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抑制因子注射后的第六天。 汪棋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胸口松了。 不是完全松——那个闷闷的压迫感还在,但像一块砖变成了一张纸。他能深呼吸了。他的肺叶在胸腔里展开——空气灌进去——带着一种清涼的、久违的通畅感。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还在抖。但幅度比昨天又小了。他能用右手拿杯子了——虽然要用力攥住,但至少不会洒。 瘀斑——淡了。从淡黄变成了接近肤色。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出来边缘的痕迹。 他站起来。没有眩晕。没有乏力。低烧——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烫了。 他的身体在退回第二期。 陈守拙说得对——抑制因子的响应比预期好。六天——从第四期末期退到第二期初期。这个速度在1到6号的案例里从未出现过。陈守拙说可能是因为汪棋的免疫系统虽然活跃,但对抑制因子的排斥反应弱。也就是说——他的身体在跟植入基因打仗的同时,接受了抑制因子的调停。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不是最终的好消息。抑制因子只是围栏。围栏会衰减。五到八年之后——他需要再打一针。终身。 但今天——他感觉好了一些。 他走出客厅。杜环在厨房里——林悦的厨房不大,但杜环在里面煮粥。白米粥的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她围着林悦的围裙——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卡通猫的图案。林悦买这个围裙的时候肯定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杜环围着煮粥。 "醒了?"她没有回头。 "嗯。" "粥快好了。陈守拙已经吃了——我给他盛了一碗。他在阳台上看新闻。" 汪棋走到厨房门口。杜环的背影在晨光里很安静。她用勺子搅着粥——动作很慢。她穿着一件旧的T恤——林悦借的——太大了,领口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 "杜环。" "嗯。" "今天感觉好多了。" 她转过身来。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然后她走过来,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烫了。"她说。 "嗯。" "但还是要注意。第二期不等于安全。排异反应还在——只是被压住了。你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 "不能激动。我知道。陈守拙说了三遍。" 杜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忍住笑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从我的手开始抖的时候。" 她收回手。转身去盛粥。碗是白色的瓷碗——林悦的碗。勺子是不锈钢的。粥是白米粥。旁边有一碟咸菜——榨菜丝。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饭。 汪棋端起碗,坐在餐桌前。他用右手拿勺子——手在抖,但能控制。粥送进嘴里——温的。咸的——他加了点榨菜。 他能尝到味道。咸。鲜。米的软糯。 这些味道——两周前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每一口都是赚的。 —— 上午十点。 林悦来了。她带了一袋包子——猪肉大葱的。她把包子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掏出手机。 "看新闻。"她说。 汪棋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卫健委通报:双螺旋生物科技涉嫌非法基因编辑实验,已立案调查》。 他点开。通报不长——标准的官方语言。"针对媒体报道的双螺旋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涉嫌非法开展人体基因编辑实验一事,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高度重视,已责成省级卫生健康行政部门依法立案调查,并将根据调查结果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卫健委介入了。"杜环说。 "不只是卫健委。"林悦说。"科技部也发了声明——'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非法人体基因编辑活动'。公安部——省公安厅——都发了。现在不是我们一家在推了——是整个系统在动。" "班君——" "班君今天上午做了第三次笔录。这次是检察院的人来的——不只是经侦了。检察院提前介入了。班君交出了更多细节——包括周哲在双螺旋内部使用的化名、柬埔寨实验室的大致位置、以及一个他之前没提的东西。" "什么?" "周哲的通讯方式。班君说——周哲不用普通的手机。他用一个加密通讯软件——Signal。班君知道他的账号名。已经交给警方了。" "能追踪到吗?" "不知道。但警方在试。" 汪棋把手机还给林悦。他靠在沙发上。 他的脑子在转——但不是焦虑地转。是一种更稳定的、更有方向的转。像一台机器终于上了润滑油。 "林悦——" "嗯?" "8到12号——有消息吗?" "还没有。柬埔寨那边——警方在通过国际刑警走执法合作渠道。但——"她停了一下。"今天早上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中国驻柬埔寨大使馆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打的人说中文。