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 林悦的公寓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汪棋和杜环从一楼爬到六楼,汪棋爬到四楼的时候开始喘——不是那种正常的运动喘,是那种气管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喘。他在四楼楼梯拐角停下来,手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吸气。 "歇一下。"杜环说。 "不用。走。" "你的心率——" "我知道。走。" 杜环没有再说话。她走在汪棋前面,每上一级台阶就回头看一眼。汪棋的脸色在楼梯间的光线里显得灰白——不是那种生病的灰,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像灯泡快要烧坏之前的灰。 他们用了十分钟爬了六层楼。正常速度是三分钟。 林悦在门口等着。她看到汪棋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她见过汪棋的照片,但没见过本人。照片上的人和一个被排异反应折磨了两周的人是两个物种。 "进来。"她侧身让路。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陈守拙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医用保温箱——白色的,巴掌大,旁边还有一支注射器和一管淡蓝色的液体。 "汪棋。"陈守拙站起来。他上次见汪棋是在短租公寓——那一次他看到了瘀斑和绿色瞳孔环。这一次,瘀斑更多了,从手背蔓延到了前臂中段。汪棋的脸颊上也出现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青紫色。嘴唇发白。左眼的绿色环在室内光线下更明显了——像瞳孔外面镶了一圈翡翠。 "坐。"陈守拙拉过一把椅子。 汪棋坐下来。杜环站在他身后。 "先说结果。"陈守拙打开保温箱,取出那管淡蓝色的液体。"抑制因子。昨天下午合成的。从GeneArtist Pro里取出来之后一直保存在四度环境里。活性窗口是七十二小时——现在还在有效期内。" "怎么打?"汪棋问。 "皮下注射。"陈守拙拿起注射器,把淡蓝色的液体从管子里抽进去。"打在腹部皮下。不疼——比抽血轻。" "打完之后呢?" "打完之后等。抑制因子需要时间扩散——大约六到十二个小时才能全面起效。期间可能会有一些反应:低烧、乏力、注射部位红肿。都是正常的。" "排异反应什么时候能压下去?" "如果一切顺利——三到五天。排异反应会从当前的第四期末端退回到第二期水平。胸痛会消失。心率会恢复正常。瘀斑会逐渐消退。但——" "但什么?" "但你指尖的温度感知不会恢复。那是第三期的不可逆损伤——神经末梢已经坏了。抑制因子能阻止继续恶化,但不能修复已经死去的神经。" 汪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从食指到小指,每一根都感觉不到冷热。他用指尖碰了碰注射器——金属的,凉的。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能看到自己的指尖碰到金属表面,知道那是凉的,但身体告诉他的是:什么都没有。 "还有呢?"他问。 "还有——左眼的绿色环。也是不可逆的。虹膜的色素沉积不会消退。" "所以我一辈子——" "一辈子瞳孔里有个绿圈。对。" 汪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瘀斑、那只发抖的右手、那些感觉不到温度的指尖。他的身体已经被永久地改变了。即使抑制因子成功,即使排异反应被压回去,他也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他永远是一个被编辑过的人。 "打吧。"他说。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杜环一眼。 杜环点了点头。 "把衣服掀起来。"陈守拙说。 汪棋掀起了T恤的下摆,露出腹部。他的腹部皮肤上也有几块瘀斑——比手臂上的淡,但能看出来。陈守拙用酒精棉擦了一块皮肤,然后拿起注射器。 "会有点凉。" 针头刺入皮下的时候,汪棋几乎没有感觉——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陈守拙慢慢推动活塞,淡蓝色的液体被注入皮下组织。汪棋低头看——注射部位的皮肤鼓起了一个小包,像被虫子蛰了。 "好了。"陈守拙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注射点。"按住。五分钟。" 汪棋用手按着棉球。他感觉到棉球的触感——手掌能感觉到,但指尖不能。那种割裂感让他觉得自己的手不属于自己。 "现在等。"陈守拙把注射器放回保温箱。"六到十二小时。你今晚就住在这里——林悦同意了。明天早上我来看你,做个血液检查,确认抑制因子是否开始起效。" "好。" "期间如果出现以下情况——立刻叫我。"陈守拙竖起三根手指。"一,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二,注射部位红肿范围超过五厘米。三,呼吸困难或者胸痛加剧。这三样任何一样出现,说明可能有过敏反应——需要处理。" "明白了。" 陈守拙站起来。他把保温箱合上,留给林悦。 "我先走。"他说。"明天早上八点过来。" "陈主任。"汪棋叫住他。 陈守拙回头。 "谢谢你。" 陈守拙看着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头白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发白的蓝衬衫。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比两周前在短租公寓见面时更多了。他的眼眶下面有黑眼圈。