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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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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 林悦去了公安局。 汪棋和杜环在公寓里等。陈守拙在客厅茶几上铺开了一堆材料——他在为明天的行程做准备。两份文件的复印件:7号基因序列图谱、抑制因子合成方案。一个U盘——里面存着合成脚本和8到11号的基因序列预览数据。一本笔记本——手写的——上面是他这几天整理的1到6号实验体临床数据摘要。 "到了金边以后——"杜环说。 "先去大使馆。"陈守拙说。"经侦的同志会跟我对接。然后——去马卡拉区那家医院。如果能调到就诊记录——血常规、肝功能、免疫球蛋白G——我就能判断是不是8号。" "如果医院不配合呢?" "大使馆协调。当地警方出面。应该可以。" "达森区那家诊所呢?" "私人诊所。不一定保留完整记录。但——医生记得那个病人。虹膜边缘的绿色色素沉着——这不是常见症状。医生的印象会深。" 陈守拙推了推眼镜。他的白头发在阳光里像银丝。他的手——汪棋注意到——在整理材料的时候微微抖。不是排异反应。是紧张。 "陈守拙。"汪棋说。 "嗯。" "你害怕吗?" 陈守拙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想了一下。 "害怕。"他说。"但不是怕周哲。也不是怕柬埔寨。我怕的是——到了那边,看到8号——或者9号、10号——看到他们的情况——发现已经晚了。" "你是说——" "1到6号。全部死亡。最长撑到第五期。没有一个人活过来。我设计7号方案的时候以为——7号会不一样。抑制因子更强。植入序列更稳定。但——如果8到11号的排异反应比7号更快——如果他们已经在第五期——" "抑制因子对第五期有效吗?" 陈守拙沉默了两秒。 "对1到6号——没有机会验证。他们在第五期的时候已经内脏受损太严重。抑制因子能压住免疫反应,但压不住已经发生的器官损伤。如果8号已经——" 他没说完。 "如果已经晚了,"杜环说,"那你去了至少能确认。确认了就是结果。结果比不知道好。" 陈守拙看了她一眼。他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 —— 中午。林悦打来电话。 "见到了。"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杜环按了免提。"班君配合。他说——周哲的生活习惯他知道不少。" "他愿意交?" "他主动说的。他说——'周叔叔的事情,我知道的都可以说。'他列了一个清单。我让人记下来了。" "有什么?" "第一——周哲用三张手机卡轮换。一张国内的,已经停了。一张泰国的,号码班君知道。一张柬埔寨的,号码不确定但知道是Smart卡。第二——周哲的Signal账号绑定的不是手机号,是一个用户名。班君知道用户名。第三——周哲上线时间有规律。早上七点到八点,晚上十点到十二点。第四——周哲用VPN翻墙。班君不知道VPN的名字,但知道他每次连VPN之前会先打开一个叫'小火箭'的APP。第五——周哲在柬埔寨有两个住处。一个在金边,一个在西哈努克港。班君去过金边那个——在BKK区的一栋公寓楼。门牌号不记得了,但记得楼的外观——灰色,七层,一楼有个咖啡店。" "够了。"汪棋说。"这些信息——能追踪到周哲吗?" "不知道。但比一个Signal账号强多了。张队说会把信息转给国际刑警和柬埔寨执法部门。泰国的手机卡——如果还在用——可以定位。柬埔寨的住处——如果周哲还在金边——可以排查。" "班君还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不是关于周哲的。是关于他自己的。" "什么?" "他说——'我小时候叫周哲叔叔。他每次来我家都给我带巧克力。'停了一下。他说——'我不知道他会变成那样。'"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悦,"汪棋说,"班君的认罪协商——到什么阶段了?" "检察院还在评估。但班君的配合态度——从第一次笔录到现在——一直很好。原始档案的真实性已经确认。他的证词和档案内容吻合。如果后续不出意外——认罪协商应该能成。" "从轻到什么程度——有数了吗?" "还没有。但班君的律师在争取——他不是主谋,所有关键指令来自班国栋。他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加上主动反水、提供原始档案、出庭作证——这些都会减。" "他能接受吗?" "他没得选。班国栋跑了。周哲跑了。链上的人在散。他如果不配合——就是替罪羊。配合——至少还有出路。" 汪棋想了一下。班君——三十五岁。大学时和汪棋同学。刻意接近。五年布局。控制杜环。监视汪棋。H2。所有指令来自班国栋。 他不知道该不该同情班君。 "还有一件事。"林悦说。"张队让我转告你们——老六有消息了。" 汪棋的背挺直了。 "什么消息?" "老六的真名叫刘守。四十三岁。退役军人。以前在西部战区服役。退伍后做了八年私人保镖。六年前开始给班君干。" "人呢?" "人在国内。他给班君发'我不干了'之后——没有跑。他回老家了。老家在安徽。" "安徽。" "张队说——安徽警方已经去接触了。刘守没有反抗。他说他愿意配合调查。他说——他只是个干活儿的。他不知道基因编辑的事。他以为他在给一个商人做安保工作。" "你信吗?"杜环问。 "张队说——刘守的交代和班君的证词有交叉验证。他确实不知道实验的细节。他的工作是——跟踪、监视、威慑。不是参与实验。但他知道一些事——他知道班君让他'处理'过什么人。他做过。" "处理过什么人?" "张队没细说。但——刘守愿意作证。如果他的证词被采纳——对班君不利。因为班君说过'我没下过终止命令'。但刘守说——班君让他处理过人。" 汪棋和杜环对视了一眼。 "班君说了谎?" "不一定是谎。可能是——定义不同。班君说他没下过'终止命令'——他用的词是'终止'。但刘守说班君让他'处理'——'处理'和'终止'可能不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班君可能没有下令杀人。但他可能下令——让别人消失。转移。威胁。或者——打到不敢说话。这些在班君的定义里不算'终止'。但在法律上——" "在法律上是犯罪。" "是。" 汪棋站起来。他走到窗前。 班君。他的大学同学。他的"朋友"。给他介绍杜环的人。