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锦绣路。 汪棋站在"听雨"茶馆楼下，看了一眼四周。锦绣路是城南的一条老街——两边是梧桐树和三四层的老楼房。街上有小饭馆、裁缝铺、五金店。不是繁华地段，人不多。 林悦已经进去了——一点半到的。她发了一条短信："二楼雅间B。环境OK。侧窗通后巷。班君已到。" 汪棋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他推开茶馆的玻璃门。 茶馆不大。一楼是大厅——七八张桌子，两桌有人，都是老头在下棋喝茶。楼梯在角落里，木头扶手，踩上去吱嘎响。他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三个房间——两个开着门，里面有人打牌。第三个——雅间B——门虚掩着。 林悦坐在雅间B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她的包放在脚边——包里有录音笔，正在录。 班君坐在她对面。 汪棋进门的时候，班君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 上一次他们面对面——是几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那时候班君穿着西装，笑容温和，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走，喝一杯"。现在班君穿着深色夹克，脸上有明显的疲态——眼下的青黑色，嘴唇干裂，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坐。"班君说。 汪棋坐下来。林悦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没有喝。 "人到了。"班君说。"说正事。"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U盘。不大。普通的款式。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这是原始档案。" 林悦没有动。汪棋也没有动。 "里面有什么？"林悦问。 "项目立项书——双螺旋基因编辑实验的原始立项文件。包括项目名称、实验目标、预期成果、风险评估。这份文件上有班国栋的签字——以董事长身份。" "还有呢？" "资金审批链。实验的每一笔大额资金——从哪里来，经过谁批准，流向哪里。有银行流水的扫描件。资金来源不只是双螺旋的自有资金——有三笔大额注资来自境外。通过一个离岸公司转入。离岸公司的名字——我不记得了——但在档案里有。" "还有呢？" "审批签名。每一阶段的实验审批——谁签字了、什么时间、批了什么。一到七号实验体——每一个都有独立的审批文件。班国栋签了所有的字。还有一个人——" 班君停了一下。 "谁？" "一个我叫'周叔叔'的人。" 汪棋的心跳加速了。 "周叔叔？" "我从小就认识他。我爸带他回家吃过饭。我管他叫周叔叔。他姓周——周什么——两个字的名字——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他叫周杰。后来我看了他的身份证——不是周杰。是周哲。" 周哲。 姓周。两个字的名字。 十二年前在手术室里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 "他在档案里是什么角色？"林悦问。 "审批链上——他是'项目顾问'。每一阶段的审批文件上——除了班国栋的签字，还有他的签字。以'项目顾问'的身份。但——"班君停了一下。"他不只是顾问。" "他是什么？" "他是实际出资人之一。那三笔境外注资——通过离岸公司转入的——离岸公司的注册信息里，有一个董事的名字。就是周哲。" 汪棋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他是谁？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十二年前——他是一个投资公司的老板。很年轻。三十岁不到。但很有钱。他投资了我爸的项目——但不是普通的风投。他投的是——"班君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投的是'人'。" "什么意思？" "他的投资条件——不是股权。不是回报。他的条件是——他要参与实验的全过程。要看。要记录。要了解每一个实验体的数据。" "为什么？" "我不知道。"班君说。"我爸没有告诉我。我问他一次——他说'周先生是科学爱好者'。我没有再问。但——" "但什么？" "但我见过他一次——在地下三层。不是在实验室里。是在走廊里。他在看一个实验体的监控画面。那个画面——"班君的声音在这里变低了。"那个画面上是一个女人。6号。她在床上——一动不动。周哲站在监控屏幕前面——看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转身走了。他的表情——" 班君停了。 "他的表情是什么？"汪棋问。 "笑。" 雅间里安静了。 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窗外有梧桐树的影子在晃。 "你确定？"林悦问。 "我确定。他看着监控画面里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来的——满足的笑。" 汪棋的胃在翻。不是排异反应——是恶心。纯粹的恶心。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爸走了之后——我没有联系过他。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爸走了。也不知道他是否——" "是否也会跑。" "对。" 林悦看了一眼汪棋。汪棋看了一眼林悦。