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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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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 林悦公寓。 汪棋醒得很早。不是自然醒——是被胸口那种闷闷的压迫感憋醒的。抑制因子注射已经过了三天,低烧退了,乏力感在减轻,但压迫感还在。陈守拙说过,三到五天才能完全压回第二期。现在还在窗口期。 他躺在林悦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天的光了。 杜环睡在林悦的卧室里。林悦自己去了隔壁邻居家借宿——邻居是一个退休老太太,跟林悦关系不错,听说是"朋友家里有困难"就答应了。 陈守拙睡在阳台上的折叠床上。汪棋转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拉门开着一条缝,陈守拙侧身面朝玻璃,被子裹得很紧。他昨晚几乎没怎么说话——从双螺旋逃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零件。不是恐惧。是那种长期绷着的东西突然断了之后的空。 汪棋坐起来。他的右手在抖——老样子。他攥了两下拳头,想压住那个抖,没用。他放弃了,站起来去卫生间。 卫生间里的镜子里,他的左眼瞳孔环还是绿色的。在晨光里,那圈绿色比室内灯光下更明显——像虹膜边缘镶了一圈翡翠。他看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 他洗脸,刷牙。水是凉的——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脸能感觉到。凉的。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手机响了。林悦。 "起了?" "起了。" "我刚才接到经侦张队的电话。昨天下午他们去了双螺旋。" 汪棋的手收紧了。 "结果呢?" "班国栋不在。公司的人说他昨天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天假。" "不在?" "对。经侦的人联系了班国栋的律师——律师说班国栋最近身体确实不好,在家休养。但经侦去了他登记的住址——别墅区那个——管家说他前天晚上出去了,没回来。" 汪棋站在客厅中间。他看着沙发上揉成一团的被子,脑子里在转。 班国栋不见了。 "限制出境呢?" "昨天下午立案之后,经侦就同步推了限制出境的申请。但——审批流程需要时间。最快今天,最慢明天。" "如果他已经走了呢?" "如果他前天晚上就走的话——"林悦停了一下。"那限制出境令可能来不及。" 汪棋闭了一下眼睛。 "双螺旋那边呢?经的人查到了什么?" "公司很配合——至少表面上。让他们调了地下三层的机房。技术人员打开了那台独立服务器——数据还在。1到6号的实验记录、植入方案、排异反应日志、终止报告——全在。" "他们没来得及删?" "没有。可能班国栋还没来得及处理。也可能——他觉得这些数据删不删都无所谓了。反正他要走了。" "班君呢?" "班君昨天在公司。经侦的人到的时候,他出来了——态度很配合。说双螺旋遵守法律,愿意配合调查。他甚至主动提供了部分文件。" "主动提供?" "对。这让经侦的人有些意外。一般来说,被调查对象不会这么配合。" 汪棋想了一下。 班君在配合。班国栋不在。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班君知道班国栋跑了?" "不确定。但如果班君在配合调查——有两种可能。一,他真的不知道班国栋要跑,以为配合一下就能应付过去。二——他知道班国栋要跑,他在切割。" 切割。 汪棋想起了第20章——班君私自调老六搜查城南城东。班君和班国栋之间的裂痕。班君在绕过父亲。班君在自己做决定。 如果班国栋跑了——班君留下来——他在做什么? "林悦——班君昨天配合调查的时候,有没有提到陈守拙?" "没有。经侦的人说,班君只谈了公司运营的事,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人。" "他没提陈守拙——说明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的棋走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汪棋——你今天不要出门。待在公寓里。等限制出境令下来——如果班国栋还没走,他就走不了了。如果班君有什么动作——" "赵叔呢?" "赵叔还在公安局。经侦安排了保护。他做完笔录了,但张队建议他再待两天——等初步调查有结果了再走。" "好。" "我下午过来。带吃的。你别乱跑。" "好。" 汪棋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城西老小区。阳光从楼群之间照过来,把对面那栋楼的墙面照成暖黄色。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头在树荫下打太极。 一切都很正常。但正常下面是不正常的。 班国栋不见了。前天晚上出去了,没回来。如果他在跑——他能跑到哪儿去?他有钱,有海外关系,有准备好的后路。如果他前天晚上就走了——他现在可能已经在飞机上了。或者在某个不需要引渡协议的国家了。 班君留在公司里配合调查。他在切割——把双螺旋的罪和班国栋的罪分开。