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城北工业区的路口停了。 "师傅,往前还有三百米——" "路太窄了,进不去。"司机看着前面的胡同。两边是铁皮棚子和围墙,路面坑坑洼洼。他不想冒险。 "好。我走过去。" 汪棋付了车钱,下车。他站在路口,看着前面的胡同。胡同很长——两边的墙是灰色的水泥砖,墙头上长着枯草。地上有积水——前两天下过雨。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灰蒙蒙的。 他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百米,他的胸口开始发紧。不是那种阵发性的剧痛——是那种持续的、闷闷的压迫感。抑制因子还在起效,但还没有完全把排异反应压下去。他的身体还在半战争状态。 他的右手在抖。他把它插在夹克口袋里。 走到二百米的时候,他看到了报废场的入口——一个铁皮大门,门上喷着"李记汽修"四个字。门是半开的。 汪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胡同的拐角处,看着那个铁皮门。门里面是老李的院子——他住了快一周的地方。院子里有报废的汽车、轮胎、金属件。平房在最里面。 一切看起来很安静。太安静了。 老李平时坐在门口看报纸。赵叔每天早上会出来走一圈。但今天——门口没有人。院子里没有声音。 汪棋靠在墙上,观察了大约两分钟。他没有看到老六。没有看到陌生的车辆。没有看到任何人。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 他在胡同拐角又等了一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从正门进。从后门。 后门通向另一条胡同——更窄,只能走人。他退回去,拐进旁边的小巷。小巷弯弯绕绕,穿过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缝隙,通到后胡同。 后胡同的尽头就是老李家的后院墙。院墙不高——大约一米八。墙头有碎玻璃——防盗的。但墙根处有一个缺口——赵叔之前告诉过他,后院墙的东南角有一块砖松了,可以抽出来,从缺口钻进去。 汪棋蹲下来,找到了那块松砖。他用力一抽——砖出来了。墙根露出一个大约五十厘米宽的洞。他侧身挤了进去。 后院。 后院堆满了旧轮胎和铁皮桶。他蹲在轮胎堆后面,观察前面的平房。 平房的门——开着。 不是正常地开着。是被推开的。门板上有痕迹——一道长长的刮痕,从门把手一直延伸到门框底部。像有人用工具撬过。 汪棋的心沉了下去。 他从轮胎堆后面站起来,快步走到平房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被翻过了。折叠桌倒了。椅子歪在墙角。地铺上的被子和枕头散落在地上。老李的年画从墙上撕下来了。柜子的抽屉全部拉出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赵叔的蛇皮袋——不见了。 汪棋站在门口,看着这间被翻过的屋子。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赵叔?"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赵叔!" 没有回答。 他走出平房,穿过院子。前院——老李平时坐的地方。藤椅还在。报纸散了一地。老李的眼镜——老花镜——掉在地上,一只镜片碎了。 老李不在。 汪棋站在院子中间。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老六找到了这里。他带了人来了。他们翻了屋子。他们带走了——什么?赵叔?老李? 如果赵叔被带走了—— 汪棋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右手——是两只手。整个身体都在抖。不是排异反应——是恐惧。纯粹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赵叔是为了他。赵叔在这里是因为他在躲班君。赵叔如果出事了—— 他拿出手机。林悦的号码。 "喂?" "赵叔不见了。老李家被翻了。老六来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在城北?"林悦的声音变了。 "对。屋子里没有人。赵叔的蛇皮袋不见了——可能是自己跑了,也可能是被带走了。老李的眼镜掉在地上——可能有冲突。" "你先别动。我打陈守拙的电话——他可能知道什么——" "不。你打110。报警。就说有人闯入了城北工业区报废场旁的居民院——可能有人员受伤。" "110?但——" "班君的人不是来聊天的。如果赵叔被带走了——每过一分钟都更危险。打110。让警察去。" "好。" 林悦挂了电话。汪棋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碎镜片。