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汪棋站在老房子门口。 这是一套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爬到三楼的时候差点被一袋放在门口的垃圾绊倒。四楼拐角处有人在炒菜,油烟味裹着辣椒的呛劲儿从门缝里钻出来。 他到了六楼,站在自己曾经的家门口。门是新换的,深棕色的防盗门,门垫也是新的。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门垫这种东西——杜环喜欢换门垫,每季换一次,说是不换显得家里邋遢。 他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杜环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她比汪棋记忆中瘦了一圈,颧骨有些突出,眼窝凹进去了一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 "进来吧。"她把门拉开,转身往屋里走。 汪棋进门,换了鞋。他注意到鞋柜旁边只有一双拖鞋——杜环的。他以前的那双蓝色拖鞋不见了。鞋柜上方的挂钩也空了,以前他习惯把钥匙挂在上面。 客厅还是老样子。米白色的沙发,木质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盆绿萝——他记得这盆绿萝是他们搬进来第一天买的,杜环说家里得有点绿色。五年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沿着电视柜爬了一米多长,快够到墙上的挂画了。 杜环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双手捧着一杯水。她没给汪棋倒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汪棋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中间。"你看看。" 杜环低头扫了一眼,没有打开。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 "你已经知道了。"她说。不是问句。 "林悦都告诉我了。银行流水,班君,还有你妈的事。"汪棋靠在沙发上,盯着她,"还有那枚印章。" 杜环闭了一下眼睛。"她说多少算多少。有些事她也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汪棋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从头说。" 杜环没动。她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好像那里面装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墙壁长了耳朵。 "我在双螺旋上班的时候,发现了他们用活人做基因实验的事。我想退出,但班君不让。他说我签了保密协议,如果我泄露出去,不光要赔违约金,他们还有办法让我坐牢。"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了我妈的病。他说他可以安排我妈进最好的医院,费用全包。条件是——我嫁给你。" 汪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爸。"杜环抬起头看他,眼眶有些红,"你爸当年是双螺旋的股东之一,代持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班国栋一直想把这部分股份收回来,但你爸去世后,股权证明就消失了。班君查了很久,发现证明藏在你爸留给你的那枚印章里。" "所以你嫁给我,是为了偷印章。" "不是偷。"杜环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找。我需要确认印章里到底有没有股权证明,然后想办法把它取出来交给班君。但我找到了以后——" "你找到了?" 杜环摇了摇头。"没有。我翻了无数次,没找到任何夹层。我以为班君的消息有误,或者你爸早就把东西转移了。但班君不信,他觉得是我故意藏起来不交。" 汪棋的脑子在飞速转。印章就在他租的房子里,扔在书桌抽屉里。他每次搬家都带着,从来没当回事。现在看来,那东西确实不简单。 "三年。"他说,"你给班君转了三年的钱,每个月五万。如果是为了还他人情,也该还清了吧?" "那不是还钱。"杜环苦笑了一下,"那是'管理费'。班君说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就得持续给他付钱。相当于——买他不开口。一旦我停了,他就把所有事情告诉你。" "所以你一直待在我身边,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怕我知道真相。" 杜环猛地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不是的。一开始是这样,但后来——汪棋,后来是真的——" "够了。"汪棋打断她。他不想听"后来是真的"这种话。不管是不是真的,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景他看了五年——对面那栋居民楼的灯一盏盏亮着,楼下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招牌的灯光白得刺眼。 "印章在哪里?"他问。 "在老房子。你应该搬走了——你搬去哪了?" "城东。" "印章呢?你带走了吗?" 汪棋想了想。他搬家那天很仓促,随手抓了一些东西就走了。印章那种小东西,他不确定带没带。但他记得书桌抽屉里除了印章还有一些杂物——旧电池、一个坏了的U盘、几张过期的银行卡。 "我不确定。"他说,"可能在老房子,也可能被我带走了。" 杜环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汪棋,你听我说。班君不会罢休的。你和离婚了,他反而觉得机会来了——没有了我这层关系,他可以直接对你下手。" "怎么下手?" "我不知道具体方式。但班君做事从来不留痕迹。他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一切,然后你只能去找他帮忙。到时候他会让你用印章换你的命。" 汪棋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没有化妆,显得很憔悴。他忽然意识到,杜环这五年大概也没睡过几个好觉。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你有腿,有脑子,为什么不带着你妈离开这个城市?" "走不了。"杜环摇头,"班君的人到处都是。而且我妈的透析不能断,一旦换了医院,之前的排异记录全得重来。我试过,不行。" "报警呢?" "报过。"杜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没用。班君在局里有人。我前脚报了警,后脚他就知道了。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下次你再试,停的不是透析,是你妈的呼吸机。'" 汪棋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班君有什么弱点?"他终于问。 杜环擦了擦眼睛,想了一会儿。"他每周五晚上会去一个地方。叫'夜阑',是个私人会所,在城西的旧厂区那边。他在那里见各种人,谈各种事。我不确定具体谈什么,但我知道那里是他真正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他公司那个空壳。" "你怎么知道的?" "他带我去过一次。"杜环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让我假装是他的助理,陪他见了一个客人。那个人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汪棋走到茶几旁边,把信封拿起来。"这些资料我先带走。印章我去找。周五之前——" "你不能去夜阑。"杜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里不是你能去的地方。进门要会员卡,有安检,到处是摄像头。班君认识你的脸。" "我不进去。"汪棋说,"我就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的世界长什么样。" 杜环松开了手。她站在客厅中间,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汪棋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杜环。" "嗯?" "你说后来是真的。我不确定我信不信。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不管你当初为什么嫁给我,班君这个人,我不会让他好过。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杜环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汪棋拉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摸黑走下楼梯,到了四楼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被压住的哭声。 他停了一秒,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在楼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两行字: "夜阑会所,城西旧厂区,周五晚。" "印章,城东出租屋书桌抽屉。" 他存好备忘录,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的影子映在上面,杜环的轮廓一动不动。 汪棋转身走了。他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了。至于知道真相以后该怎么办,他还得想。 但他会去的。周五。夜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