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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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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陈守拙以参加"全国基因治疗前沿论坛"的名义离开了双螺旋。林悦安排的——论坛是真的,在省城另一端的国际会展中心,为期三天。陈守拙报了名,周一上午报到的照片还出现在了论坛的官方页面上。 但他只参加了上午的开幕式就离开了。 林悦在会展中心附近订了一间短租公寓——按月付费的那种,不需要身份证,房东只收现金。陈守拙带着U盘副本和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住进了公寓。 接下来的两天,他几乎没有出门。 林悦每天去看他一次——送饭、确认进展。她不参与分析——她不懂基因编辑的技术细节。她能做的只有送饭和等。 赵叔每天用公用电话跟林悦联系一次。每次通话不超过两分钟——林悦在电话里只说一句话:"还在分析。没有结果。" 周二晚上,林悦的消息变了。 "有进展了。他说明天能出初步方案。你来一趟。" 赵叔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这次他没有让汪棋和杜环留在仓库——他带他们一起去了。 "为什么带我们?"杜环问。 "陈守拙说了——他要见7号。"赵叔说,"他说方案出来了,但他需要确认一些东西。只在7号本人身上能确认。" 他们从旧货市场出发,坐公交到城东,再换乘地铁到省城会展中心。全程一个半小时。汪棋戴了一顶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他的左眼瞳孔里的绿色环在帽檐的阴影下不太明显——但如果有人近距离看,还是能看到。 短租公寓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刻章的。林悦在门口等着。 她看到汪棋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心疼。汪棋瘦了。他本来就不是很壮的人——一米七五的个子,以前大概一百四十斤。现在至少瘦了十斤。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脖子上的青筋很明显。 "进去吧。"林悦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折叠桌上放着陈守拙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开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图。 陈守拙坐在电脑前面。 他比汪棋记忆中的样子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不再是花白。金丝边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片更厚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没穿白大褂——离开了双螺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中年学者。 汪棋站在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陈守拙的眼神很复杂。他看着汪棋——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手。他的目光在汪棋右手腕的瘀斑上停了两秒钟。然后他看到了汪棋的左眼——帽檐下那一点绿色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坐吧。"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汪棋坐到沙发上。杜环站在他旁边。赵叔靠在门框上。林悦去厨房倒水——其实厨房里没有水杯,她只是不想在客厅里站着。她知道接下来陈守拙要说的东西,她不该在这个距离上听。 "我先说结论。"陈守拙转过电脑屏幕,让它朝向汪棋。屏幕上是两组基因序列的对比图——上面一组标着"原生序列",下面一组标着"植入序列"。 "这是你的基因数据。"陈守拙说。他的声音很平——学者的声音,在说专业的东西时会自动切换到一种冷静的模式。"上面是你出生时的原生基因序列。下面是十二年前植入的编辑序列。两套序列在你体内共存了十二年——你的身体一直在试图排斥外来序列,但抑制因子在阻止这个过程。" "抑制因子在衰减。"杜环说。 "对。"陈守拙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个标记——一条红色的下降曲线。"这是抑制因子浓度的衰减模型。我当年设计的衰减周期是八到十年——也就是说,在植入后的八到十年内,抑制因子的浓度足够压制排异反应。但实际衰减速度比我设计的快了大约百分之十五。原因——"他停了一下,"可能是你的免疫系统比预期的强。" "强?"汪棋苦笑了一下。 "强。"陈守拙很认真地说,"你的免疫系统一直在对抗抑制因子。十二年了——你的身体从来没有接受过那些植入的基因。它一直在反抗。只是被抑制因子暂时压住了。" "那逆转方案——" "逆转方案的核心是重新注入抑制因子。"陈守拙拉出另一张图表。"我分析了U盘里的抑制因子分子结构。它是一种定制的RNA片段——不是自然界存在的分子。要合成这种RNA,需要使用双螺旋的那台GeneArtist Pro。" "你之前说你有办法用那台设备。" "有。"陈守拙从电脑旁边拿起一个U盘——不是林悦给他的那个,是他自己的。"我把合成方案编成了一个自动化脚本。只要把U盘插到GeneArtist Pro上,运行脚本,仪器会自动合成一批新的抑制因子。