阳光照在碎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不知道赵叔在哪里。不知道他是被带走了还是跑了。如果是被带走了——带到哪里去了?如果是跑了——跑到了哪里? 他的手机又响了。不是林悦——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汪棋。"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低沉。 "赵叔?!" "是我。别喊。" "你在哪儿?" "我在城北的一个地方。安全。老六带人来了——早上九点。我从后门跑的。老李——老李被他们推倒了。不严重。我让他报警了。" "你没事吧?" "没事。跑的时候崴了脚——不影响。" "老六呢?他还在那里吗?" "不在。他翻完屋子之后——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不知道去了哪儿。" "你——你用手机打的电话?" "用的公用电话。路边投币的。" "好。你别回去了。老李家不安全了。" "我知道。我在——"赵叔停了一下。"我在城北火车站。这附近人多。老六不好动手。" "你在火车站等我。我过来。" "不用——" "赵叔。你在火车站等我。我现在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汪棋挂了电话。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压迫感在呼吸之间微微起伏。他看了一眼被翻过的院子,然后转身走向后院的墙洞。 他钻出去的时候,膝盖磕在了砖墙上。不疼——他的膝盖感觉也不太灵敏了。排异反应第三期的末梢神经损伤。不可逆。抑制因子能阻止继续恶化,但不能修复已经死去的神经。 他从胡同走出去,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北火车站。" —— 城北火车站。 不是高铁站——是老火车站。绿皮车停靠的那种。站前广场不大,但人多——候车的旅客、摆摊的小贩、拉客的黑车司机。人多的地方相对安全。 汪棋在广场上找到了赵叔。他坐在候车厅门口的一排塑料椅上——最角落的位置。他的脚踝绑着一条手帕——从地上捡的——肿了。他的脸上有几道划痕——从后门跑的时候被树枝刮的。但人没事。 "赵叔。" 赵叔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赵叔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但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下。 "你来了。" "我来了。" 汪棋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李——" "老李没事。他被推倒了,磕了一下胳膊。我让他报警了。警察应该到了。" "好。" 两个人坐在候车厅门口,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有提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这些人都不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城北火车站的候车厅门口,坐着两个被追捕的人。一个是被编辑了基因的实验体。一个是潜伏了三年的老电工。 "赵叔。" "嗯。" "老六走了——你觉得他去了哪儿?" 赵叔想了想。 "两种可能。一,他回班君那里复命。二——"他看了汪棋一眼。"他去了双螺旋。" "双螺旋?" "班君昨天找陈守拙对质了。今天老六来城北。两件事——可能有关联。班君查到了陈守拙进过地下二层。同时——他在找你。如果他知道你在城北——同时知道陈守拙在双螺旋——他可能两边都动手。" 汪棋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陈守拙——他从双螺旋跑出来了。" "什么?" "林悦让他跑了。从地下车库走的。他在来城西的路上。" 赵叔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表情。像一块紧绷了三年的铁终于松了一个螺纹。 "跑了就好。"他说。"他不能再待在里面了。班君查到了门锁记录——再待下去——" "我知道。" 赵叔看着广场。远处有一列绿皮车进站了——汽笛声在嘈杂的广场上隐隐约约。 "汪棋。" "嗯。" "报案了吗?" "报了。林悦在公安局——报案材料已经交了。经侦在受理。" "好。" "赵叔——" "嗯?" "你——接下来怎么办?" 赵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肿了的脚踝。手帕上渗出了一点血——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汪棋第一次听到赵叔说"我不知道"。