在背后监视他五年的人。H2。反水做证人的人。交出原始档案的人。 班君说了谎。或者没有说谎——但藏了东西。 他想起班君在茶馆里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赶着把所有东西倒出来。他交了U盘。他承认了H2。他承认了控制杜环。他说"我没下过终止命令"。 但他让老六"处理"过人。 处理是什么意思? "林悦。" "嗯。" "老六——刘守——他说他'处理'过谁?" "张队说——还在审。但有一个名字——赵国平。" 汪棋的手攥紧了。 "赵叔?" "不是——不是真的处理了赵叔。是——班君让刘守去'处理'赵叔。但刘守到城北的时候赵叔已经跑了。所以——没处理成。" "还有呢?" "还有——张队说——刘守交代了另外两个名字。不是我们认识的人。是双螺旋的前员工。一个辞职了。一个——失踪了。" "失踪了?" "对。两年前失踪。至今没有找到。" 客厅里的空气变冷了。 杜环的手——汪棋看到——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林悦。"杜环说。"那两个前员工——是实验相关人员还是普通员工?" "张队说——一个是实验室技术员。一个是行政。都不是实验体。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的人。" "技术员——"杜环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两年前失踪的实验室技术员——" "杜环,你认识?" "我在双螺旋的时候——有一个实验室技术员。姓方。男的。三十出头。有一天突然就不来了。人事说他辞职了。我当时没多想。但——" "但什么?" "他走之前一周——在食堂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杜姐,你小心点。有些事情别看太细。'" "他跟你说过这话?" "嗯。我当时以为他是工作上不顺心发牢骚。但——如果他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然后被'处理'了——" 杜环没有说完。 汪棋站在窗前。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排异反应。是因为愤怒。 班君说"我没下过终止命令"。 但有人失踪了。 有人——两年前——消失了。 "林悦。" "嗯。" "告诉张队。那个失踪的技术员——姓方。让刘守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好。" "还有——"汪棋的声音压低了。"班君的认罪协商——不要那么快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班君交了原始档案。交了周哲的信息。做了三次笔录。这些——都是真的。但他可能藏了东西。他可能——不只是执行者。他在H2的位置上——他不只是传话。他做过自己的决定。" "你的意思是——" "等刘守的证词全部审完。再做认罪协商。不要急。" "好。我跟张队说。" 林悦挂了电话。 客厅里。陈守拙坐在茶几旁。他的手停在最上面那份材料上。他没有说话。 杜环站在厨房门口。她的脸很白。 汪棋转过身来。他看着他们。 "班君——"他说。他的声音很稳。不像之前那种愤怒的稳。是一种冷的稳。"班君在茶馆里跟我说话的时候——他说'我从来没想让任何人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我信了。" 他停了一下。 "但有人失踪了。" 杜环走过来。她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 "明天——"汪棋说。"陈守拙去金边。林悦跟张队推进老六的证词。我——" "你做什么?"杜环问。 "我等。" "等什么?" "等所有的线收回来。班国栋引渡。周哲追踪。8到12号确认。老六证词。失踪技术员。所有的线——收回来。然后——" 他没有说完。 但杜环知道他想说什么。 然后——做最后的决定。 陈守拙站起来。他把材料整理好,放进一个帆布袋里。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他说。"如果到了金边——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好。" "汪棋——"陈守拙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你的抑制因子——第二期初期是稳定状态。但不要掉以轻心。每三天做一次血常规。如果免疫球蛋白G升高超过百分之二十——立刻联系我。我在金边也能远程指导。" "好。" "还有——"他推了推眼镜。"别生气。生气消耗神经资源。你的神经系统已经有损伤了。" 汪棋看着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全白头发。金丝边眼镜。设计了7号植入方案的人。在双螺旋里藏了那么多年的人。明天要去金边找他参与创造的实验体的人。 "我知道。"汪棋说。"谢谢你。陈守拙。"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汪棋和杜环。 窗外的阳光还在。但已经偏西了。下午了。 杜环走到沙发前坐下。她闭上眼睛。 "杜环。" "嗯。" "那个姓方的技术员——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她没有睁眼。 "我不知道。" "如果——" "如果他不活着。那班君说的'没下过终止命令'——就是假的。" "或者——他没下'终止命令'。但他让老六去'处理'。'处理'之后——人没了。他可以说——他没有下令终止。他只是让人去'处理'。至于'处理'的结果——" "那是老六做的。不是他做的。" "对。" "但在法律上——" "在法律上——这叫间接故意。或者教唆。或者——我不确定。但不是无辜的。" 汪棋坐到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公寓很安静。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远处的什么地方——有小孩在笑。 普通的声音。普通的一天。 但在别的地方——在金边——在新加坡——在安徽——在某一个两年前消失的人留下的空房间里——不普通的事情正在发生。 汪棋闭上眼睛。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