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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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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九点。 两篇报道同时发出。 财经平台的那篇标题是《双螺旋生物科技:股权迷宫与资金暗流》。记者用三个月的调查资料——林悦提供的股权代持协议、工商变更记录、资金流向线索——拼出了一张双螺旋的股权网络图。图上最中心是班国栋,向外辐射出七八个关联公司,分布在国内三个省份和两个境外离岸地。 文章里没有提汪棋的名字。没有提杜环。没有提"实验体"。它只讲钱——钱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流向哪里。但钱的流向本身就是故事——三笔境外注资,通过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转入双螺旋。离岸公司的董事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周哲。 调查报道平台的那篇标题是《基因暗影:一个"实验体"的生存挣扎》。这篇更狠。记者采访了汪棋——通过林悦安排的书面问答。汪棋在书面的回答里写了:他是"实验体7号"。十二年前被植入编辑过的基因。排异反应从头疼开始,发展到瞳孔变色、指尖失去温度感知、肌肉震颤、阵发性胸痛。1到6号实验体全部死亡。遗体焚化。 他没有写自己的全名。但他写了"汪棋"。林悦建议用化名——他拒绝了。"我没什么好藏的,"他说,"他们都知道我是谁。" 文章里还引用了陈守拙的书面证词——以"前双螺旋研究人员"的匿名身份。陈守拙在证词里描述了7号植入方案的设计过程、抑制因子的机制、排异反应的分期。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但写了"设计方案者"和"被董事长欺骗"。 两篇文章在上午九点零一分同时上线。九点十五分,财经平台的文章阅读量过万。九点半,调查报道平台的文章被三个大V转发。十点钟,"双螺旋基因编辑"上了热搜。 十点半,林悦给汪棋打了电话。 "炸了。"她说。声音里有那种紧绷之后的松弛——不是放松,是那种弓弦拉到极限之后终于松开的声音。"卫健委发了声明——'高度重视,已介入调查'。省里的公安厅也发了——'已责成相关部门依法查处'。两家媒体——各有至少五家同行在跟进。" "班君呢?" "班君在公安局。他今天上午做了第二次笔录——这次有律师在场。他交代了更多细节——包括柬埔寨实验室的具体位置、周哲的身份信息、班国栋出境的时间线。" "周哲——有消息吗?" "公安厅已经把周哲列为了重点调查对象。但——"林悦停了一下。"出入境记录显示——周哲持中国护照,上周六从上海出境。飞泰国曼谷。再转——没有记录了。" 上周六。 班国栋前天晚上走。周哲上周六走。 班国栋走了五天。周哲走了三天。 "他也跑了。"汪棋说。 "跑了。但——国际刑警的红色通报会包含他。班君提供的身份信息很详细——身份证号、护照号、照片。这些已经发了出去。" 汪棋站在林悦公寓的窗前。窗外的城西老小区在上午的阳光里很安静。楼下的老太太在晾被子。对面楼的一楼在卖早点——蒸笼冒着白气。 这些普通人——他们今天早上醒来,刷手机,看到了那两篇报道。他们看到了"基因编辑""实验体""排异反应""1到6号死亡"。他们震惊。愤怒。转发。评论。 他们不知道——报道里那个"实验体7号"——那个瞳孔变绿、指尖失去温度感知、右手不停颤抖的人——就站在城西一栋老楼的六层窗户后面,看着他们晾被子和买早点。 "林悦——" "嗯?" "我们——安全吗?" 林悦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她说。"报道发出去之后——你的脸不一定暴露——因为用了书面问答。但——班君知道你在城西。周哲的人如果看到报道——如果他们知道班君反水了——他们可能会找班君。也可能会找你。" "老六——" "老六昨天离开了城南。班君说老六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不干了'。然后就关机了。班君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老六跑了。 "但他可能不是真的跑了——" "我知道。"林悦说。"我已经跟张队说了——请他们加强保护。赵叔在公安局里有保护。你和杜环——我建议这两天不要出门。陈守拙也是。" "那——你呢?" "我在律所。律所有安保。你不用担心我。" "好。" 汪棋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杜环和陈守拙都在客厅里。杜环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面前——她在看报道下面的评论。陈守拙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机也在看报道。 "评论区——"杜环的声音很轻。"有人在骂双螺旋。有人在骂班国栋。有人在问'实验体7号是谁'。有人在说'假的吧,基因编辑怎么可能做在人身上'。" "会有人信的。"陈守拙说。他没有抬头。"科学界的人看到排异反应的分期描述——他们知道这不是编的。那些术语——免疫球蛋白G、C反应蛋白、抑制因子RNA——不是记者能编出来的。" 汪棋坐到沙发上。他的身体——今天比前几天好一些。抑制因子在起效。低烧退了。胸口的压迫感减轻了——不是消失,是从一块石头变成了一块砖。右手还在抖——但幅度小了。瘀斑的颜色在变浅——从深紫变成淡黄。边缘在收缩。 他正在退回第二期。 陈守拙说得对——抑制因子的响应比预期好。再过一两天——排异反应应该能退到第二期。皮肤症状消退。