他在金边的某个地方。他可能在出租屋里。可能在某家药店里买止疼药。可能在某条街上的小饭馆里吃着不知道还能吃多久的东西。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告诉他——你不是疯了。你有救了。 "杜环。" "嗯。" "给陈守拙回一条短信。" "说什么?" "说——'8号的右手震颤如果和7号一样——他会先用左手。注意观察药店和小饭馆。左撇子突然变多的人。'" 杜环看了他一眼。她低头打字。 —— 晚上。汪棋睡不着。 他躺在林悦公寓客厅的沙发上。杜环在卧室。门没关。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她睡着了。 他没睡着。 他在想8号。 8号——男。30到35岁。与7号同批次基因序列。 8号是谁?他在国内做什么?他怎么到的柬埔寨?他是被带去的还是自己去的?他知道自己是实验体吗?他知不知道他的基因被人编辑过? 他不知道。 就像汪棋自己——直到一个月前——也不知道。 一个月前他是汪棋。一个离了婚的建筑师。一个住在老房子里的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另一套基因。他不知道他的父亲为了救他的命签了一份协议。他不知道他的婚姻是一场监视。他不知道他的"朋友"是一个布局五年的阴谋家。 他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白色走廊、灰色金属门、手术台、屏幕上的字。 8号呢?8号知道吗? 如果8号不知道——如果他只是一个在金边街头游荡的普通人——如果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睛在变色他不知道为什么—— 汪棋翻了个身。沙发在他身下吱嘎响了一声。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发现瘀斑的时候。那天他站在浴室里——镜子里——小腿上一块青紫。他以为是撞的。他使劲想——想不起来撞过。 然后是手抖。然后是胸痛。然后是左眼的绿色环。 一个一个症状出现。他一个一个解释——太累了、没睡好、光线问题。直到他不能再解释。 8号现在就在那个阶段。一个一个症状出现。一个一个解释。直到不能再解释的那一天。 但8号没有陈守拙。没有杜环。没有林悦。没有赵叔。 8号只有自己。 汪棋坐起来。他在黑暗中坐着。客厅的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 他打开短信界面。给陈守拙的柬埔寨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陈守拙。找到他。" 三个字。他按了发送。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几秒。然后灭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