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距离媒体报道发出已经过去十天。汪棋坐在林悦公寓的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翻开的书。他在看楼下。 楼下是一个小花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在花坛边追蝴蝶。阳光很好。初秋的光线不烈,照在身上有一种温吞的暖意。 他的右手已经不怎么抖了。握笔能写完整的字。吃饭用筷子不再掉。但指尖——十根手指的指尖——还是感觉不到温度。他捏着杯子,杯壁是热的,他知道是热的,但皮肤传给大脑的信号是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 杜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陈守拙的出境申请批了。"她说。 汪棋转过头。"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张队打来的电话。省公安厅协调了出入境管理部门,以'协助国际执法合作'的名义批准。航班是后天——周日下午的,广州转金边。" "一个人去?" "张队说会有一名经侦的同志陪同。不是保护——是协调。到了柬埔寨需要跟当地警方对接。陈守拙是技术人员,负责确认实验体身份和指导抑制因子合成。" "他的证件呢?" "护照上周就办好加急了。签证——柬埔寨落地签。" 汪棋点了点头。他看着楼下。小女孩抓住了蝴蝶,又松了手。蝴蝶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金边那边——有新消息吗?" "有。"杜环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大使馆那边反馈了。当地警方根据匿名电话做了一轮排查——金边有四家医院有中国患者就诊记录。其中两家已经排除。剩下两家——一家在马卡拉区,一家在达森区。马卡拉区那家收了一个中国男性,三十出头,因为皮肤瘀斑和肝功能异常就诊。医生给他开了保肝药,他吃了三天就没再来复诊。" "跑了?" "不知道。也可能是换了医院。达森区那家——更有意思。一个私人诊所。医生说有一个中国男性来看过眼睛——虹膜边缘有异常色素沉着。医生没见过那种情况,建议他去大医院检查。他没去。留了一个化名和一个不真实的电话号码。" "绿色虹膜环。"汪棋说。 "对。" "两家都在金边?" "都在。但都不确定是不是8号。没有血液样本,没有基因检测,光凭外貌特征没法确认。" "所以陈守拙去了以后——" "第一步是确认。陈守拙带了7号的基因序列数据。如果能在那两家医院找到就诊记录——血常规、肝功能、免疫球蛋白——他可以根据指标判断是不是同一批次的实验体。第二步——如果确认了——是合成抑制因子。陈守拙说金边有几家生物技术公司有RNA合成设备。" "钱呢?" "林悦那边有个基金会——专门做医疗援助的——愿意先垫付。数额不大。合成五个人的抑制因子,设备耗材加起来大概十几万。" "十几万——" "基金会的人看了报道。他们愿意帮。" 汪棋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他说。 杜环看着他。 "你的身体——" "我知道。第二期初期。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激动。陈守拙说了三遍。" "那你去了能干什么?" 汪棋看着她。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坐六个小时的飞机加上在金边满街跑。他的排异反应虽然被压回了第二期,但抑制因子不是根治。他的免疫系统还在跟植入基因打仗。他需要休息。需要定期检查。需要—— "我不能去。"他说。 "不能。" "但我不想坐在这里等。" "我知道。"杜环说。她的声音很轻。"你从来都不想坐在这里等。" —— 下午。林悦来了。 她带了三份文件。第一份是陈守拙的出境批准书复印件。第二份是金边两家医院的排查报告——大使馆转过来的,翻译成了中文。第三份—— "班国栋的引渡程序启动了。"林悦说。 汪棋接过来。这是一份法律文书。中文名叫《引渡请求书》。他看不懂大部分法律术语,但关键信息他能抓到—— "新加坡已经正式受理了?" "对。中国和新加坡有引渡条约。检察院已经通过外交部向新加坡方面递交了正式引渡请求。新加坡法院受理了。下一步是——" "多久?" "正常程序——三个月到六个月。