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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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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八点,陈守拙准时出现在林悦的公寓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里装着便携血液分析仪和几支采血管。他进门的时候看到汪棋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看窗外。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再那么灰白,但也没有红润到哪里去。 "体温。"陈守拙放下包,拿出耳温枪。 三十七度。比昨晚的三十七度二降了。 "低烧在退。"陈守拙说。"注射部位呢?" 汪棋掀起T恤。腹部的注射点已经不红了——只剩下一个针眼大小的暗红色点。周围没有肿胀。 "正常。"陈守拙点头。"抽血看看。" 他取出采血管和针头。汪棋伸出手臂。针头扎进肘窝的静脉——他现在对针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这两周他抽过太多次血。 陈守拙把血样放进便携分析仪。等了三分钟。机器吐出一张小纸条——数据打在上面。 "免疫球蛋白G——降了。"陈守拙看着数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昨天是正常值的三倍,现在降到了两倍半。C反应蛋白也从两倍降到了一倍半。淋巴细胞在回升。" "说明什么?"杜环从隔壁间走出来。她听到了说话声。 "说明抑制因子在起效。"陈守拙把纸条递给她。"排异反应的指标在下降。速度比预期的快——可能是因为他的免疫系统对抑制因子的响应比较好。" "胸痛呢?"杜环问。 "昨晚没有发作。"汪棋说。 "今天呢?" "没有。但有压迫感——一直在。" "压迫感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陈守拙说。"抑制因子需要三到五天才能把排异反应完全压回第二期。在这之前,阵发性症状可能还会出现——但频率和强度应该会降低。" "那就等。"汪棋说。 "对。等。"陈守拙合上公文包。"但我今天不能久留——我得回双螺旋。" "班君——"杜环开口。 "我知道。"陈守拙打断了她。"我回去就是应对他。" 汪棋和杜环都看着他。 "昨天我在地下二层待了将近三个小时。"陈守拙说。"虽然是从内部通道走的,门禁记录上没有痕迹——但检修人员今天可能会发现地下二层的门锁有过被开启的迹象。不一定。但我要回去确认。" "如果发现了呢?" "如果发现了——我可以说是在检修期间例行检查。我是研究部副主任,有权进入地下二层。这个理由站得住。" "班君会信吗?" 陈守拙沉默了两秒。 "不一定。"他说。"但我不能不回去。如果我不回去——反而更可疑。" 汪棋看着他。陈守拙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很平静——那种经历过恐惧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他已经做了一个决定:回去。面对。不管班君信不信,他都要回去。 "小心。"汪棋说。 "嗯。"陈守拙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杜环。 "1-6号数据——林悦那边整理得怎么样了?" "她在弄。"杜环说。"快了。可能这两天就能整理好材料。" "好。"陈守拙说。"越快越好。我在里面多待一天,风险就多一分。" 他出了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 陈守拙回到双螺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他从正门进的——刷门禁卡,过安检,跟前台打招呼。一切如常。他甚至还在电梯里碰到了一个同事——研究部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姓张。 "陈主任,会开完了?" "开完了。"陈守拙笑了笑。"学术会嘛——老一套。你上周的实验报告我看了,方法部分需要改——下午来我办公室谈。" "好。" 电梯到了三楼。陈守拙出电梯,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研究部副主任"的牌子。他刷卡进门,放下公文包,打开电脑。 电脑开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班君没有找他。 这让他更不安。 如果班君怀疑他——以班君的性格,不会直接来质问。他会查。他会调记录、看监控、问人。他会在暗处搜集证据,然后在某一天突然把所有东西摆到桌面上。 陈守拙打开双螺旋的内部系统。他登录之后查了两件事—— 第一,地下二层的门禁记录。检修期间门禁重启,重启之后所有进出记录都是新的。他从八点四十——门禁恢复之后——开始查。八点四十到下午五点,地下二层没有人员进出记录。 好。他没有从一楼进入地下二层的记录。他是从地下三层的内部通道走的——那条通道用的是另一套门禁系统,只记录研究部权限的刷卡记录。他昨天的刷卡记录在地下三层——但他每天都会刷卡进地下三层,这不算异常。 第二,地下二层的监控记录。检修期间监控也会重启——但重启之后会恢复录制。他昨天在地下二层待了将近三小时。如果有人调监控——能看到他在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里。 