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 林悦公寓。 杜环知道了一切。 汪棋从"听雨"茶馆回来之后——在公寓门口站了五分钟才开门。他知道进门之后要面对杜环的眼睛。那种眼睛——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我知道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之间的矛盾。 他推开门的时候,杜环坐在沙发上。她没有睡——她一直在等。她的眼睛红过——但现在不红了。是那种哭完之后强撑着不哭的状态。 "你见班君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怎么——" "陈守拙告诉我的。你出去了之后他醒了——他看到你的表情就知道有事。他问我——我说不知道。但他猜到了。" 汪棋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他走进来,关上门。 "对不起。" "你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是——" "是觉得我会拦你。" 汪棋没有说话。因为她说得对。 杜环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右手——还在抖——然后移到他的胸口——压迫感应该还在。她在读他的身体。她一直在读他的身体。从注射抑制因子那天开始——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他的脸色、看他的手、看他的呼吸频率。 "班君说了什么?" 汪棋坐到她旁边。他把班君的电话内容和茶馆的会面从头说了一遍。杜环听的时候一直没有插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很稳。 直到汪棋说到"周哲"。 "周哲?" "班君说——姓周。叫周哲。班君小时候管他叫周叔叔。投资了班国栋的项目。不是普通风投——他投的条件是参与实验全过程。看。记录。了解每一个实验体的数据。" 杜环的手指动了。 "你在记忆里见过他——" "对。手术室外。穿深色西装。瘦高。肩窄。下巴尖。陈守拙也确认了——当时有这个人在场。班国栋带来的。看完手术就走了。" 杜环站起来。她走到窗边。她的背影在窗帘的光线里很瘦——比几个月前更瘦。 "杜环——你在双螺旋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人吗?" "没有。"她说。"我在双螺旋三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名字。没有在实验记录里。没有在内部通讯里。没有在班君的电话里。如果他在——他被藏得很深。" "或者他不在双螺旋。他只是一个——外部的人。" "一个出资人。一个旁观者。"杜环的声音很轻。"一个在监控前看人死的人。" 汪棋走到她身后。他没有碰她——他知道她现在不需要被碰。她需要的是空间。 "林悦把U盘交给经侦了?"她问。 "下午去的。鉴定三到五天。" "班君——他会不会反悔?" "林悦觉得不会。他的逻辑——跑了是替罪羊,留下来才有活路。" "但他是班君。"杜环转过身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汪棋很熟悉的光——不是恐惧,是警觉。"他不是一个按逻辑出牌的人。他的逻辑是班国栋的逻辑——被教出来的。他自己——他的情绪不稳定。他在砸茶杯的时候、在私自调老六的时候——他不是在算计。他是在发泄。" "你觉得他会变?" "我觉得——三到五天太长了。" 汪棋看着她。 "这三天里——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周哲如果知道班国栋跑了——他可能会动。班君如果后悔了——他可能翻供。经侦的鉴定如果有泄露——" "你觉得会泄露?" "双螺旋不是一个孤立的公司。班君说了——一条链。链上的人——他们可能在经侦里。可能在卫健委。可能在任何一个环节。" 汪棋的手又收紧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 他以为报了案、立了案、交了证据——法律就会自动运转。但法律是人执行的。人可以被收买、被威胁、被渗透。如果班国栋的网络——周哲的网络——延伸到了执法系统里—— "你觉得——我们该做什么?" 杜环看着他的眼睛。 "媒体。" "林悦说等班国栋控制住再发——" "不能等了。"杜环说。"班国栋已经跑了。等限制出境令下来——如果他已经走了——那就是一张废纸。而班君给的那个U盘——如果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案子被压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你的意思是——" "先发。把事情公开。舆论一旦起来了——案子就压不住了。那些链上的人——他们在暗处能操作。但一旦到了明处——他们不敢动。" 汪棋想了一下。 杜环说得对。法律程序需要时间。而他们没有时间。班国栋已经跑了。周哲可能也会跑。如果在这三到五天里——任何环节出了问题——他们就前功尽弃。 "林悦的那两个媒体朋友——" "一个财经记者,一个调查记者。林悦一直留着这张牌。现在是打出去的时候了。" "好。我跟林悦说。" 汪棋拿出手机,拨了林悦的号码。 "汪棋——我正要打给你。"林悦的声音有些急。"经侦的张队刚告诉我——班国栋的限制出境令下来了。今天上午批的。" "他还在国内吗?" "出入境那边查了——班国栋持中国护照,从深圳出境,前天晚上九点。目的地新加坡。但他入境新加坡之后没有再出境记录——也就是说他还在新加坡。" "限制出境令对他——" "对他没用。他已经出去了。限制出境只能限制在国内的人。但——经侦已经通过国际刑警通道发了红色通报。" "红色通报——能引渡吗?" "中国和新加坡有引渡条约。但引渡程序——走起来很慢。几个月。甚至一年。" 几个月。一年。 班国栋在新加坡——一个有引渡协议的国家。但引渡需要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他可以继续跑。从新加坡到不需要引渡协议的国家。 "还有一件事。"林悦说。"张队告诉我——班君今天上午到了公安局。" "什么?" "他自己去的。没有律师陪同。他到公安局之后——跟值班民警说——他要做证人。他要交代所有的事情。" 汪棋愣了。 "他没有等三到五天?" "没有。他把U盘的事也说了——告诉警方他手里有一份原始档案,已经交给了我。警方联系了我——我去做了笔录,确认了U盘已经移交。" "他——" "他比我们预期的快。快很多。"林悦的声音里有一种汪棋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震动。"汪棋——班君不光要做证人。他还在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告诉警方——双螺旋的实验不止1到7号。" 汪棋的呼吸停了。 "什么?" "他说——班国栋在启动7号实验之前——同时在筹备第二批实验体。编号8到12号。这五个实验体——不是在中国做的。在东南亚。柬埔寨。一个班国栋通过周哲建立的境外实验室。" "8到12号——他们是——" "班君说——他不知道这五个人的身份。他只知道有这个项目。他在班国栋的文件里看到过'第二批'的字样和一个柬埔寨的地址。" 汪棋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1到6号死了。7号是他。8到12号——在柬埔寨。 "这个地址——" "班君交给了警方。但警方需要通过国际执法合作渠道去查。这——更慢。" "周哲——" "班君说——周哲是柬埔寨实验室的实际负责人。不是班国栋。班国栋负责国内——周哲负责境外。两条线。两个实验室。同一套技术。同一批人——不同的实验体。" 杜环站在汪棋旁边,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所有血都从脸上抽走之后的灰。 "杜环知道了?"林悦问。 "她在旁边。" "好。你告诉她——我在双螺旋三年,只看到过1到7号的数据。8到12号——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但班君说的事——如果那个柬埔寨实验室是真的——这不是一个人的实验。这是一个系统。" 一个系统。 不是班国栋一个人。不是周哲一个人。是一个系统。两个人——一个负责国内,一个负责境外——用同一套基因编辑技术,在不同地方,对不同的人,做同样的实验。 "林悦——"汪棋的声音在喉咙里收紧了。"媒体——现在就发。" "我已经联系了。"林悦说。"明天上午。财经记者和调查记者——同时发。一篇发在财经平台上——重点写双螺旋的股权结构和资金链。一篇发在调查报道平台上——重点写实验体的遭遇。两篇同时——形成舆论。" "好。" "还有——"林悦停了一下。"陈守拙听说了班君去公安局的事——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如果8到12号是真的——他需要看那份原始档案。里面如果有柬埔寨实验室的信息——可能涉及更多的实验体。他说——如果那些人还活着——" "他们需要抑制因子。" "对。" 汪棋闭了一下眼睛。 1到6号死了。他是7号。8到12号——他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在柬埔寨。他们在排异反应的某个阶段。他们可能——和三个月前的他一样——不知道自己被编辑了基因。 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年龄。他们的脸。 但他知道他们的处境。 "先——"汪棋的声音稳了一些。"先让媒体报道出去。让舆论起来。让国际执法合作启动。然后——找8到12号。" "好。"林悦说。"明天上午报道发出来之后——我们再看局势。" 汪棋挂了电话。 他站在客厅中间。杜环走过来——她站在他面前,抬起手,按在他的胸口上。不是拥抱——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动作。她在感受他的心跳。 "你在抖。"她说。 "我知道。" "不是手在抖。是你整个人。" "我知道。" 她的手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来。 "你怕了。" "嗯。" "怕什么?" "怕——这不是一个人能扛的事。班国栋跑了。周哲在暗处。8到12号在柬埔寨。链上的人可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抖,在灯光下像一个不安分的零件。"我只是一个建筑师。我的手在抖。我的眼睛变色了。我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我——" "你活着。"杜环说。"你活着。1到6号死了。8到12号不知道是死是活。但你活着。你站在这里。你有证据。你有律师。有陈守拙。有赵叔。有林悦。有我。" "嗯。" "你不是一个人。" "嗯。" "你怕——但你怕的时候也在走。这才是重要的。" 汪棋看着她。她的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清晰——眉骨的线条、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弧度。他看了她五年。但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看得这么清楚。 "杜环。" "嗯。" "明天报道发出来之后——我们的脸就藏不住了。班君知道我们的位置。周哲如果看到报道——也会知道。老六——"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怕。"她说。"但怕了五年的后果就是——我现在不怕了。该怕的都怕过了。剩下的——只有往前走。" 汪棋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左手,因为右手抖得太厉害——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手掌能感觉到。暖的。活的。 他握着她的手,站在客厅中间。窗帘缝隙里的光在变——从白天的白变成了黄昏的黄。城西老小区的傍晚——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有自行车铃在响。有炒菜的味道从窗户里飘进来。 这些声音和味道——是他的。不是7号的。是他的。 明天——这些都会变。报道发出去——他们的脸就暴露了。但今天傍晚——他还能站在这里。握着她的手。听着楼下的喊声和车铃声。 他不想松手。 杜环也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