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君在周三晚上砸了办公室的茶杯。 不是当着别人的面——他把自己关在双螺旋三楼的总裁办公室里,反锁了门。保洁阿姨第二天早上来打扫的时候,看到满地的碎瓷片和一摊深褐色的茶渍。她不敢问,默默扫了。 但双螺旋上上下下都知道了。班君最近不对劲。 自从修正程序主机被破坏之后,班君的脾气就在一天天变差。他开始频繁地给老六打电话——一天三四个,每次通话不超过两分钟。他开始加班——以前他只在夜阑会所待到半夜,现在他经常在双螺旋待到十一二点。他开始查人——查双螺旋所有员工的近期行踪、外出记录、通讯记录。 周四上午,班君把人事部经理叫到了办公室。 "赵国平。"他说。他的声音很平——那种暴风雨之前的平静。"三年前入职,物业部。他的档案呢?" 人事部经理调出档案。赵国平,五十一岁,三年前入职,半年前离职。离职理由:个人原因。 "离职后的去向查了吗?" "没有。他是正常离职手续——" "现在查。" 人事部经理不敢多问,退出去查了。查了一上午,发现赵国平离职后没有任何社保缴纳记录、没有新单位入职记录、没有租房合同。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班君听完汇报之后沉默了很久。 "陈守拙呢?"他忽然问。 "陈副主任?他这周请了学术会议的假——" "什么会议?" "全国基因治疗前沿论坛。在省城会展中心。周一报到,周三结束。" "他人在会上吗?" "我——我不清楚。要不要我打电话问?" "不用。"班君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那个动作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他的门禁记录调出来。最近一个月的。" 人事部经理调出门禁记录。陈守拙最近一个月的出入记录很正常——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走。没有异常。 "上周六呢?" 人事经理翻了一下。上周六——陈守拙没有来公司。但那是个周末,不来是正常的。 "他的外出记录呢?公司车辆有没有他的使用记录?" "没有。陈副主任不开公司的车。" "他自己的车呢?" "这——我不知道。" 班君没有再问。他让人事经理出去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二十三楼的高度,能看到整个城区——远处的河、近处的楼、中间穿梭的路。他的父亲班国栋在另一栋楼里,透过另一扇窗户看着同一个城市。 班君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 "陈守拙——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他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直觉。他这周请了假去开会。我查了他的门禁记录,没有异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的直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班国栋的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肯定。 "赵国平消失了。"班君说,"他是爸安排进来的?还是——" "不是。"班国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担心,是审视。"赵国平是汪德厚的工友。他进双螺旋不是我们安排的——是他自己投的简历。" 电话那头——班君的呼吸停了一瞬。 "汪德厚的工友?"他重复了一遍,"三年前?爸,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班国栋打断了他。"三年前我就知道。我让他进来——就是为了看着他。他在双螺旋的三年,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他画的那张平面图——你以为我没见过?" 班君的手收紧了。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他没有威胁。"班国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个物业电工,能做什么?偷图纸?拍照片?他收集的信息不够立案。我让他在双螺旋待着,是因为他在明处——他在明处,汪德厚的那些秘密就跟着他在明处。如果他消失了,那些秘密就转入地下——反而不好控制。" "但现在他消失了。" "对。他消失了——说明有人把他带走了。或者他自己跑了。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开始有威胁了。" "那——" "查。"班国栋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查到他在哪儿,告诉我。不要自己动手。" "还有一件事。"班君说,"陈守拙——" "陈守拙我来看。"班国栋打断了他,"你不要动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研究部副主任。他手里有技术资料和实验数据。如果你查他——不管他有没有问题——他都会知道被怀疑了。一个手里有资料的人被怀疑了,他会做什么?销毁?转移?跑?不管哪种,对我们都不利。" "那怎么办?" "等。"班国栋说。"他不是在开会吗?等他回来。回来之后我看他。" 电话挂了。 班君把手机扔在桌上。他的手在抖——不是排异反应,是愤怒。 他父亲永远是这样。等。看。不要动。