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配合调查的商人"。他在等班国栋跑远。等班国栋跑了——所有的罪都可以推到老头子身上。 但班君不知道——或者说他可能知道但不在乎——门锁记录和GeneArtist Pro的使用记录还在。陈守拙的证词还在。U盘里的录音还在。H2这个代号——如果声纹鉴定对上班君——他切割不了。 汪棋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陈守拙。他还在睡。呼吸很均匀。白头发散在枕头上,金丝边眼镜折好放在折叠床的小桌上。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设计了7号植入方案。被班国栋骗了。三年前给杜环塞了一张纸条。现在从双螺旋跑出来,睡在一个律师公寓的阳台上。 汪棋没有叫他。他转身回了客厅,坐到沙发上。 他的手机又响了。不是林悦——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汪棋。"电话那头的声音。 汪棋的脊背一僵。 班君。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你换号了,但你用的是实名的预付费卡。查到不难。" 汪棋没有说话。他的手——左手——按在膝盖上,用力。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班君的声音很平。不是以前那种温和的伪装——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手术刀。"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爸走了。" 汪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从深圳出的关。私人飞机,飞新加坡。然后转——我不知道转哪儿。他不告诉我。" "你——" "我留在公司配合调查了。你应该知道。经侦昨天来了。"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切割。我爸跑了——把所有的事都留给我了。实验、数据、人——所有的事。他拍拍屁股走了,我留下来收拾。" 汪棋没有说话。他在听。班君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疲惫。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长期被控制之后突然松开的疲惫。 "你想谈什么?"汪棋问。 "陈守拙。" "陈守拙怎么了?" "他从双螺旋跑了。我知道。门锁记录、GeneArtist Pro——我都查到了。他合成了一剂抑制因子。给你了。对吧?" 汪棋没有回答。 "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班君说。"我不关心抑制因子。我关心的是——陈守拙手里还有什么。" "你什么意思?" "他拷了地下三层机房的数据。1到6号的实验记录。那些数据——如果到了警方手里——" "已经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报案了。" "对。"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汪棋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不急不慢,但比正常重。 "你报案了。"班君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但不愿相信的事实。 "经侦已经立案了。昨天去了双螺旋。地下三层机房的数据——警方已经控制了。" "……" "班君——你打电话给我,不是来聊天的。你想说什么?" 班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笑——是某种更深的、更苦的东西。 "我想说——你们把案子报了,把我爸逼走了,把数据交了。你们觉得你们赢了。对吧?" "我没觉得赢了。" "但你们没赢。"班君的声音变了。从疲惫变成了某种更硬的东西。"你们不知道全部。" "什么全部?" "1到6号的数据——你们只拿到了实验记录。但实验记录不是全部。还有另一份东西。不在地下三层机房里。不在双螺旋的服务器上。" 汪棋的手指收紧了。 "在哪儿?" "在我手里。" 汪棋的呼吸停了。 "我爸走之前——前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给了我一个加密U盘。说这是'原始档案'。不是实验记录——是更早的东西。项目立项文件、资金来源、审批链条、合作方名单——所有的一切。他说这个东西——如果曝光——不只是双螺旋的事。会牵出一串人。" "什么人?" "不是我能告诉你的。但他让我保管——不是信任我。是拿来当挡箭牌。如果追查到他了——他就把这份档案交出去。牵出更多的人。让那些人帮他挡。" 汪棋的脑子在飞速转。 班国栋走之前留了一手。他给班君一份"原始档案"——不是作为信任,是作为棋子。班君拿着这份东西——如果警方追查班国栋,班国栋就让班君把档案交出去,牵出更大的网络,让那些被牵涉的人来保护班国栋。 这是一颗炸弹。 "你打电话给我——是想告诉我这些?" "不。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让林悦——让你们的律师——来找我。我愿意交出这份档案。全部。" 汪棋愣了。 "你——" "我爸跑了。他把我留下来当挡箭牌。他不在乎我。他从来就不在乎我。我只是他的工具——跟你们一样。跟杜环一样。跟赵国平一样。