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班君在凌晨五点收到了老六的电话。 "找到了。" 两个字。班君在床上坐起来,瞬间清醒。 "在哪儿?" "城北。报废场旁边的一个院子。" "确定?" "确定。昨天下水我在城南扫了一圈,没东西。转到城北——工业区的报废场。有个人每天早上出来遛弯,五十来岁,偏瘦,短寸头。跟照片对上了。" 班君的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两下。 "他一个人?" "不是。院子里还有一男一女。男的年轻,三十来岁——戴棒球帽,没看清脸。女的不太出来。" 男的。三十来岁。棒球帽。 汪棋。 班君从床上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路灯、车流、远处楼群的灯光。凌晨五点的城市还没有醒,但班君已经醒了。 他没有打电话给父亲。 这一次,他不打算告诉班国栋。 —— 班君在七点钟到了城北。他开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没有用公司的车。老六在报废场外面的一个路口等着,骑一辆电动车。 "院子在哪儿?" "前面三百米,左拐,死胡同里面。院子有个铁皮门——上面喷着'李记汽修'。" "周围什么情况?" "居民区。胡同窄,两辆车并排走费劲。院子里有平房——他们住最里面那间。老李——报废场老板——住前面。" "老李是他们的人?" "不像。就是个房东。老赵——赵国平——半个月前才搬过来的。老李以为他是老主顾,借个地方住。" 班君坐在车里,看着前方的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房和铁皮搭的棚子。城北——他从来没有来过这片。这不是他的地盘。 "你带了几个人?" "两个。够了。"老六说。"这种事不用人多。" 班君没有说话。他在想。 他可以现在动手——带人冲进去,把赵国平和汪棋一起抓住。但然后呢?抓住之后怎么办?交给班国栋?班国栋会说"等",然后又是一轮无休止的等待和监视。 或者——他自己处理。 把汪棋抓住,逼他交出U盘数据。把赵国平抓住,逼他说出他还知道什么。然后—— 然后呢? 杀掉? 班君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他没有杀过人。他做过很多事——监视、威胁、控制、利用——但他没有杀过人。班国栋杀过——那些实验体的"终止"都是班国栋下的命令,由专门的"清洁组"执行。班君只负责外围——监视、信息收集、人员管理。 但班国栋在准备跑路。 班君知道这件事——虽然班国栋没有直接告诉他。他从班国栋近期的电话中听到了那些词:迁移、清理、全部。他知道班国栋在转移资产、变更股权。他知道班国栋在准备离开这个国家。 如果班国栋跑了——他怎么办? 班国栋从来没有说过要带他走。从来没有。"迁移"——迁移的是班国栋自己。不是班君。 班君坐在车里,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告诉父亲。让父亲处理。你只是他的儿子,你只需要服从。 另一个声音说:不要告诉父亲。父亲在准备跑。他跑了之后你什么都不是——没有双螺旋、没有资源、没有人脉。你必须在父亲跑之前把所有威胁清理干净。把U盘数据拿回来。把证据销毁。把人—— 把人处理掉。 班君闭上眼睛。他的太阳穴在跳——那种跳法和汪棋的排异反应无关,是纯粹的压力。 "老六。"他睁开眼睛。 "嗯。" "盯着。不要进去。把他们的作息摸清楚——几点出门、去哪儿、走哪条路。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天。明天之前给我详细的作息报告。" "行。" 老六骑上电动车走了。班君坐在车里,发动引擎,原路返回。 他需要计划。 —— 城北。老李家。 上午九点。 汪棋、杜环和赵叔准备出发。他们要去城西公安局和林悦碰面。 赵叔先出门侦察了一圈——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他走过报废场的前院,拐到胡同口,看了看左右。一切正常——没有陌生的车辆,没有陌生的人。胡同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在遛狗。 "走。"他回来之后说。 三个人从后门出去。后门通向另一条胡同——更窄,只能走人不能走车。他们沿着胡同走到尽头,拐上大路,在路口的公交站等车。 汪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太抖了,放外面显眼。杜环走在他旁边,背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今天需要的所有文件的副本。 赵叔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周六上午,大部分人还在家。汪棋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杜环坐在他旁边。赵叔坐在前面的座位上,侧身看着车门口。 公交车驶过城北的工业区。烟囱、铁皮厂房、堆满废品的空地。然后是居民区——六层的老式楼房,阳台上晾着衣服。然后是商业区——商场、写字楼、车流。 汪棋看着窗外。他的身体还是有些沉——低烧虽然在退,但乏力感还在。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抖。他用左手按住它。 "紧张?"杜环的声音很低。 "不紧张。"他说。"就是——觉得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我们要去报警了。告班国栋。告双螺旋。这两周——不,这五年——所有的事情——现在要交给法律了。" "嗯。" "法律管用吗?"汪棋问。他不是在质疑——他是真的不确定。班国栋有权力、有钱、有人脉。他能让一个人"心梗"死亡。他能让另一个人"肇事逃逸"断腿。他能篡改基因、伪造车祸、控制人身自由。这种人——法律能抓住他吗? "管用。"杜环说。"证据足够——实验数据、股权协议、陈守拙的证词。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铁案。班国栋再有钱也盖不住。" "但如果他跑了呢?" "所以我们要快。在他跑之前——立案。立案之后——红色通缉令。他跑到天涯海角也能引渡。" 汪棋看着她。杜环的脸在公交车的光线下显得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的平静,是那种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可能性之后的平静。