如果有上诉——更长。" "半年。" "最快三个月。但也可能拖到一年。班国栋有钱。有律师。他会用尽所有法律手段拖。" "周哲呢?" 林悦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好表情。 "周哲——从曼谷入境泰国之后就没有记录了。泰国和柬埔寨有陆地口岸,不需要护照就能偷渡过去。红色通报发了,但——" "他可能还在东南亚。" "有可能。泰国。柬埔寨。老挝。缅甸。那一带——边境管理松散。他要藏,很难找。" "陈守拙去金边——安全吗?" 林悦想了一下。 "张队说会跟大使馆协调。陈守拙到了金边会有大使馆的人接。经侦的同志全程陪同。但——" "但什么?" "如果周哲还在金边——如果柬埔寨实验室还在运作——陈守拙到了那边可能会被注意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守拙自己怎么说?"汪棋问。 "他说——'我欠7号的。我欠1到6号的。我不能再欠8到12号的。'" 汪棋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引渡请求书的复印件。白纸黑字。班国栋的名字在上面。六十二岁。男。中国公民。涉嫌非法经营人体基因编辑实验。 纸上写着他的一切。但纸上写不出他坐在灰色建筑里、穿着中山装、用异常明亮的眼神看着汪棋说"让他走"的那个画面。 "林悦。" "嗯。" "班君呢?" "认罪协商在推进。检察院那边——班君的律师提了一个方案:班君以证人身份全面配合,提供完整的证据链和出庭证词,换取从轻处理。检察院在考虑。" "从轻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这取决于他配合的程度和证据的价值。但——班君交出的原始档案U盘已经鉴定完了。是真的。" "内容呢?" "完整。立项书、资金链、审批签名、合作方名单——全在。包括周哲的离岸公司文件。包括班国栋每一步实验的亲笔签名。这一份档案——把整条链从头到尾串起来了。" "链上的人呢?" 林悦停了一下。 "档案里有一些名字。不是全部——但有几个。检察院在查。有些人——" "有些人怎样?" "有些人开始动了。" 汪棋看着她。 "什么意思?" "班君交出档案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了。档案里涉及的几个人——不是双螺旋内部的人,是外部的——投资方、中间人——他们知道档案在警方手里。有些人开始找律师。有些人——" "有些人跑了?" "有一个人。一个姓孙的——周哲离岸公司的前董事——上周从上海飞到了迪拜。没有引渡条约。" 汪棋靠回沙发。 "所以班君交出档案——反而让链上的人开始跑。" "是。但也是好事。他们跑了——说明档案是真的。说明他们怕了。跑了的人留下痕迹。警方能追。" "追得到吗?" "不一定每一个都追得到。但——"林悦把文件收起来。"至少在国内的部分——跑不掉的。检察院已经在控制相关人员了。" —— 晚上。汪棋和杜环在厨房里。 杜环在切西红柿。刀很快。咚咚咚。砧板上有汁水。汪棋站在旁边看。 "杜环。" "嗯。" "陈守拙后天去金边。" "嗯。" "你说——8号那个人。他在马卡拉区的医院看了三天病就不来了。他为什么不来?" 杜环切完最后一片西红柿。放下刀。 "几种可能。第一,他觉得治不好,放弃了。第二,他没钱了。第三——他的症状加重了,去了别的地方。第四——有人不让他去。" "第四种——" "如果柬埔寨实验室还在运作。如果有人一直在监视8到12号。他们看到8号去医院——暴露了——会怎么做?" 汪棋的手攥了一下台面边缘。 "把他转移。" "或者——"杜环没有说完。 她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汪棋听懂了。 或者把他处理掉。 1到6号全部死亡。焚化。那是班国栋处理失败实验体的方式。如果8号的排异反应已经到了第四期或者第五期——如果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不会。"汪棋说。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12号是全新第三代。8到11号是改良版。班国栋在迭代——他不会轻易销毁还在迭代链条上的样本。他需要数据。" "那是班国栋的逻辑。"杜环说。"班国栋在新加坡。不在金边。金边是周哲的地盘。周哲——" 她停了一下。 "周哲看6号监控画面的时候在笑。" 这句话在客厅里停了三秒。 "周哲和班国栋不一样。"杜环说。"班国栋是——冷。他是把人当实验数据。周哲——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他在监控前面笑。那种笑——" "你见过?" "没见过。班君说的。班君说他看到周哲在地下三层看6号的监控画面——6号在第五期,整个虹膜已经变绿了——周哲看着画面,笑了。" "班君原话?" "原话。" 汪棋站在厨房里。西红柿的汁水在砧板上蔓延。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 "所以陈守拙去金边——" "陈守拙去金边。有大使馆。有经侦。有张队协调。他会安全的。" "你信吗?" 杜环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很亮。 "我信陈守拙。"她说。"我不信周哲。但陈守拙——他会小心的。他在双螺旋里藏了那么多年。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汪棋没有说话。他拿起砧板上的西红柿片——用手捏了一下。凉的。滑的。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能感觉到湿度。 "我想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 "班君交出了周哲的Signal账号。警方在追踪。但——如果他们追踪不到呢?" "你想怎样?" "班君——他在公安局配合调查。他知道周哲的习惯。周哲用Signal——加密通讯。但Signal再加密——也是人用的。人用软件就有习惯。上线时间。回复速度。打字长度。班君跟周哲联系过——他知道周哲的习惯。" "你的意思是——让班君帮警方分析周哲的通讯习惯?" "不只是分析。班君知道周哲的手机型号。知道他换卡的频率。知道他用的VPN。知道他——" "你怎么知道班君知道这些?" "因为班君说了一个词——'周叔叔'。他叫周哲'周叔叔'。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不只是合作关系。是私人关系。私人关系意味着——他知道周哲的日常生活细节。" 杜环想了一下。 "你要去找班君?" "不。林悦去。林悦是律师。她在认罪协商里代表——不对,她不代表班君。但她能通过张队传话。让班君把周哲的所有生活习惯——通讯习惯——交出来。这比一个Signal账号有用得多。" "他会愿意交吗?" "班君已经在反水。他交出了原始档案。他做了三次笔录。他在认罪协商里。他——想要从轻。周哲是他交出去的最后一张大牌。他为什么不交?" 杜环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变了。"她说。 "什么?" "以前你不会想这些。以前你只会往前冲——潜入夜阑、找班国栋、当诱饵。现在你在想——怎么让别人帮你做事。怎么用信息换结果。" "因为我的手在抖。"汪棋说。"我不能往前冲了。我只能用脑子。" 杜环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不是坏事。"她说。 "我知道。" 他走过去帮她拿锅。锅是热的。他的指尖感觉不到。但他的手掌——手掌还有温度感。他端起锅,放到灶上。 杜环打开火。蓝色的火苗跳了一下。油在锅底滋滋响。西红柿倒进去——一声呛辣的响。 厨房里的气味变浓了。酸。甜。油烟。 汪棋站在杜环旁边。他在想陈守拙后天要坐飞机去金边。在想8号那个在马卡拉区医院看了三天病就消失的人。在想周哲在监控前面笑的脸。在想班国栋在新加坡的某个酒店里是不是在看报纸。 很多条线在同时往前走。他抓不住所有的线。但他能抓住其中一根。 "杜环。" "嗯。" "给我打电话给林悦。" "现在?" "现在。让她明天去找班君。把周哲的生活习惯——全部——问出来。通讯方式、上线时间、换卡频率、VPN类型、常去的地方、认识的人。全部。" "好。" 杜环擦了一下手。拿起手机。拨号。 汪棋走回阳台。天已经全黑了。楼下花园的灯亮着——那种昏黄的路灯。没有人在打太极了。没有小女孩追蝴蝶了。 他把手放在阳台的栏杆上。栏杆是铁的。凉的。他知道是凉的。他的指尖告诉他——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掌告诉他——凉。 他用力攥住栏杆。 铁是硬的。手是活的。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