他用了所有人。包括我。" 班君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但只是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冷的平。 "我交出档案——条件是:我配合调查,我做证人。我证明班国栋策划了一切。H2——那个代号——是我。但每一个指令都是班国栋下的。我有证据。那份档案里有班国栋的签字。" "你想用档案换——" "换我自己的命。我爸跑了,我留下来。如果我不能证明我只是一个执行者——我就是替罪羊。班国栋设计好的——他跑了,我顶罪。" 汪棋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脚面上。 班君要反水。 这个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操纵一切的人——班君——现在要反过来做证人。要交出他父亲留下的炸弹。 是真是假?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设套?"汪棋问。 "你不知道。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想想——如果那份档案曝光——牵出的不只是班国栋。是一条链。一条从资金到审批到执行的完整链条。那些人——他们不会让班国栋被引渡的。因为他们也在链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报案了,但案子不一定能走到最后。因为班国栋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网。你们抓住了线头——但线头的另一头连着很多手。那些手会拉。会拽。会让案子消失。" "除非——" "除非有一个人,把整条链子都抖出来。在那些手反应过来之前。" 电话那头安静了。远处有汽车喇叭声——班君应该在某个路边。 "你考虑一下。"班君说。"你考虑好了——让林悦联系我。我一个人在城南的一个茶馆。老地方——你知道在哪儿。" "夜阑?" "不。夜阑是我爸的。我自己的地方。城南锦绣路,一个叫'听雨'的茶馆。下午两点之前。过了两点——我不保证我还会做这个决定。" "为什么是两点?" "因为两点之后——我可能会改变主意。你可能不信——但我也会怕。" 电话挂了。 汪棋站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朵旁边,听着忙音。 他放下手机。手在抖——两只手都在抖。不是排异反应。是肾上腺素。 班君要反水。 班国栋跑了,留了一份档案给班君当挡箭牌。班君不想当挡箭牌。他要交出档案,换自己一条命。 这是真的吗?汪棋不知道。可能是真的——班君和班国栋之间的裂痕是真的。班君私自调老六是真的。班国栋跑了没带班君是真的。一个被父亲当工具用了三十五年的人——在父亲抛弃他之后反水——逻辑上说得通。 但也可能是假的。班君可能在设套。用一个假档案引他们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汪棋走到阳台门口。陈守拙已经醒了——他坐在折叠床上,正在戴眼镜。他看到了汪棋的脸。 "出什么事了?" 汪棋看着他。然后他看了看卧室的方向——杜环还在睡。 "班君刚给我打了电话。" 陈守拙的手停在了镜框上。 "他说了什么?" 汪棋把电话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守拙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坐在折叠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阳台外面的晾衣杆。 "原始档案。"他喃喃地说。"项目立项文件、资金来源、审批链条——" "你知道这份东西?" "我知道有。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只有班国栋和他最核心的人才能接触。我在双螺旋十二年——我只在实验记录里看到过H1和H2的代号。但立项文件——谁批的、钱从哪儿来、谁参与了决策——这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如果这份东西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陈守拙摘下眼镜,揉了一下眼睛。"那不只是班国栋一个人的事。双螺旋不是一个孤立的项目。它有资金链。有审批链。有人在背后给它开绿灯。班国栋只是台面上的人。" "班君说——如果这份档案曝光,会牵出一串人。" "他说得对。"陈守拙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刚才更清醒了。"班国栋一个人做不了这种事。基因编辑实验需要设备、场地、资金、人员——这些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他一定有合作者。保护者。" "你觉得班君是真心的?" 陈守拙想了一下。 "班君——我接触他这几年——他不是他父亲。班国栋是一个真正的策划者。他能布局十年二十年。班君不是。班君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聪明的、但缺乏耐心的执行者。他被班国栋控制了三十五年。现在班国栋跑了,把他扔下——" "他会反。" "他会。"陈守拙点头。"一个被控制了三十五年的人——在控制者消失的那一刻——他做的第一件事不会是继续服从。他会反。因为反是他唯一活路。" "但也可能——" "也可能他在骗你。"陈守拙说。"