他这一周——分析数据、编写脚本、潜入地下二层、合成抑制因子、拷贝数据——他承受的风险不比汪棋少。 "不用谢我。"陈守拙说。他的声音很平,但不是冷漠的平——是那种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水线以下的平。"我欠你的。" 他转身出了门。林悦送他下楼。 客厅里只剩下汪棋和杜环。 杜环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看着汪棋——他还坐在椅子上,手按着腹部的棉球。他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瘦。颧骨突出来了。两周前他的脸还是圆的——现在凹下去了。 "疼吗?"她问。 "不疼。" "我说的不是针。" 汪棋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他说。"疼。哪都疼。但不是现在——是这一整段时间。从头到尾。从离婚那天开始——不,更早。从我被班国栋盯上的那天开始。从我爸签了那份协议的那天开始。" 杜环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想——"汪棋的声音很低。"如果我爸当初没有签那份协议。如果我五年前没有出那场车祸。如果我在便利店没有掉那张照片——你没有看到那张照片,没有给班君打电话——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杜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可能还在当建筑师。"汪棋说。"每天画图、开会、改方案、跟甲方吵架。下班回家——回哪个家?可能还是我们那个家。你可能还是我老婆。但我们之间没有这些事——没有班君、没有双螺旋、没有实验体、没有排异反应。我们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吵架、和好、做饭、看电视。" 他停了一下。 "但不会有这种生活了。对吧?" "对。"杜环说。她的声音也很轻。"不会有那种生活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在便利店看到我。后悔给班君打电话。后悔嫁给我。" 杜环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声和楼下小孩的喊叫声。那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我后悔过。"她说。 汪棋的手指在棉球上紧了一下。 "在便利店看到你的时候——我后悔了。不是当时后悔——是后来。后来我知道了你是7号,知道了你的基因被编辑过,知道了你的身体在一点一点被排异反应吃掉。那时候我后悔了。我想——如果我没有打那个电话,班君就不会确认目标,你就不会被植入,你就还是一个普通人。" "但你打了。" "我打了。" "为什么?" "因为我妈在ICU里。因为班君说只要我确认目标,他就出钱给我妈做肾移植手术。" "他做了吗?" "做了。"杜环的声音在这一点上变得很硬。"手术做了。肾也换了。我妈现在活得很好——她不知道这些事。她以为我嫁了一个好丈夫,过着好日子。" "那就值了。"汪棋说。 杜环看着他。 "你疯了?" "没有。你妈活着。你妈好好的。这就是值了。至于我——" "你也是人。"杜环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忽然尖锐了一点——然后又压回去了。"你不是实验体。你不是7号。你不是可以被交换的代价。你是汪棋。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命不比我妈的命便宜。" 汪棋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我知道。"汪棋说。他的声音很轻。"但你问我要不要重来一次——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重来一次的话,我可能不会认识你。" 杜环的嘴唇抿紧了。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是城西老小区的楼房——灰色的、旧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你在说胡话。"她说。 "嗯。可能是排异反应影响大脑了。" "别贫了。" "好。" 汪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腹部注射的位置有一点胀——不是疼,是那种东西在皮肤下面慢慢扩散的感觉。抑制因子正在他的身体里游走。那些人工合成的RNA片段正在他的血液里漂流,寻找它们的目标——那些被植入基因标记的细胞。 他的身体在打仗。一边是排异反应——他自己的免疫系统在攻击被编辑过的细胞。另一边是抑制因子——人工合成的调停者,在两边之间拉起一道屏障。 他不知道谁会赢。 但他知道——他不愿意用重来一次的方式逃避这场仗。 他选了这条路。不是因为这条路好——而是因为这条路上有杜环。有赵叔。有陈守拙。有林悦。有那些愿意为他和班国栋对抗的人。 如果他重来一次——如果他不是7号,如果杜环没有在便利店看到他——他可能还是一个画图的建筑师。过着平淡的日子。但他不会认识这些人。不会有这些战斗。不会有这些在黑暗中互相搀扶的时刻。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值"。 但他选了。 —— 傍晚六点。 林悦从外面带了外卖回来——三份盒饭。红烧肉、炒青菜、米饭。 "吃。"她把盒子摆在折叠桌上。 汪棋坐到桌前。他拿起筷子的时候发现右手抖得厉害——夹不住菜。他试了三次,每次都在筷子碰到红烧肉的时候滑掉了。 杜环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然后把他的筷子拿过来换成勺子。 "用勺。"她说。 汪棋拿着勺子吃饭。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米饭、红烧肉的汤汁、青菜。