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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检修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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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汪棋在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被疼醒的——是睡不着。 他躺在老李家平房的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歪歪扭扭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像一条河——有主干,有支流,在灰白色的石膏天花板上画出一张干枯的河网。 胸口没有疼。但那种隐隐的压迫感还在——像有一只手按在他的胸骨上,不使劲,只是放在那里。提醒他:我在。 他的右手在抖。不停地抖。他把右手压在左腿下面,试图用身体的重量控制那种震颤。但压不住。抖从手指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像一株被风吹的草。 今天是周三。 陈守拙今天进地下二层。 汪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时间线:八点钟检修开始。八点二十门禁重启,盲区开始。八点四十门禁恢复。二十分钟。陈守拙从地下三层的内部通道进入地下二层,锁门,启动GeneArtist Pro合成脚本。合成需要四个小时。下午两点之前出来。 四个小时。 陈守拙要在那间被破坏过的实验室里独自待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里,他不能被任何人打扰。不能有人敲门。不能有人查房。不能有监控拍到。 二十分钟的盲区只够他进去。进去之后,门一锁,外面的人进不来——但能在外面等。如果有人在检修结束后发现地下二层的门被反锁了,会怎么样? 汪棋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 隔壁的杜环立刻有了动静。她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醒了?" "嗯。" "几点睡的?" "没怎么睡。" 杜环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之后,她那边的床也吱嘎响了——她坐起来了。 "疼了?" "没有。就是——" "紧张。" "嗯。" "我也是。"杜环的声音很轻。汪棋几乎听不清。"但我跟自己说——陈守拙设计了这个方案。他比我们更清楚风险。他愿意去。" "我知道。" "那就别想太多。" 汪棋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试着让呼吸慢下来。吸——呼——吸——呼。每一次吸气,胸口的压迫感都会轻微地加重一点,然后在呼气时退回去。像潮汐。涨一点,退一点。涨一点,退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呼吸多少天。 —— 早上七点,赵叔从外面回来了。他起得比他们更早——五点就出去打探消息了。他每天早上都会到报废场周围走一圈,看看有没有陌生的车辆和面孔。 "安全。"他进门的时候说。他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包子和豆浆。 "吃。"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杜环把包子分了。汪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他嚼了两口,发现自己在机械地咀嚼,食不知味。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陈守拙几点进去?"赵叔问。 "八点。"杜环说,"他正常上班时间是八点。检修从八点开始。" "我们怎么知道他进去了?" "他进去之后会给林悦发一条短信。用他那个备用号码。就一个字:'进'。" "出来了呢?" "出来了发'出'。如果中间出事——他来不及发。" 赵叔点了点头。他坐下来,掰开一个包子,慢慢吃着。 "林悦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杜环说,"她今天在律所等。收到'进'的消息之后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如果下午两点之前收到'出',她就启动法律程序。如果两点之前没收到'出'——" "两点之前没收到呢?"汪棋问。 杜环看了他一眼。 "那就说明出事了。"她说。"她会启动应急方案——报警、联系媒体、同时在卫健委网站实名举报。" "但那样——" "那样陈守拙会暴露。我们也会暴露。但至少——班国栋来不及清理。" 汪棋放下了手里的包子。他忽然吃不下了。 "他会出来的。"汪棋说。 "嗯。"杜环说。 "他一定会出来的。" "嗯。" 但三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 八点十分。 杜环的手机响了。一条短信。 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汪棋和赵叔看。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进。 汪棋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他憋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从七点到现在。他没意识到自己在憋气,直到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响声。 陈守拙进去了。 从这一刻开始,计时开始。 四个小时。 汪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十分。陈守拙比计划晚了十分钟——可能是检修人员还没撤。但他进去了。门禁盲区到八点四十结束,他有三十分钟足够锁好门。 然后就是等。 杜环把手机放在桌上。三个人坐在老李家的平房里,谁都没有说话。平房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一个旧柜子。墙上贴着年画——老李去年贴的,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年画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白的石灰墙。 赵叔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报废场的后院——堆满了生锈的铁皮和旧轮胎。远处是城北工业区的烟囱。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今天有雨。"赵叔说。 "嗯。"杜环说。 汪棋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还在抖。左手好一些——但手背上的瘀斑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前臂中段。