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秒——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份U盘——"林悦把话题拉回来。"我们怎么验证它是真的？" "你不需要验证。"班君说。"你们拿去给经侦。让他们做数据鉴定。如果档案是假的——伪造银行流水和审批签名——鉴定结果会出来。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你有什么条件？" "两个条件。"班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做证人。我配合调查。我提供证词。但我需要法律保护——证人保护。我担心——"他停了一下。"我担心周哲的人会找我。" "第二？" "第二——H2的声纹鉴定。如果确认我是H2——我承认。我在录音里说过的话——我认。但每一个指令都是班国栋下的。实验体1到6号的终止命令——是班国栋签的字。7号的植入方案——是陈守拙设计的。我的角色——是执行。监视。汇报。我没有下过任何终止命令。没有做过任何实验操作。" "你控制了杜环。"汪棋说。 班君看了他一眼。 "对。我控制了杜环。我利用她母亲的病情要挟她监视你。这件事——我承认。" "你利用她五年。" "对。" "你让她嫁给我。" "对。" "你毁了她的五年。也毁了我的五年。" 班君没有躲开汪棋的目光。 "对。"他说。"我认。" 汪棋看着他。他的手——右手——在桌子下面抖得厉害。他想伸过手去掐班君的脖子。他想打他。但他没有动。 他不是那个会动手的人。他是汪棋。不是7号。不是实验体。是一个建筑师——一个被编辑了基因、被操纵了人生、但还知道自己是谁的建筑师。 "你的条件——我跟律师沟通。"林悦说。"证人保护和认罪协商——我可以跟检察院谈。但前提是——U盘的内容经过鉴定是真的。你配合调查的态度是持续的。你不跑。" "我不跑。"班君说。"我跑了——就是替罪羊。我留下来——才有活路。这个道理我比你清楚。" "好。"林悦把U盘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我今天下午就交给经侦。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如果你的证词和U盘内容吻合——我们可以谈认罪协商。" "多久？" "鉴定需要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班君低了一下头。"行。我等。" "这三天里——你不要离开本市。不要联系班国栋。不要联系周哲。如果有人找你——直接打我的电话。" "好。" 班君站起来。他看着汪棋。 "汪棋。" "嗯。" "你恨我。" "嗯。" "你应该恨我。" "我知道。" 班君站在那里。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然后他闭上了。他转身走向门口。 "班君。"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哲——那个在监控画面前笑的人——你知道他为什么笑吗？" 班君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汪棋说。"但我会查出来。" 班君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吱嘎、吱嘎、吱嘎。然后消失了。 雅间里只剩下汪棋和林悦。 林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拿出录音笔——关掉。 "你怎么看？"汪棋问。 "七成是真的。"林悦说。 "哪三成不确定？" "不确定他是不是全部交了。U盘里可能有真的东西——但他可能留了一手。这种人在交底的时候永远会藏一张牌。" "但内容——" "内容如果是真的——周哲这条线就浮出来了。班国栋不是一个人。有人出钱。有人旁观。有人在监控前笑。这个人——如果还在国内——" "也是一个该被抓的人。" "对。"林悦把录音笔和U盘都收进包里。"我下午直接去经侦。把这个交给张队。让他们做数据鉴定。" "好。" "你——回公寓。等杜环醒了——跟她说。" "我知道。" 汪棋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侧窗通后巷，梧桐树叶子在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班君从茶馆门口走出来，拐向右边，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林悦。" "嗯。" "你觉得——班君会跑吗？" "不会。"林悦说。"他的逻辑是对的。跑了就是替罪羊。留下来才有出路。他不是傻子——他只是一个被父亲控制了太久的人。" "你觉得——他值得被原谅吗？" 林悦看着她手里的包。包里装着U盘和录音笔。 "这不是我该判断的。"她说。"这是法律该判断的。也是你该判断的。"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原谅他。" "你不需要现在决定。" 汪棋从窗边转回来。他走出了雅间——下了楼梯——推开茶馆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能感觉到。 他走在锦绣路上。两边是梧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 他想起了一件事——十二年前，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手术室里，看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被植入编辑过的基因。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 然后他在监控前看着6号奄奄一息——笑了。 这个人叫周哲。 汪棋会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