整个过程大约四个小时。不需要人在旁边看着——脚本跑完之后仪器会自动关机。" "四个小时。"赵叔在门口说,"你怎么进地下二层?" "下周三。"陈守拙说,"下周三是双螺旋的季度设备检修日。每季度检修的时候,地下二层的门禁会临时关闭两个小时——因为检修需要打开所有的设备舱门,门禁系统在检修期间会重启。重启期间——大约二十分钟——门禁是开着的。" "二十分钟够吗?" "不够合成抑制因子。但够我进去。"陈守拙说,"我进去之后把门禁从内部锁上——用我的研究部权限。检修人员不会在意——他们会以为门禁重启后自动锁了。然后我有整个下午的时间——直到晚上保安换班的时候我才出来。" "保安换班的时候不会发现门禁被锁了?" "不会。因为我在出来之前会把门禁恢复到正常状态。" "监控呢?" "检修日监控也会重启。"陈守拙说,"重启的时候有大约十分钟的盲区。我在那十分钟里进设备间——监控恢复的时候我已经在设备间里了。设备间里面没有监控——只有门禁。" "你怎么知道检修日的安排?"赵叔问。 "因为检修日的安排是我审批的。"陈守拙说,"研究部副主任的职责之一——审批实验室设备检修计划。" 赵叔点了点头。他不再问了——陈守拙把每个环节都想过了。 "那就定了。"赵叔说,"下周三。陈守拙进地下二层合成抑制因子。出来之后——" "出来之后我把抑制因子带给你们。"陈守拙说,"抑制因子是液态的——需要冷藏。我会用一个便携冷藏盒带出来。" "然后呢?"汪棋问,"直接注射?" 陈守拙沉默了几秒钟。 "不是直接注射。"他说,"抑制因子需要精确注入血液——通过静脉输注。剂量根据你的体重和当前排异反应程度计算。我需要在注射前给你做一次血液检查——确认你的免疫指标。" "你有设备做血液检查吗?" "有。我带了一套便携血液分析仪——在公寓里。"陈守拙指了指卧室的方向,"今天就可以做。" "那就做。" 陈守拙站起来,走进卧室。他拿出了一个不大的黑色箱子——像一个小型的医疗急救箱。打开之后里面有一台便携血液分析仪、几根采血管、酒精棉片和止血带。 "伸出手臂。"陈守拙说。 汪棋把右臂伸出来。他的前臂内侧——瘀斑最密集的地方——皮肤已经是深褐色的了。陈守拙看到那些瘀斑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用酒精棉片在瘀斑较少的位置擦了擦,扎了针,抽了两管血。 血液分析仪很小——但功能不弱。十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组数据。 陈守拙看着数据。他的脸色在变。 "怎么了?"汪棋问。 "你的免疫球蛋白G水平比正常值高了三倍。"陈守拙说,"你的C反应蛋白也是正常值的两倍多。你的淋巴细胞计数在下降——这表示你的免疫系统已经开始消耗自身。"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排异反应不只是第四期。你的身体已经进入了第四期和第五期之间的过渡区。" "第五期——内脏。" "对。你的肝功能指标有轻微异常。不严重——但异常已经出现了。如果不在一周内注入新的抑制因子——" "一周。" "最多一周。" 汪棋看着自己的手臂。针眼旁边有一小块淤青——不是因为针扎的,是因为皮下出血。他的血管在变脆。 "下周三。"他说,"来得及。" "来得及。"陈守拙说。但他的手在收采血管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杜环看到了。 "陈主任。"杜环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开口叫陈守拙。"抑制因子注入之后——排异反应能完全停止吗?" 陈守拙把采血管放回箱子。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合上箱子,坐回电脑前面,看着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图。 "不能完全停止。"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 "抑制因子只能重新压制排异反应——把它从第五期推回到第二期左右。不能根治。" "为什么不能根治?"赵叔问。 "因为植入的基因序列已经整合进了汪棋的基因组——不是游离的,是整合的。它已经成为了他DNA的一部分。你不能把一段已经整合的基因再剪出来——目前的技术做不到。你只能压制身体对这段基因的排斥反应。" "那抑制因子能维持多久?"汪棋问。 "如果我的新方案有效——大约五到八年。和上次一样。" "五到八年之后呢?" "再注入一次。" "就这样一直注入下去?" "对。每五到八年一次。终身。" 汪棋靠在沙发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还在微微抖。他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个问号。 "也就是说——"他说,"我永远都是实验体7号。" 陈守拙没有说话。 "基因改不回来了。排异反应只能压不能治。每几年就要打一针抑制因子——打一辈子。" "对。"陈守拙的声音很低。 汪棋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了很多情绪——愤怒、悲伤、无力。但最大的那种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荒诞感。 他花了这么长时间追查真相——从离婚证到印章,从夜阑会所到地下实验室,从班国栋到陈守拙。他以为真相的尽头是解药。他以为知道了"我是什么"就能改变"我是什么"。 但他不能。 他永远是一个被编辑过的人。他的基因里写着别人编造的代码。那些代码已经融入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他的血、他的骨、他的神经、他的记忆。他无法删除它们。他只能和它们共存。 "汪棋。"杜环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杜环蹲在他面前。