但地下二层的监控只有他的权限能调——除了他之外,只有班国栋和班君有权限。班国栋很少亲自调监控。班君—— 班君最近在查人。他查了赵国平的档案。他会不会也查地下二层的监控? 陈守拙在心里算了一下概率。班君查地下二层监控的前提是他起了疑心——而他的疑心目前集中在赵国平身上,不在地下二层。但如果他发现地下二层的门锁有异常——比如实验室的门被反锁过——他可能会调监控。 陈守拙昨天的操作流程是:进入地下二层后,从内部反锁了实验室的门。合成完成后,他解锁离开。从外面看,实验室的门锁状态和平时一样。但如果有人仔细检查门锁的开闭记录——电子门锁会记录每次开闭的时间——可能会发现实验室在检修期间被打开过。 这取决于班君查到什么程度。 陈守拙关掉内部系统,靠在椅背上。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运气。 —— 下午两点。 陈守拙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实验报告的时候,手机响了。 班君的电话。 他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只一拍。然后他接起来。 "班总。" "陈主任。"班君的声音很客气——那种过于客气的客气。"在忙吗?" "看实验报告。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想找你聊聊——方便吗?我三楼。" "你上来吧。" 陈守拙挂了电话。他的手没有抖——在双螺旋工作这些年,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保持手稳。但他的后背开始出汗了。 班君来了。 两分钟后,班君推门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微笑——那种温和的、体贴的微笑。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是来聊天的。 "陈主任,坐。"班君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的姿态很放松——翘着二郎腿,手臂搭在扶手上。但他的眼睛不放松。那双眼睛在笑着的同时,一直在扫——扫陈守拙的脸、桌面、电脑屏幕、公文包。 "上周的会怎么样?"班君问。"基因治疗前沿论坛。" "还行。今年没什么特别新的东西——大部分报告都是在炒冷饭。"陈守拙说。他的声音很自然——他确实去了那个论坛的会场,签了到,听了半天报告。之后才离开去分析的U盘数据。 "有什么有意思的方向吗?" "有一个——CRISPR-Cas12的变体应用。还在实验室阶段,离临床远得很。" "嗯。"班君点了点头。他聊了两分钟学术——像一个正常的上司在了解下属的参会情况。然后他话锋一转。 "陈主任,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上周三——季度检修那天——你在公司吗?" 陈守拙的心跳又加速了一拍。 "检修那天?"他想了想。"我在。怎么了?" "检修期间你去了哪里?" "我的办公室——三楼。检修主要是IT和设备部门的事,跟研究部关系不大。我在办公室待了一上午。" "下午呢?" "下午我去地下三层看了一下档案室。之前有一批旧的实验报告需要归档——我趁检修日去整理了一下。" 班君看着他。微笑还在。但他的眼睛——那双和班国栋一样亮的眼睛——在观察陈守拙的每一个微表情。 "地下三层的档案室。"班君重复了一遍。"你刷卡了吗?" "当然刷了。进地下三层要刷卡。" "门禁记录上你下午两点十五分进的地下三层。" "对。" "但你下午三点四十分才出来。一个多小时——在档案室待了一个多小时?" "归档需要时间。"陈守拙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那些旧报告有几十份。我得一份一份地分类、编号、入柜。" 班君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 "陈主任,最近公司里有些事你可能也听说了。"他换了一个话题。"赵国平——物业部以前的那个电工——离职之后消失了。我爸让人查了一下,找不到人。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陈守拙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物业部和研究部没什么交集。" "是吗?他入职之前——据说是某个建筑工人的工友。" "哪个建筑工人?" "汪德厚。" 陈守拙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班君——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困惑。 "汪德厚?"他说。"这个名字——好像是公司的早期股东?" "代持股东。"班君纠正了他。"我爸的老朋友。已经去世了。" "哦。那——这个赵国平和汪德厚的关系——" "还在查。"班君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原位。"陈主任,打扰了。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 "好。" 班君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陈守拙一眼。 "对了——地下二层的实验室,检修之后你去看过吗?" 陈守拙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半拍。 "没有。"他说。"检修之后我没去过地下二层。怎么了?" "没什么。"班君笑了笑。"只是问问。检修之后设备需要验收——我以为你会去看一眼。" "下周吧。不急。" "好。" 班君出了门。 陈守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冷冰冰的。 班君在查他。 班君问了三个关键问题:检修那天你在哪、地下三层待了多久、地下二层的实验室去没去过。 这三个问题连起来——就是一条线。从地下三层到地下二层。如果班君再查一步——调地下二层实验室的电子门锁记录——就能发现检修那天实验室的门被打开过。 陈守拙拿起手机。他想给林悦打电话——但手机不能在双螺旋里用。他放下手机。 他需要等。等到下班。等到离开双螺旋之后再用公用电话联系林悦。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半。距离下班还有四个半小时。 四个半小时。 —— 城北。老李家。 汪棋在上午睡了一觉——低烧退了之后,身体的那种沉重感减轻了一些。下午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虽然天还是灰的,但有一点光比没有好。他坐在一把旧藤椅上,像老李一样。老李在旁边看报纸,两个人没说话。 杜环在屋里跟林悦打电话。 "陈守拙刚才发了一条消息。"林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杜环开了免提,让汪棋也能听到。"他说班君今天下午找他了。" 汪棋从藤椅上直起身来。 "问了什么?"杜环问。 "问了三个问题——检修那天在哪、地下三层待了多久、地下二层实验室去没去过。" 汪棋和杜环对视了一眼。 "陈守拙怎么回的?" "他说在办公室和地下三层档案室归档。他说没去地下二层。" "班君信了吗?" "陈守拙说——看不出来。班君没有追问。但他问这三个问题本身——说明他在查。" "查到什么程度了?" "陈守拙不确定。但他担心一件事——地下二层实验室的电子门锁记录。如果班君调门锁记录——能看到检修那天实验室被打开过。" "该死。"汪棋低声骂了一句。 "陈守拙说——他当时反锁了门。从外面看门锁状态正常。但电子门锁的开闭时间记录改不了。如果班君查到那个时间点——对不上检修人员的时间表——就会暴露。" "那怎么办?" "陈守拙说——加速法律程序。不能再等了。如果班君查到了——他可能会在班国栋之前先动手。班君和班国栋不一样——班国栋会等,班君不会。" "我们原计划后天——" "不能再等后天了。"林悦说。"陈守拙建议——明天。明天就把材料送出去。刑事报案、卫健委举报、同时联系媒体。" "明天——"杜环看了一眼汪棋。汪棋的抑制因子才打了一天——排异反应还没有完全压下去。他的身体还处于低烧和乏力的状态。 "可以。"汪棋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汪棋——"杜环开口。 "可以。"他又说了一遍。"明天。" "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能撑到明天。班国栋在跑路。班君在查。陈守拙在双螺旋里随时可能出事。不能再等了。" 杜环沉默了三秒。 "好。"她说。"明天。" "我这边材料基本整理完了。"林悦说。"U盘数据、股权代持协议、1-6号实验数据、陈守拙的证词声明——我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我去公安局经侦大队报案。同时——我有两个媒体朋友可以在网上发。" "陈守拙呢?" "陈守拙说他明天正常上班。他会留在双螺旋——万一班君查到门锁记录,他在场可以拖延时间。" "他一个人——" "他说了——他欠你的。他不会跑。" 汪棋闭上了眼睛。他靠在藤椅上,脸朝着灰色的天空。 陈守拙在双螺旋里。一个人。面对班君。替他们争取时间。 "明天几点?"他问。 "早上九点。我在公安局门口等你们。"林悦说。 "好。" 杜环挂了电话。她走到汪棋身边,蹲下来。 "你确定?" "确定。" "你的体温还有点低烧。心率——" "杜环。"汪棋睁开眼睛,看着她。"明天去。后天可能就晚了。" 杜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左眼瞳孔里有一个绿色的环,右眼是正常的深棕色。一只正常,一只不正常。像他这个人一样——一半正常,一半不正常。 "好。"她站起来。"我去跟赵叔说。" "嗯。" 杜环走进了屋里。汪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报废场的铁堆在灰色的光线下闪着暗淡的光。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在冒白烟。一只野猫从铁堆后面溜出来,看了汪棋一眼,又溜回去了。 汪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还在抖——但比昨天轻了。也许是因为抑制因子在起效。也许只是因为今天比昨天暖和了一点。 他的身体在打仗。他的免疫系统在被打压。那些被编辑过的基因正在被重新编织的屏障围住。 明天,他要打另一场仗。 不是身体的——是法律的。 他要带着那些证据——那些用血和命换来的证据——走进公安局。把班国栋的罪行说出来。把他父亲的死说出来。把1到6号的死说出来。把他自己的遭遇说出来。 他是实验体7号。不——他是汪棋。实验体7号是班国栋给他贴的标签。汪棋是他自己的名字。 明天,他要用自己的名字去告那些把他变成实验体的人。 他攥紧了那只发抖的右手。 攥不住。还是抖。 但没关系。抖着手也能签字。抖着手也能按手印。 他松开了手,靠回藤椅上。 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