她把每一种结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接受了。 "好。"汪棋说。 他转回头,看着窗外。 公交车正在过桥。桥下是一条河——灰绿色的河水,表面泛着油光。河对岸就是城西。公安局在城西主干道边上——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门口挂着国徽。 还有三站。 —— 双螺旋。上午十点。 陈守拙坐在办公室里。他表面上在看电脑,实际上在等。 他在等班君。 昨天下午班君来找他——问了那三个问题。今天班君会不会再来?会不会调门锁记录?陈守拙不知道。他只能坐在这里,维持正常工作的样子,等。 十点十五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林悦。 "已到。正在进去。" 陈守拙看着这条短信,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林悦、汪棋、杜环——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走进公安局了。报案材料已经交出去了。从这一刻开始——法律程序启动。不可逆。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脑。 十点半。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班君。 今天他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看起来比昨天随意。但他的表情不随意——那张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守拙从未见过的东西——冷。 "陈主任。"班君说。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我查了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什么?" 班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面向陈守拙。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电子门锁记录。 地下二层实验室。上周三——检修日。 记录显示:上午八点二十三分,实验室门开启。上午十一点零七分,实验室门关闭。 陈守拙的心跳停了一拍。 八点二十三到十一点零七。将近三个小时。 检修期间地下二层没有任何人应该进入。但实验室的门被打开了。被谁?门禁记录显示——研究部副主任权限。 他的权限。 陈守拙看着那张表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多年的实验室训练让他学会了在关键时刻控制面部肌肉。但他的心跳——心跳在加速。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跳动。 "这个——"班君的声音很轻。"是你的权限。对吧?" "是我的权限。"陈守拙说。他的声音也很平。"但我没有去过地下二层。" "门锁记录说你去了。" "门锁记录可能有问题。检修期间门禁重启——电子门锁可能会有误记录。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是吗?"班君的语气不置可否。"那——检修之后你去看过实验室吗?昨天我问你——你说没有。" "没有。" "那——GeneArtist Pro——有人动过吗?" 陈守拙的心跳又停了一拍。GeneArtist Pro。班君查了GeneArtist Pro的使用记录? "GeneArtist Pro的使用记录我看不到。"陈守拙说。"那台设备归设备部管。" "但我能看到。"班君说。他把手机收回去。"我今早调了。GeneArtist Pro在上周三——检修日——有一段运行记录。从八点四十五开始,到十一点零五结束。两小时二十分钟。" 陈守拙没有说话。 班君走近了一步。 "陈主任。你在地下二层做了什么?" "我告诉你了——我没有去地下二层。" "那谁去了?谁用你的权限开了门?谁用了GeneArtist Pro?" "我不知道。你可以问设备部——也许是检修人员——" "检修人员没有研究部权限。"班君打断了他。他的声音还轻——但那种轻不是温柔,是刀刃的那种薄。"陈主任——我再问你一次。你在地下二层做了什么?" 陈守拙看着班君。两个人对视。 陈守拙在班君的眼睛里看到了两样东西——确定和危险。班君已经确定了。他不是在问——他在给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陈守拙继续否认——班君的下一步就不是谈话了。 "我——" 陈守拙开口了。但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认得——那是林悦的备用号码。 他不能在班君面前接这个电话。 班君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不接?" "推销电话。"陈守拙说。 班君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陈守拙。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陈主任。我爸一直说——你是双螺旋最可靠的人。最老实。最本分。"班君说。"我一直也这么觉得。直到现在。"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陈守拙问。 "去处理一些事。"班君在门口停了一下。"陈主任——你今天不要离开公司。"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今天哪里都不要去。在办公室待着。等我回来。" 班君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 陈守拙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的衬衫后背又湿了。他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班君查到了。 门锁记录、GeneArtist Pro使用记录——两条线对上了。班君知道他在地下二层待了将近三小时,用了那台合成仪。 班君知道了——但班国栋还不知道。 班君说了"不要告诉我爸"。不——他没有说。但他的行为说明——他在自己查。他在绕过班国栋。 班君刚才说"去处理一些事"——什么事? 陈守拙猛地站起来。他拿起手机——但他的手在抖,按了三次才拨对号码。 林悦接了。 "我这边在报案——" "林悦——"陈守拙压低声音。"班君查到了。