他说——他在柬埔寨金边的一家医院里看到了一个中国人——男性,三十多岁——眼睛的颜色不正常。虹膜边缘有一圈绿色。" 汪棋的心跳加速了。 "绿色虹膜环——"陈守拙从阳台走过来。他听到了这段话。"6号实验体——杜环说过——整个虹膜变绿色。但7号是边缘的绿色环。如果8到12号用的是同一批基因序列——" "8号和9号用的是和7号一样的序列。"陈守拙说。"如果8号也出现了绿色虹膜环——" "那就可能是8号。"汪棋站起来。"大使馆——他们怎么回应的?" "他们让当地警方去查了。但——匿名打电话的人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医院的名字也没说清。金边有大大小小几百家医院和诊所。找一个人——需要时间。" "时间——"汪棋的手攥了一下。"他们的排异反应——如果和我的时间线一样——他们也在第四期或者第五期。他们——" "我知道。"林悦说。"我已经把陈守拙提供的抑制因子合成方案——通过张队——交给了国际执法合作部门。如果找到了8到12号——方案可以提供给当地医疗机构。" "但合成抑制因子需要GeneArtist Pro——或者类似的基因合成仪。柬埔寨的医院——" "不一定需要GeneArtist Pro。"陈守拙说。"我重新看了一下合成方案。GeneArtist Pro是最优选择——但不是唯一选择。任何能够合成定制RNA片段的设备都可以。现在很多生物医药公司有这种能力。如果当地能找到合作方——合成不是问题。" "你愿意去吗?" 陈守拙看了汪棋一眼。 "去柬埔寨?" "如果找到了8到12号——他们需要抑制因子。你是唯一了解7号方案细节的人。8号和9号的方案和7号一样——你最清楚。" 陈守拙想了一下。 "我去。"他说。"但我需要时间安排。我现在的身份是证人——警方可能不允许我出境。" "我跟张队说。"林悦说。"如果找到了8到12号——你是技术人员。你可以以'协助国际救援'的名义申请出境。" "好。" 客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不是沉重的安静——是那种很多事情同时在发生、所有人都在等下一步的安静。 汪棋走到窗前。城西老小区的上午——阳光把对面楼的墙面照得发白。楼下有人在骑电动车——嗡嗡的声音。有小孩在喊。 他看着窗外。 一天前——他还在害怕。怕班君反悔。怕老六出现。怕链上的人动手。怕自己的身体撑不住。 现在——他还是怕。但怕的内容变了。 他不再怕自己。他的身体在恢复。抑制因子在起效。案子立了。报道发了。班君在做证人。班国栋的红色通报发了。周哲的身份曝光了。 他怕的是8到12号。 五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在柬埔寨。在金边的某一家医院里——或者不在医院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他们的眼睛可能在变绿。他们的手可能在抖。他们的指尖可能感觉不到温度。他们的胸口可能闷得喘不过气。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实验体。 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叫班国栋的人——和一个叫周哲的人——在十二年前编辑了他们的基因。 他们不知道——有人正在找他们。 "汪棋。"杜环走到他身后。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是8号。在柬埔寨。我不知道自己被编辑了。我的眼睛在变色。我的手在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去医院——医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 "你不是8号。" "我知道。但——如果他们和我一样——如果他们也害怕——" "那就去找他们。" 汪棋转过身。杜环站在他面前。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是那种想做什么的亮。 "我们去找他们。"她说。 "我们?" "我们。你、我、陈守拙、林悦。我们一起。" 汪棋看着她。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 他转回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左眼——那个绿色的瞳孔环——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班国栋在新加坡。周哲在逃。8到12号在柬埔寨——也许。老六下落不明。链上的人还在暗处。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是7号。他是第一个活下来的实验体。他有一剂抑制因子在身体里工作。他有一个绿色的瞳孔环。他有十根感觉不到温度的指尖。他有一只还在抖但越来越稳的右手。 他有一个律师。一个前研究员。一个潜伏了三年的老电工。一个曾经背叛他但现在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他有这些人。 他会找到8到12号。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会找到他们。 他转过身,走到餐桌前坐下。杜环给他添了一碗粥。他端起碗,用右手拿勺子——手在抖,但稳得住。 粥是温的。咸菜是脆的。窗外的阳光是暖的。 他吃着粥。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他在想——等他找到8到12号的时候,他要跟他们说什么? 他会说—— "我叫汪棋。我是7号。你们不是一个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又吃了一口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