这个在双螺旋潜伏了三年、从城南搬到城东又搬到城北、每次危险都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说"我不知道"。 "老李家不能回了。城南城东城北——班君都扫过了。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跟我走。" 赵叔看了他一眼。 "去公安局。"汪棋说。"你也是受害者。你也是证人。你的安全——让警察来保障。" "警察——" "案子已经报了。经侦在受理。你现在去公安局——做笔录。把你在双螺旋三年看到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赵叔——你手里有东西。你知道地下二层的布局。你知道修正程序主机在哪儿。你知道班君的作息、班国栋的习惯、老六的长相。这些——都是证据。" 赵叔看着他。 "你——你自己呢?" "我去找陈守拙。他在来城西的路上。我跟他碰面——然后一起去公安局。" "你的身体——" "还行。抑制因子在起效。" 赵叔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的广场——人来人往。绿皮车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更远了。 "汪棋。" "嗯。" "你像你爸。" 汪棋愣了一下。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发现被骗之后——他没有跑。他去举报。他拿着证据去找人。他——"赵叔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他没成功。但你——你有林悦。有陈守拙。有杜环。你比他多。" "嗯。" "别走他的老路。"赵叔说。"他一个人去送的。你不要一个人去。" 汪棋看着赵叔。这个五十一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和划痕,脚踝肿着,坐在城北火车站候车厅的塑料椅上。他为了汪棋的父亲潜伏了三年。为了汪棋从城南搬到城东又搬到城北。他没有家。没有收入。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有一句话要说。 "我不会一个人。"汪棋说。"赵叔——你也不会。" 赵叔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笑。很淡,很短,像冬天的太阳从云缝里露了一下脸。 "行。"他说。"去公安局。"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脚踝一着力就疼——他咬了咬牙,但没有吭声。 汪棋扶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候车厅。 —— 下午三点。 汪棋和赵叔到了城西公安局。林悦在门口等着。她的身边站着杜环——杜环一直在等他。 杜环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紧张、确认、松气。她的肩膀从耳朵旁边放下来了——汪棋走之前那几个小时,她的肩膀一直是耸着的。 "赵叔。"林悦迎上来。"你还好吗?" "没事。崴了脚。" "先进去。经侦的人在等。报案已经受理了——他们需要你的笔录。" 赵叔点了点头。林悦带他进去了。 汪棋和杜环站在公安局门口。 "你——"杜环看着他。他的衣服上沾了灰——从墙洞钻过去的时候蹭的。他的脸上有汗——低烧的余韵加上一路奔波。他的右手还在抖——但比上午轻了。 "我没事。"他说。 "你没吃饭。" "没吃。" "我去买。" "不用——" "我去买。你在这里等着。" 杜环转身走了。汪棋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门前的马路。车来车往。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今天的太阳比前几天都好。 他的手机响了。陈守拙。 "我到城西了。在公安局旁边的一个咖啡馆。" "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被跟踪?" "没有。我从地下车库走的,拦了出租车。绕了一圈——确认没有跟踪。" "好。你等着。我过来找你。" "汪棋——" "嗯?" "班君——他查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他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知道我背叛了双螺旋——他会——" "他会。但案子已经报了。经侦在查。从现在开始——不是我们和班君之间的私事了。是法律和犯罪之间的公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变了。"陈守拙说。 "什么?" "两周前——你还是一个在民政局门口拿着离婚证发懵的人。现在——" "现在我还是那个发懵的人。"汪棋说。"只不过发懵的同时还能走。" 