不要打草惊蛇。班君从小听到大的就是这些词。小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不要惹事"。中学的时候想学艺术——"不务正业"。大学的时候想自己创业——"先跟着我学"。三十五岁了——还在"先跟着我学"。 班君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看起来体面、成功、一切尽在掌握。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什么都没有掌握。 汪棋跑了。杜环跑了。赵国平消失了。U盘数据在外面不知道几份副本。修正程序被破坏了。定时发送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的父亲在电话里说"等"——永远在等。 班君从来不是一个愿意等的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六。" "嗯。"那个沙哑的声音。 "赵国平——帮我找一个人。五十一岁,一米七左右,偏瘦,可能留短寸。他最近在城南或者城东活动。你找。" "多久?" "三天。" "三天——城南和城东都扫?" "都扫。" "行。" 班君挂了电话。他没有告诉父亲。 —— 旧货市场的仓库里,汪棋在周四凌晨三点被一阵剧痛疼醒。 不是头疼——是胸口。像有人用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使劲拧。他蜷缩在地铺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牙齿咬紧了嘴唇。嘴里有铁锈味——咬破了。 杜环被他的动静惊醒了。她翻过身来,看到汪棋蜷成虾米的形状,立刻知道出事了。 "胸口?" "嗯——"汪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杜环的手按上了他的后背。她的手是暖的——汪棋能感觉到温度,虽然他的指尖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手掌在他后背的肋骨之间轻轻按着,像在确认什么。 "呼吸。慢一点。深一点。" 汪棋试着深呼吸。但每次吸气的时候胸口的痛就加剧——像有一根针从胸骨后面往外扎。 "心率多少?"杜环把手指按在他的颈动脉上。数了十五秒。 "每分钟一百一十二。"她说。正常静息心率是六十到一百。一百一十二——太快了。 "第五期。"汪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一定是第五期。"杜环的声音在压着什么——恐惧,或者别的。"第五期的标志是持续性的心律失常和呼吸困难。你现在——可能是第四期末端的阵发性症状。不是持续性的。" "但——" "先别说话。呼吸。" 汪棋闭上了嘴。他专注于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口的钝痛,但至少不是那种拧着的剧痛了。慢慢地,疼痛在退。从八分变成了六分,从六分变成了四分。心率也在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那种擂鼓一样的节奏慢慢平缓下来。 十分钟后,他坐了起来。后背全是汗。 "有多久了?"杜环问。 "什么?" "从开始疼到结束。" "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杜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她没有说"第五期"——但她知道。 这是第五期的前兆。阵发性的胸痛和心动过速。再过几天——也许更短——就会变成持续性的。 "还有几天。"汪棋说。 "什么?" "下周三。陈守拙下周三进地下二层。还有六天。" 杜环看着他。她知道他在算——他的身体还能撑六天吗? "撑得住。"她说。不是问句。 "嗯。" 杜环从旁边拿过一瓶矿泉水——赵叔买的,两块钱一瓶。她拧开盖子递给汪棋。汪棋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在食道里滑过——指尖感觉不到温度了,但食道还能。这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身体正在一块一块地失去功能,像一台机器在逐个关闭零件。 "你再睡一会儿。"杜环说。 "睡不着了。" "那躺着。别动。" 汪棋躺回地铺上。杜环把薄被子盖在他身上。被子是老周老伴给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杜环。"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下周三没有成功。" "会成功的。" "我说如果。" 杜环没有说话。 "如果陈守拙没出来——或者出来的抑制因子没有用——你会怎么办?" 杜环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了一下。 "你不会死。"她说。 "人都会死。" "你不会在这种时候死。" "你怎么知道?" 杜环转过头来。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汪棋看得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铁。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她说。 汪棋看着她。 "你知道我是什么。"他说,"一个实验体。一个被编辑过的人。我的基因里有一半不是我的。我的记忆是被篡改过的。我的婚姻——最开始是假的。你——" "你是什么?"