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五到八年。"她说,"五到八年之后会有新的技术。基因编辑技术在进步——也许五年之后就有办法把整合的基因序列剪出来。你不是永远。你只是现在。" 汪棋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但我不怪你"的表情。 "我知道。"他说。 陈守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的手放在电脑键盘上,但没有按任何键。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了,"关于1到6号实验体。"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知道1到6号全部死亡了。但你们不知道的是——1到6号的实验数据没有完全销毁。" "什么意思?" "班国栋在'清理'的时候销毁了纸面档案。但实验数据——原始的基因序列、植入过程、排异反应监测——这些数据存储在双螺旋的服务器上。服务器在地下三层的一个独立机房里。不在档案室——在档案室旁边。" 汪棋猛地抬头。 "档案室旁边——"他想起自己在仓库地上画的那个小方块。"我记忆里有一个小方块——在档案室旁边。就是那个机房?" "你记得?"陈守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碎片。" "对。档案室旁边是一个独立机房。服务器在里面。1到6号的完整实验数据——包括他们的基因序列、排异反应全过程、死亡前的生理指标——都在那台服务器上。" "这些数据有什么用?"赵叔问。 "两个用处。"陈守拙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法律证据。1到6号实验体的数据加上7号的数据,是七起非法人体实验的铁证。班国栋无法抵赖。第二——"他看着汪棋,"医学参考。1到6号的排异反应过程可以帮助我优化你的抑制因子方案。他们的数据里有很多失败的经验——每一个失败的案例都能告诉我什么方法行不通。" "你能拿到那些数据吗?" "下周三。"陈守拙说,"我进地下二层合成抑制因子的时候——顺便去地下三层的机房拷数据。门禁检修日对地下三层也有效——整个地下区域的门禁都会重启。" "但地下三层需要指纹和虹膜——" "我有。"陈守拙说,"研究部副主任权限。"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整个计划——下周三,陈守拙在检修日的二十分钟盲区里进入地下二层,锁门,合成抑制因子。然后去地下三层,进入机房,拷贝1到6号实验数据。晚上保安换班前出来。 "时间够吗?"赵叔问。 "合成抑制因子四个小时——自动化脚本,不需要我看。拷数据一个小时。加上进出的时间——总共六个小时。我早上八点进去,下午两点出来。" "下午两点保安还没换班?" "保安下午三点换班。我有一个小时的余量。" "如果出意外呢?" "没有意外。"陈守拙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而是一个做了决定的人的平静。他已经想好了每一个环节。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被发现的后果—— 他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 如果陈守拙在地下二层层被发现,他面对的不只是丢工作。班国栋不会让一个知道太多的人安然离开。陈守拙进去的那一刻,他就把自己变成了班国栋的敌人。 "陈主任。"汪棋说。 "嗯。" "谢谢你。"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不客气"——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愧疚的、试图弥补什么的眼神。 "不用谢我。"他说,"我欠你的。"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电脑。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汪棋知道为什么——陈守拙在等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一个学者,一个曾经参与过实验设计的人,现在要面对自己的"作品"——一个活着的、正在受苦的、可能随时会死的人。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医学救助。这是一次迟到了十二年的赎罪。 陈守拙收好电脑,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汪棋最后一眼。 "下周三。"他说,"你等我。" 门关上了。 汪棋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他的右手还在抖。但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他已经过了会为这种事哭的阶段。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下周三。等。 杜环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面——那只发抖的、长满瘀斑的右手。 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 窗外,省城的下午阳光很烈。汽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他们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