陈守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不是嘲讽——是那种"你终于学会了在绝境里笑"的笑。 "咖啡馆见。"他说。 汪棋挂了电话。 杜环从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饭团和一瓶水。她把一个饭团递给汪棋。 "吃。" 汪棋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米饭、海苔、肉松。他能尝到味道。咸的。他嚼了两口,咽下去。 杜环站在他旁边,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饭团。两个人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就着矿泉水吃便利店的饭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这个画面——如果有人路过看到——就是两个普通人在路边吃午饭。不会有人想到他们刚刚经历了什么。不会有人想到其中一个被编辑过基因、另一个曾经是被迫监视他的间谍。不会有人想到他们正在和一家基因编辑公司打一场生死仗。 他们只是两个站在阳光下吃饭团的人。 "杜环。"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 杜环嚼着饭团,没有看他。但她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放松了一点。 "我一直都在。"她说。声音很轻,被路边的车声盖住了一半。但汪棋听到了。 他咬了一口饭团。 阳光很暖。 —— 下午五点。 林悦从公安局里走出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是那种"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的表情。 "受理了。"她说。"经侦大队正式立案。涉嫌非法经营人体基因编辑实验——刑事案子。他们今天下午就会派人去双螺旋调取相关资料。" "陈守拙呢?"汪棋问。 "他的笔录也做了。他作为证人——同时是前双螺旋研究部副主任——他的证词分量很重。他承认了设计7号植入方案——但强调了是被班国栋欺骗。他还提供了1-6号实验体的数据存储位置——地下三层机房。" "警方会去查?" "会。经侦已经联系了技术侦查部门。他们今天就会去双螺旋——调取地下三层机房的数据。" "班国栋——" "如果他还国内——立案之后可以申请限制出境。" "如果他已经在走了呢?" "我查了一下——双螺旋的关联公司股权变更上周五刚完成。但班国栋本人的出境记录——我还没有查到。可能还没有走。也可能——" "也可能在走。" "对。" 汪棋看着公安局门口的国徽。灰色的墙壁,红色的国徽。在下午五点的阳光下,国徽的颜色很深、很正。 "赵叔呢?" "在里面。做笔录。他三年在双螺旋的观察记录——很有价值。经侦的人很重视。他可能要做几个小时。" "好。" 汪棋站在公安局的台阶上。他的身体很累——低烧的余韵、一整天的奔波、抑制因子还在和排异反应打仗。但他的脑子是清醒的。 案子立了。 法律程序启动了。 班国栋——如果他还没跑——他很快就会知道。双螺旋的办公室里会来警察。地下三层的机房会被查封。那些藏在服务器里的1-6号实验数据——那些记录着六个人死亡的数据——会被提取出来,变成法庭上的证据。 班君——他知道陈守拙跑了。他知道老六翻了城北的据点。但他可能还不知道公安局已经立案了。等他知道的时候—— 等他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汪棋想起了赵叔在火车站说的话:"别走你爸的老路。他一个人去送的。你不要一个人去。" 他没有一个人。 他有杜环。有赵叔。有陈守拙。有林悦。 他有这些人。 他有抑制因子在身体里工作。他有一个绿色的瞳孔环。他有十根感觉不到温度的指尖。他有一只永远在抖的右手。 但他还活着。 他是汪棋。 他站在公安局的台阶上,看着面前的城市。车流、行人、阳光、灰尘。这座城市和他一样——不完美,有问题,在打仗。但它还站着。 他也还站着。 —— 当天晚上。 汪棋、杜环、陈守拙三人在林悦的公寓里开会。赵叔还在公安局做笔录——经侦安排了人在局里保护他。 "接下来的步骤。"林悦在折叠桌上摊开一张纸。上面写着她整理的时间线。 "第一步:立案——已完成。经侦今天下午已经派人去双螺旋调取资料。" "第二步:限制出境。我已向经侦申请对班国栋和班君的限制出境。如果他们还在国内——走不了了。" "第三步:媒体。我的两个媒体朋友——一个在财经、一个在调查报道。他们准备好了。但——" "但什么?" "我建议等警方确认控制了班国栋之后再发。如果现在发——班国栋可能狗急跳墙。" "好。" "第四步——陈守拙。"林悦看向他。"你需要保护。你是关键证人。班君查到了你——你不能再单独行动。" "我知道。"陈守拙说。"我今晚住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林悦说。"