肌肉震颤减轻。胸痛消失。 但指尖的温度感知不会回来。左眼的绿色瞳孔环不会消失。 这些是他的 permanent——永久的。他的身体上刻着双螺旋的标记。永远。 "汪棋。"陈守拙放下手机。他看着汪棋。"报道出来了——舆论起来了。接下来——" "接下来等经侦的鉴定结果。等国际刑警的通报。等——" "不。"陈守拙说。"我说的不是案子。我说的是——8到12号。" 汪棋看着他。 "如果柬埔寨实验室是真的——如果8到12号还在那里——他们需要抑制因子。他们的排异反应——如果和你的时间线一样——十二年前植入的——他们的抑制因子也应该快耗竭了。" "但——我们现在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柬埔寨实验室的地址——班君给了警方——但警方需要时间通过国际执法合作去查。" "我知道。"陈守拙站起来。他走到林悦的折叠桌前——桌上还摊着他前天看的那份U盘数据分析。"但——我在U盘数据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之前没注意。" "什么?" "7号植入方案的附录里——有一页表格。标题是'批次B——实验体分配预览'。表格里有五栏——编号8到12号。每栏有四个字段:性别、年龄段、植入基因类型、抑制因子批次。" "五个人——" "五个人。性别和年龄段都有。但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信息。只有编号和基本特征。8号——男性,30-35岁。9号——女性,25-30岁。10号——男性,40-45岁。11号——女性,20-25岁。12号——男性,35-40岁。" 汪棋的脑子里在画一张图。五个模糊的人形。没有脸。没有名字。只有性别和年龄。 "植入基因类型——和7号一样吗?" "8号和9号是一样的——和7号同一批次的基因序列。10号和11号是改进版——班国栋在7号的基础上做了修正。12号——是全新的序列。不同于1到11号的任何一个。" "全新——" "对。班国栋在实验。他在试不同的基因序列。1到6号是第一代。7号是第二代。8到11号是第二代的改良版。12号——第三代。" 汪棋的胃又翻了。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不是怕掉下去。是看到了深渊的形状。 班国栋不是一个疯子。他是一个研究者。他在系统地、有计划地——迭代。一代一代地改进他的实验。1到6号死了——他总结了数据,改进了方案,做了7号。7号活了下来——他又在7号的基础上做了8到11号。如果8到11号也活了或者死了——他会再做12号。再做13号。 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只要班国栋——或者周哲——不被阻止。 "12号——第三代——"汪棋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如果12号也被植入了——他现在——" "如果时间线和7号一样——12号也是十二年前植入的——他现在也应该在第四期或第五期。他的抑制因子也快耗竭了。他——" 陈守拙没有说完。 他摘下眼镜。揉了一下眼睛。他的手——也在抖。不是排异反应。是年龄。是疲惫。是一个做了错事的人在看到错的全部形状之后的眩晕。 "我设计了7号的方案。"他说。"我以为那是唯一的一个。我以为——班国栋骗了我一次。但我没想到——他在我背后——一直在继续。8到12号——我不知道。柬埔寨——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了解全部。我只了解一角。" "陈守拙——" "我欠你的——不只是抑制因子。"陈守拙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我欠——所有人。1到6号。7号。8到12号。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死了。我都欠。" 客厅里安静了。 杜环放下了手机。她看着陈守拙。她的眼神——不是同情,也不是谴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自己也是双螺旋的人。她也设计过方案。她也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直到发现不是。 "陈守拙。"杜环说。"你现在能做的——不是忏悔。是帮他们。" "怎么帮?" "你设计了7号的方案。你最了解抑制因子的合成。如果8到12号还在——他们需要你。你的知识——你的技术——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陈守拙看着她。 "你帮了汪棋。"杜环说。"你还能帮他们。" 陈守拙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然后闭上了。他点了点头。很轻。 窗外有风。梧桐树的叶子在晃。城西的上午——阳光从云层里照下来,把对面楼的墙面照成暖黄色。 汪棋坐在沙发上。他的身体在恢复——排异反应在退。但他的脑子没有退。它在转。在画图。在连线。 班国栋在新加坡。周哲在泰国——或者去了别的地方。班君在公安局做证人。老六跑了。8到12号在柬埔寨——可能。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今天——报道发出去了。舆论起来了。那些在暗处的人——他们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了。 阳光照在他手背上。瘀斑在退——从深紫变成淡黄。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但画底下的布——已经被烧过了。褪色也擦不掉那个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