门锁记录和GeneArtist Pro使用记录。他刚才来找我——对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说的?" "我否认了。但他不信。他让我在办公室待着——不要离开。他说他去'处理一些事'。" "他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担心——他可能去找汪棋。" "什么?!" "老六——他之前在城南和城东搜赵国平。如果他已经找到了城北——如果他一直在监视——他可能已经知道汪棋在哪里。" 林悦的呼吸在电话里急促了一秒。 "汪棋和杜环现在在我旁边——我们在公安局大厅。正在等受理。" "让他报完案不要回去。不要回城北。班君可能——" "我知道了。"林悦的声音变了——从正常变成了那种快速运转的、冷静中带着紧迫的语气。"我马上告诉他们。你——你能出来吗?" "班君让我不要离开。但如果我现在不走——等他回来——他会——" "陈守拙。你听着。"林悦的声音很稳。"你现在立刻走出双螺旋。不要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直接走。从地下车库走——走员工通道。不要走正门。" "但——" "没有但。班君不是班国栋。班国栋会等——班君不会。你待在那里就是在等他回来处理你。走。现在。" 陈守拙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电脑还开着,公文包还在桌上。他没有拿。 他打开门,看了一眼走廊。走廊空着。他快步走向电梯——不,不能坐电梯。电梯有记录。他转向楼梯间。 楼梯间。下两层。到一楼。从一楼的员工通道拐到地下车库。车库有员工出口——通向后巷。 他走楼梯的时候心跳在耳朵里轰鸣。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他的皮鞋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一楼。员工通道。地下车库。 车库里有几辆车——他不能开车。车有GPS。他从车库的行人出口走出去——一扇铁门,推开就是后巷。 后巷很窄。两堵墙之间,堆着垃圾桶和废纸箱。阳光从头顶的铁皮棚缝隙里漏下来。 陈守拙快步走过后巷。他走到大路上——城东滨河路。双螺旋办公楼就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看。 他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西。"他说。 —— 城西公安局。 汪棋坐在公安局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杜环坐在他旁边。林悦在窗口跟值班民警说话——她在提交报案材料。 报案材料很厚——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U盘数据打印件、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1-6号实验数据摘要、陈守拙的书面证词声明、汪棋的体检血液检查报告。 林悦在窗口说了大约十分钟。值班民警翻了翻材料,表情从例行公事变成了严肃。他站起来——说了一句什么——走向后面的办公室。 "他在叫人。"林悦走回来说。"经侦的人会出来。材料引起了重视。" "好。"汪棋说。 就在这时,林悦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变了。 "什么?" 汪棋和杜环同时看向她。 林悦挂了电话。她的脸上那种冷静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 "班君查到了。门锁记录和GeneArtist Pro使用记录。他刚去找陈守拙对质了。陈守拙否认——但班君不信。" 汪棋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陈守拙呢?" "我让他跑了。从地下车库走的。他在来城西的路上。" "班君——他在哪儿?" "不知道。陈守拙说班君出了他办公室——说去'处理一些事'。" "处理——"汪棋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恐惧——是警觉。"城北。老李家。" 杜环站起来。 "赵叔还在那里。"她说。 三个人对视了一秒。 赵叔还在城北。老李家。那个院子——老六已经找到了。 "打电话。"汪棋说。"打公用电话——打老李的座机——让赵叔走。" "老李家没有电话——赵叔只有手机——" "手机不能用!班君在查通讯记录——" "用我的。"林悦掏出手机。"我的号码不在双螺旋的系统里。" 她拨了赵叔的号码。响了五声。没人接。 "不接。"林悦说。 "再打。" 又打了三声。还是没人接。 汪棋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有点软——低烧的余韵加上突然起身的眩晕。但他站住了。 "我去。"他说。 "你去?你的身体——" "我去城北。赵叔不接电话——可能已经出事了。" "汪棋——"杜环抓住他的手臂。 "杜环。赵叔为了我爸——在双螺旋潜伏了三年。为了我——从城南搬到城东又搬到城北。他没有家。没有收入。什么都没有。他在做的事——全是为了我和我爸。" 杜环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收紧了。 "我不能让他出事。"汪棋说。 "我跟你去。" "不。"汪棋看着她。"你留在这里。跟林悦一起——把案报完。不管发生什么——报案不能停。这是我们的底牌。如果我不回来——你继续。"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 杜环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又没有哭。 "你不会死。"她说。 "我知道。"汪棋说。他挤出一个笑——很淡,很勉强,但确实是个笑。"我只是去接赵叔。又不是去打架。" 他转身走向公安局的大门。 "汪棋。" 他回头。杜环站在塑料椅子旁边。她的双肩包还在椅子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回来。"她说。 不是"你要小心"。不是"注意安全"。是"你回来"。 祈使句。 "嗯。"汪棋说。"我回来。" 他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亮——今天的太阳终于从灰云里钻出来了。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北。报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