杜环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忽然尖锐了一点——只一点,然后又压回去了。"你是汪棋。你是汪德厚的儿子。你是一个建筑师。你是我丈夫。你不是什么实验体——实验体是班国栋给你贴的标签。你不是那个标签。" 汪棋没有说话。 "你是那个发烧到三十九度五还抓着我的手说'别走我害怕'的人。你是那个在民政局门口拿着离婚证还一脸懵的人。你是那个为了查真相一个人跑到夜阑会所去的人。你不是7号——你是汪棋。" 杜环的声音在最后那个字上颤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她把它按住了。 汪棋伸出手。他的那只发抖的、长满瘀斑的右手。他把手伸向杜环。 杜环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汪棋说。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听你说一遍。" 杜环的嘴唇抿紧了。她没有哭——但她知道汪棋为什么问这些。他在为自己的死亡做预设。他想确认:如果他死了,杜环不会崩溃。他会把杜环的话——"你是汪棋"——当作最后的锚点。 不是实验体7号。是汪棋。 这个锚点会让杜环在他死后继续走下去。这是他最后的、唯一能给她的东西。 "睡吧。"杜环说。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平了。 汪棋闭上了眼睛。 —— 赵叔在周四上午出去了一趟。他去公用电话打给林悦。 "陈守拙那边怎么样了?" "他回双螺旋了。"林悦说,"今天正常上班。他没有被发现——我确认了。论坛的参会名单上有他,签到记录也有。他下午从公寓走的,直接去双螺旋——中间换了两次车。" "那下周三——" "他确认了。下周三双螺旋季度检修。他已经把检修计划审批了——时间安排在上午八点到十点。门禁重启的盲区是八点二十到八点四十。" "二十分钟。" "够了。他从地下三层的通道下到地下二层——不需要经过一楼的设备间。地下三层和地下二层之间有一条内部通道——只有研究部权限能开。" "班君那边呢?" "不知道。陈守拙说班君最近在查人——查赵国平。" 赵叔的手在公用电话上紧了一下。 "查到什么程度了?" "陈守拙不确定。但班君让人事调了你的档案。" "我的档案——他们知道我叫赵国平。" "他们一直知道。但之前没动——现在开始动了。" 赵叔沉默了。 "赵叔。"林悦说,"你需要转移。班君找到了你的名字,下一步就是查你的社会关系——你妹夫、老周、翠苑的房子。虽然面包车已经报废了,但你妹夫的地址在档案里。班君会去查。" "我知道。" "你们现在在哪儿?" "不能说。电话里不说。" "好。那你——" "我会换地方。今天下午就换。" "换了之后怎么联系?" "我联系你。老方式——公用电话。每两天一次。" "好。赵叔——" "嗯?" "小心。" 赵叔挂了电话。他站在旧货市场门口的投币电话旁边,看着巷子里的铁皮棚子。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线。 他回去把消息告诉了汪棋和杜环。 "又得搬。"他说。 "搬到哪儿?"杜环问。 "城北。"赵叔说,"报废场旁边的老李——就是帮我压车的那个人——他有一个空院子。院子不大,但有一间平房。水电网都有。老李人可靠——他不知道双螺旋的事,只知道我是他老主顾。" "城北——离双螺旋远了。" "远了不好吗?班君在城南和城东找。城北是他的盲区——双螺旋在城东滨河路,班君的活动范围是城东和城西。城北是居民区和工业区,不是他的地盘。" "那就走。"汪棋说。他从地铺上坐起来——动作比昨天慢了一拍。 赵叔看了他一眼。 "你的脸色不好。" "我知道。" "胸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晨。" "严重吗?" "过去了。" 赵叔没有再问。他从角落里拎起蛇皮袋,开始收拾东西。杜环帮汪棋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能走。 三个人在中午之前离开了旧货市场的仓库。 汪棋走出仓库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棚子,窄巷子,地上散落的废品。他在这里待了不到一周。但他已经不记得待了几天了——时间在排异反应的阴影下变得模糊了。 他们坐公交去城北。车上人不多——中午时段,大部分人都在吃饭或者午休。汪棋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他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公交车经过城东主干道的时候,汪棋看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双螺旋生物科技的办公楼。灰色的方形建筑,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几秒钟。楼顶有一个巨大的标志——蛇缠绕双螺旋。那个标志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下周三。陈守拙会走进那栋楼的地下,合成能救他命的抑制因子。然后带着它出来。 汪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公交车的发动机在脚下震动。那种震动和他的手抖频率不一样——手抖更快,更细。他试着让自己的手放松下来。但放松不了。 他的手在抖。他的胸口在隐隐作痛。他的左眼瞳孔里有一个绿色的环。 但他还活着。 他是汪棋。不是7号。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