我睡隔壁。沙发给你。" "好。" "汪棋——"林悦转向他。"你的身体——抑制因子起效了吗?" "在起效。低烧退了。胸痛没有再发作。压迫感还在——但比昨天轻。" "陈守拙——他的恢复情况怎么样?" 陈守拙看了汪棋一眼。"比我预期的快。抑制因子的响应很好——可能是因为他的免疫系统虽然活跃,但对抑制因子的排斥不强。再过两三天——排异反应应该能退到第二期。" "第二期是什么程度?" "皮肤瘀斑会消退。肌肉震颤会减轻。胸痛和心率问题应该消失。但他指尖的温度感知和瞳孔的绿色环——不可逆。" "也就是说——他不会完全恢复。" "不会。"陈守拙说。"被编辑过的基因已经整合进他的DNA。抑制因子只是围栏——把排异反应关在笼子里。但笼子里的东西不会消失。每五到八年——他需要重新注射。终身。"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汪棋坐在沙发上。他听着这些关于自己身体的话——像在听一个医生讨论别人的病历。那些术语——排异反应、抑制因子、DNA整合、终身注射——在他耳朵里已经变得日常了。两周前他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现在这些词定义了他的余生。 "我知道了。"他说。"但这些以后再说。现在——班国栋和班君。他们怎么样了?" "警方去双螺旋了。"林悦说。"但我还没有收到反馈。可能要等明天。" "如果班国栋拒绝配合呢?" "他不能拒绝。刑事立案之后——警方有权调取证据。如果他拒绝或者销毁证据——罪加一等。" "如果他跑了呢?" "如果他跑了——限制出境令一出来就是红色通缉令。" "班君呢?" "班君——"林悦停了一下。"班君的情况比较复杂。他是双螺旋的核心成员——但他的名字不在实验数据里。实验数据里只有H1和H2——班国栋和班君的代号。如果能证明H2就是班君——他也要承担刑事责任。" "H2——"汪棋想起U盘里的录音。班君的声音。那些关于"7号排异反应"的对话。 "录音可以做声纹鉴定。"林悦说。"如果声纹比对一致——H2就是班君。铁证。" 汪棋点了点头。 他靠在沙发上。他的身体很累——但脑子还在转。每一条线索、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的分支——他在脑子里排列它们。像在画一张地图。一张通往终点的地图。 终点是什么? 班国栋被抓住。班君被抓住。双螺旋覆灭。1到6号的死被公之于众。他自己——活下去。 活下去。带着一个绿色的瞳孔环和十根感觉不到温度的指尖。每五到八年打一次抑制因子。终身。 但他活下去。 杜环坐在他旁边。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那种温度——他能感觉到。不是指尖感觉的,是整个手臂感觉的。她的肩膀是暖的。 陈守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的公文包——林悦下午帮他从双螺旋取回来的——放在脚边。他的脸上是疲惫但平静的表情。一个做了错事的人——终于开始弥补。 林悦站在折叠桌前。她的纸上写满了字。法律条文、程序步骤、联系人名单。她是这盘棋的棋手之一——冷静、精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赵叔在公安局里做笔录。他三年零一个月的潜伏——终于变成了文字。变成了证词。变成了法律能够使用的形状。 汪棋闭上了眼睛。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老六翻了城北的据点。赵叔从后门跑了。陈守拙从双螺旋逃了。公安局立了案。经侦去了双螺旋。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班国栋会不会被抓。班君会不会跑。老六会不会再出现。那个他梦中看到的穿深色西装的第四个人——到底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他们迈出了那一步。 那一步是父亲十二年前没有走完的。父亲一个人走,走到了半路,被班国栋拦住了。 但汪棋不是一个人走。 他有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城西老小区的灯光在窗户外面星星点点。远处有一栋楼在亮灯——那是公安局的方向。 赵叔在那里。在做笔录。在把三年的秘密一条一条地说出来。 汪棋看着那个方向。他举起了那只发抖的右手——对着窗外的灯光,看灯光从指缝间漏过来。 抖。还是抖。 但没关系。 抖着手也能签字。抖着手也能按手印。抖着手也能握住另一只手。 他把右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放在杜环的手旁边。 杜环的手——暖的。 他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但手掌能感觉到。 她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