那些青紫色的斑块在皮肤下面扩散,像墨水渗进宣纸。 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试图让抖动停下来。但停不下来。他的手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在他按住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他松开了手。 "你冷吗?"杜环问。 "不冷。" "手抖得厉害。" "我知道。" 杜环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右手上。她的手是暖的。她的手指比他的细,也比他的有力——她曾经是实验室的人,手稳是基本功。她的手覆上来之后,汪棋的抖动并没有停止,但似乎减轻了一点。 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你说——"汪棋开口。 "什么?" "你说他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锁门。"杜环说。"先锁门。然后检查GeneArtist Pro的电源连接。然后插入U盘,启动合成脚本。脚本会自动运行——不需要人在旁边看着。" "然后他有四个小时。" "对。四个小时里他可以做两件事:等合成完成,或者去地下三层拷1-6号数据。" "他一个人——在地下三层和地下二层之间来回走?" "不用来回。合成脚本启动之后他可以去地下三层——通道是连通的。拷完数据回来,刚好等合成结束。" "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合成失败呢?" 杜环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下。 "不会。陈守拙写了脚本。他测试过——在电脑上模拟运行了三遍。参数没有问题。" "但实际操作和模拟不一样。仪器可能有误差。试剂可能过期。温控可能偏差——" "汪棋。"杜环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重,但很稳。"你在帮自己制造焦虑。停下来。" 汪棋闭上了嘴。 他知道杜环是对的。他在用"万一"给自己制造恐慌——因为等待比任何一种结果都更难忍受。他宁愿面对失败,也不愿意面对这四个小时的空白。 但他必须等。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平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报废场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杜环的手还放在他的手上。赵叔站在窗口,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灰天。 时间在流逝。 每一分钟都像一粒砂,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 —— 九点半。 汪棋的胸口开始疼了。 不是剧痛——是那种隐隐的、闷闷的痛。像有人在他的胸骨后面塞了一块冰。他知道这种痛。这是阵发性的前兆。上次发作是四天前——周四凌晨。现在是周三上午。间隔不到一周。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来得更早——上次是在睡眠中发作的,这次他完全清醒。 他没有告诉杜环。 他调整了呼吸——慢一点,深一点。试着让心率降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偏快,但还没有到上次一百一十二的那种程度。大概九十多。还行。 疼痛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退了。 退的时候像潮水——先是最重的那一下过去,然后是余波,一下比一下轻。最后只剩下那块"冰"还在——但不再扩散。 汪棋松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杜环没有注意到。她在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陈守拙在里面,还在工作。 赵叔从窗口转过身来。 "我去外面走走。"他说。 "不用——" "不是巡逻。就是走走。坐着难受。" 赵叔出了门。他走过报废场的后院,绕到前面。报废场的前面是一个大院子,堆满了报废的汽车和金属件。老李坐在门口的一把旧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老赵,又出来遛弯了?"老李笑呵呵地打招呼。 "嗯。屋里闷。" "你那两个朋友——还在屋里?" "嗯。" "老赵,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老李放下报纸,看了赵叔一眼。"你搬过来这一周,瘦了一圈。你那两个朋友也是——一个个脸色都不好。" 赵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李观察得这么细。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家里有点纠纷。过一阵就好了。" "纠纷?要不要帮忙?" "不用。谢谢你。" 老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报纸。 赵叔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经过一堆报废的轮胎,拐到院墙后面——院墙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再远处是一条土路。土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 安全。 他站在院墙后面,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烟五年了——但在最近两周,他又抽上了。不是想抽,是需要什么东西占住手和嘴。否则他会忍不住一直想——想陈守拙在里面怎么样了,想汪棋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想班君查到赵国平之后会做什么。 烟很辣。他抽了一口就呛了。 他靠在院墙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 十一点。 杜环的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来自林悦。 杜环接起来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 "喂。" "陈守拙发消息了。"林悦的声音在压着什么——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发了两个字。" "什么?" "'出'和'成'。" 杜环的手指收紧了。 "出了?成功了?" "对。他刚发的。大概是十一点出头出来的——比预计早了三个小时。" "怎么这么快?" "他说合成脚本比预期快。仪器状态好——可能是因为上次检修保养得当。四个小时的脚本,两小时四十分钟就跑完了。数据也拷了。他现在在外面——安全。" 杜环没有说话。她闭上了眼睛。 "杜环?" "我在。"她说。她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只一瞬间。然后她把它按住了。"让他回公寓。不要直接回双螺旋。下午再回去——正常下班时间。" "他已经走了。