我知道。但这种事——你不能不赌。如果那份档案是真的——它的价值比U盘数据大十倍。U盘只是实验记录。档案是整条链。" 汪棋看着陈守拙。 "你觉得——去不去?" "你去。"陈守拙说。"但你不能一个人去。让林悦去。她是律师——她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交易。她可以带录音设备——把班君的话录下来。如果班君反水是真心的——录音是额外证据。如果是假的——至少有记录。" "杜环——" "不要告诉杜环。至少现在不要。她会担心——她会拦你。等林悦评估完了再说。" 汪棋想了一下。陈守拙说得对——杜环如果知道班君打了电话,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一个机会",而是"班君要杀你"。 "好。"汪棋说。"我给林悦打电话。" 他拿出手机,拨了林悦的号码。 —— 上午十点。 林悦在电话里听完了汪棋的转述。她没有立刻表态——她问了三个问题。 "班君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汪棋报了号码。 "他说'听雨'茶馆在锦绣路——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不知道。" "我知道。"林悦说。"锦绣路中段,一个二楼茶馆。不大。我去过——以前跟当事人碰面用过。位置比较隐蔽。" "你觉得——" "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风险。但我倾向于去。" "为什么?" "因为班君主动打电话——他不打电话也能跑。他打了电话说明他想谈。想谈就有隙。有隙就能用。" "你什么时候去?" "下午一点半。我先到——确认环境安全。你两点到。" "我也要去?" "你要去。班君打的是你的电话。他认的人是你。如果我去跟你谈——他可能觉得你在躲。你在——他才信。" "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林悦说。"你带手机。我带录音笔。你进茶馆之后——手机不挂断。我在外面听着。" "行。" "还有——"林悦停了一下。"陈守拙在那里。让他在公寓里等。不要带他去。班君见了陈守拙——可能会变。" "我知道。他已经在公寓里了。" "杜环呢?" 汪棋犹豫了一秒。 "她还在睡。" "让她睡。等我们回来再说。" "好。" 挂了电话。汪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他的心跳还没完全降下来——但比刚才稳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五分。离下午两点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是要睡——是需要让脑子静一下。班君的电话打开了一个新的局面。班国栋跑了。班君要反水。原始档案。一条链。很多手。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排列这些信息。像拼图——一块一块往里塞。有些能塞进去。有些塞不进去。有些——他还没有。 第四个人。 记忆闪回里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他在手术室外说了什么。他转身消失了。他是谁? 如果原始档案里有合作方名单——第四个人会不会在那个名单上? 汪棋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阳台。陈守拙坐在折叠床上,低头看手机——可能是看新闻。他的白头发在阳台的光线里像霜一样。 "陈守拙。" "嗯?" "十二年前——7号植入手术那天——手术室里有几个人?" 陈守拙抬头看他。 "你在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我问你。你当时在场——手术室里有几个人?" 陈守拙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 "我、班国栋、麻醉师、两个护士。还有一个——" 他停了。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年轻人。不是我的人。不是双螺旋的员工。班国栋带来的。他没有穿白大褂——穿的是深色西装。" 汪棋的呼吸变浅了。 "他做了什么?" "他站在旁边看。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没有碰任何东西。就是看。手术结束之后——他跟班国栋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然后他就走了。" "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班国栋介绍的时候说了一个名字——但我记不太清了。好像姓……周?还是邹?两个字的名字。很普通的名字。" "你之后还见过他吗?" "没有。再也没见过。" 姓周。还是邹。两个字的名字。瘦高、肩窄、下巴尖。十二年前——如果当时二十多岁的话——现在三十多岁。 汪棋把这个信息存起来。姓周或邹。深色西装。旁观者。班国栋带来的。不再出现。 这个人——可能是原始档案里"合作方名单"上的人。也可能是班国栋网络中的某个关键节点。 他可能就是那条线上的人。 汪棋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 还有三个半小时。 他闭上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