他能尝到味道——咸的、甜的、有一点油腻。味觉还在。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如果连味觉都没有了——那就真的太惨了。 林悦坐在对面,吃着饭,时不时看他一眼。她有很多话想说——关于法律程序、关于班国栋的资产转移、关于明天的计划。但她忍住了。今晚不是谈这些的时候。今晚是让汪棋休息、等抑制因子起效的时候。 "你脸色比刚才好一点了。"林悦说。 "嗯。可能是吃了东西的缘故。" "体温多少?" 杜环拿出一个耳温枪——从家里带的。她对准汪棋的耳朵测了一下。 "三十七度二。"她说。"低烧。正常反应。" "好。"林悦点了点头。"如果有变化随时说。我就睡隔壁房间。" "好。" 吃完饭之后,汪棋在沙发上躺下了。杜环把老李家带来的薄被子盖在他身上——樟脑丸的味道已经散了,但还有一点残留。汪棋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了。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那种从内部向外蒸的热。注射部位的皮肤发红,范围大概两三厘米。没有超过陈守拙说的五厘米。正常。 低烧让他昏昏沉沉。他闭上眼睛,听着客厅里的声音——杜环在收拾盒饭、林悦在隔壁间打电话、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他在迷糊中想起了一件事。 "杜环。"他的声音含混。 "嗯?" "明天——后天——法律程序。" "嗯。" "班国栋——在跑。" "嗯。我知道。" "不能让他跑了。" "不会让他跑的。" "如果——他跑了——" "不会。"杜环的声音很稳。"林悦已经在准备了。明天你状态好一点了——我们谈。" "好。" "现在睡觉。" "嗯。" 汪棋闭上了眼睛。低烧让他的身体变得沉重——像被灌了铅。他感觉自己正在向下沉——沉进沙发里,沉进地板里,沉进这栋楼的钢筋混凝土里。 在下沉的过程中,他的意识闪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条白色的走廊。很长。走廊尽头有一扇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标志——蛇缠绕双螺旋。 他在走廊里走。不对——他不是在走。他被人抱着。是谁?他低下头——一双大人的手。白大褂。他父亲的手。 "别怕。"父亲说。"就睡一觉。" 他看到了手术台。他看到了屏幕。屏幕上写着:实验体7号 基因序列植入 第三阶段。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不是陈守拙。不是班国栋。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年轻男人,短发,穿深色西装。他站在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年幼的汪棋。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什么。但汪棋听不清。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水过滤了,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走出了镜头——消失了。 汪棋猛地睁开眼睛。 客厅里是暗的。灯关了。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他浑身是汗。后背、脖子、额头——全是汗。低烧还没有退。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胸痛引起的那种快。是梦引起的。 那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他从未在之前的记忆闪回中见过。他不是陈守拙。不是班国栋。他是谁? 汪棋坐起来。他的头有点晕——低烧加上突然起身的眩晕。他等了几秒钟,等眩晕过去。 杜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睡着了。她蜷缩着,头靠在扶手上,薄毯子滑到了腰间。她的脸在暗淡的光线里很安静——眉头微皱,嘴唇紧抿。即使在睡梦中她也没有完全放松。 汪棋没有叫醒她。他靠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 新的记忆闪回。这意味着排异反应还在继续——抑制因子可能还没有完全起效。但至少,这次闪回没有带来剧烈的头疼。也许是因为低烧让他的神经系统已经处于一种半麻醉状态。 那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是谁? 他在脑子里回放那个画面——年轻男人,短发,深色西装,站在手术台旁边。他的脸——在梦里看不清。但他的轮廓——瘦高,肩膀窄,下巴尖。 这个特征——和班君有点像。 但不是班君。班君今年三十五岁。十二年前的班君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那时候的班君应该还没有穿深色西装的资格。他在双螺旋的职位是后来才有的。 那是谁? 汪棋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他没有告诉杜环——不想在抑制因子起效之前给她增加新的焦虑。但他知道,这个记忆闪回意味着——十二年前在手术室里的人不止陈守拙和班国栋。还有第四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一个可能和这一切的起源有关的人。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腹部的注射位置还在微微发胀——抑制因子在工作。他的身体在工作。他的免疫系统在打仗。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