他说下午三点回双螺旋——正常上班。" "好。" "杜环——" "嗯?" "陈守拙还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东西在我手里。告诉7号——他有救了。'" 杜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是一道裂缝在坚硬的表面上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透出了光。 "他不是7号。"杜环说。"他叫汪棋。" "我知道。"林悦说。"我只是转达。" "我知道。谢谢。" 杜环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来。汪棋坐在床边,一直在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喜悦,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看到岸上有人举着绳子在朝他挥手。 "成功了?"他的声音很哑。 "成功了。" 汪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一直在抖的右手。瘀斑从手腕蔓延到前臂。指甲发白。指尖感觉不到温度。 这只手的主人——一个被编辑过基因的人,一个实验体,一个排异反应正在吞噬他内脏的人——此刻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杜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靠着他的肩膀。 过了大约一分钟,汪棋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什么时候能打?" "陈守拙说下午回双螺旋正常下班。下班之后他把抑制因子带出来——明天可以打。" "明天。" "对。明天。" 汪棋点了一下头。 明天。 他能活到明天。 —— 下午。 赵叔回到屋里之后,杜环把消息告诉了他。赵叔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老李留的。 "喝一口?"他问汪棋。 "我不喝酒。" "今天破个例。" 汪棋看了他一眼。赵叔的脸上很少有笑容——这一周来他一直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但此刻他的眉眼松了一些,嘴角甚至有一点上翘。 汪棋接过瓶子,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他的食道还能感受到温度——但指尖不能。那种矛盾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还在活着,另一半已经死了。 "老赵。"汪棋把瓶子还给赵叔。 "嗯。" "谢谢。" 赵叔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 "谢什么。"他说。"还没完呢。" "我知道。" "抑制因子打进去之后,排异反应能压回第二期。但不是根治——每五到八年要打一次。终身。" "我知道。" "还有班国栋——他的'清理'计划。还有班君——他在找你。还有1-6号数据——要交给林悦走法律程序。这些都没完。" "我知道。" "但今天——"赵叔举起酒瓶,对着窗外的灰天,"今天是个好日子。" 杜环在旁边轻轻吐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松气。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放松了一个调。 汪棋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报废场的铁堆在灰色的光线下显得更锈了。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在冒白烟——细细的白烟,升到半空就散了。 但他觉得今天的灰天比昨天好看。 —— 傍晚。 赵叔出去打了一个公用电话给林悦,确认了明天的安排:陈守拙明天下班后把抑制因子带到指定地点——林悦的公寓。汪棋和杜环明天下午去林悦公寓。陈守拙亲自注射。 "陈守拙说注射不复杂——皮下注射。但他想亲眼看着注入之后的反应。万一有异常,他需要在场。"赵叔转述。 "好。"杜环说。 "林悦还说——1-6号数据他已经拷了两份。一份给林悦,一份陈守拙自己留着。林悦那一份她会尽快整理成法律证据材料。但——" "但什么?" "林悦说——班国栋最近在转移资产。她查到双螺旋的几个关联公司在上周做了股权变更。法人变更、注册地址迁移。像是——" "跑路前的准备。"汪棋说。 "对。" 三个人沉默了。 班国栋在准备跑。他在收拾东西——不仅是钱,还有公司的壳。他在把痕迹抹掉。一旦他跑出去——国内的法律就够不着他了。而陈守拙手里的证据、林悦手里的法律程序——都会变成废纸。 "还有多少时间?"汪棋问。 "林悦说不确定。股权变更需要时间——可能一两周,可能更快。但如果班国栋已经开始了——说明他在倒计时。" "那我们不能等了。"汪棋说。"抑制因子打完之后——立刻走法律程序。不等了。" "汪棋——"杜环开口。 "我知道你想说安全第一。但班国栋在跑。他跑了就什么都完了。我爸白死了。1到6号白死了。陈守拙白冒了一次险。" 杜环没有说话。 "明天打完抑制因子。后天——去林悦那里。把所有东西交出去。刑事报案、卫健委举报、媒体曝光——一起来。" 赵叔看了他一眼。汪棋的脸色不好——灰暗、疲惫、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疯狂,是决断。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看清了唯一的路。 "行。"赵叔说。"就这么定。" 窗外,天已经黑了。报废场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铁堆和旧轮胎。远处工业区的灯光星星点点。 汪棋躺回床上。胸口的压迫感还在——但比上午轻了一些。他的右手还在抖——但比上午轻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陈守拙会把抑制因子打进他的身体。那些定制RNA片段会进入他的细胞,找到植入基因的标记,重新编织一张网——把排异反应按下去。按回第二期。按回那个他还能正常生活的程度。 他不是7号。他是汪棋。 而汪棋明天还要活着。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 他要活着看到班国栋被法律制裁。活着看到双螺旋覆灭。活着看到这一切结束。 然后——然后他要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重新开始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杜环会不会还在他身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用多久——每五到八年打一次抑制因子,终身。他是一个需要维护的机器。一个被改造过的、永远无法还原的人。 但他还活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杜环也没有睡。她躺在老李家的另一张床上——老李让出来的卧室。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也在等明天。 和汪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