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48
🌐 Language

第18章 陷阱

中文

陈守拙的回复在周五晚上来了。 赵叔从公用电话打回来的时候,声音里有汪棋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陈守拙同意见面了。"赵叔说,"明天下午两点。地点是城东的一个茶馆——老城区的福来茶楼,二楼雅间。林悦安排的。陈守拙说他只给一个小时。" "就他一个人?" "林悦说就他一个。" "安全吗?" "林悦做了准备。她先到茶楼,确认没有可疑人员之后给陈守拙发信号。陈守拙从双螺旋下班后直接过去——不走常规路线。" "那我们呢?" "你不去。"赵叔说,"杜环也不去。只有我去。" "为什么?" "陈守拙点名要见我。他说——他只认赵国平。你爸的人。他不知道你是谁——他只知道'实验体7号'。如果让他一下子见到7号本人,他可能会崩。林悦也是这个意思——先让陈守拙跟熟人接触,确认安全之后再让你出场。" 汪棋想反驳。但他知道赵叔说得对。陈守拙在双螺旋内部待了多年,心态不可能像外部的人那样稳定。一下子面对汪棋——他参与设计的实验体——情绪上的冲击可能让他退缩。 "那你要跟他说什么?" "三件事。"赵叔掰着手指头,"第一,U盘数据已经在外部安全手中。让他放心——证据不会丢。第二,1到6号实验体的去向档案——问他能不能拿到地下三层档案室B柜第三层的数据。第三——"赵叔看了汪棋一眼,"逆转方案。" "他会答应吗?" "不知道。但林悦在邮件里已经跟他提了逆转的事。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说'见面再谈'。" "见面再谈——这就是有得谈。" "也许是。也许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周六。 赵叔一早就出门了。他先去旧货市场门口的早点摊买了十个馒头和一袋咸菜——够三个人吃两天的。然后他去公用电话给林悦打了最后一个确认电话。 一切就绪。 赵叔走之前把仓库的门从外面反锁了——不是为了困住汪棋和杜环,而是为了防止有人推门进来。旧货市场虽然白天人多,但到了中午以后摊贩就收摊了,下午几乎没什么人。仓库的门上挂着一把旧锁,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废弃的杂物间。 汪棋和杜环在仓库里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汪棋坐在墙根下,用一块石头在地上画线——画的是他记忆里的实验室平面图。每次记忆闪回都会带出一些新的细节:走廊的转角、门的朝向、灯的位置。他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画在地上,像在拼一张拼图。 杜环在旁边看着。她不时补充一些信息——她在双螺旋工作过,知道一些汪棋不知道的部分。 "地下三层的走廊是环形的。"杜环指着汪棋画的图,"不是直线。你记忆里的走廊是直的——那是因为你当时是小孩子,视角有限。实际上走廊是弯的,从入口往左走会绕一圈回到入口。" "那档案室呢?" "档案室在环形走廊的尽头——也就是入口的正对面。防爆门。指纹加虹膜。" "陈守拙能进?" "能。研究部副主任以上权限。" "班君呢?" "班君是行政线——不是研究线。他的权限是班国栋给的临时授权,不是固定权限。但他如果要进,班国栋给他授权就行。" 汪棋继续画。他画了一个圈——环形走廊。在圈的正对面画了一个方块——档案室。在档案室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这是什么?他不确定。记忆里好像有,但想不起来了。 "你画的那个小方块是什么?"杜环问。 "不知道。记忆里有。好像是一个——房间?或者一个柜子?在档案室旁边。" "我在双螺旋的时候没进过地下三层。不知道档案室旁边还有什么。" 汪棋盯着那个小方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圈了起来。 "等陈守拙的消息。"他说。 下午两点。赵叔应该在茶馆了。 两点十五分。三点。三点三十分。 四点的时候,仓库的门响了。赵叔在外面敲了三下——约定的暗号。 杜环开了门。赵叔闪进来,把门反锁上。他的脸上全是汗——七月的下午,城东的巷子里闷得像蒸笼。但赵叔的汗不全是热的——汪棋看得出来,有一部分是冷汗。 "谈得怎么样?"杜环问。 赵叔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喝了一整壶水——塑料水壶里的水,不烫不凉。然后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谈了。"他说,"陈守拙来了。林悦也在。" "他什么态度?" "复杂。"赵叔搓了搓脸,"他很紧张。一进门就问'有没有人跟踪我'。林悦跟他说确认过了,没有。他才坐下来。" "他看了U盘数据吗?" "没有——U盘在林悦手里,他没带设备。但林悦给他口述了数据的大致内容——基因序列编辑方案、植入过程、排异反应监测。他听着的时候一直在搓手——就是两只手交叉着搓,搓得手指都发红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了三件事。第一件——U盘数据安全。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第二件——1到6号实验体的去向档案。" 赵叔停了一下。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些档案我看过。'" 杜环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看过?"杜环追问,"他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他说他两年前进过地下三层档案室——B柜第三层。1到6号的去向档案他看过。" "他说了内容吗?" "说了。" 赵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在茶馆里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是那种边听边记的草率。 纸上写着: "1号:男,36岁,实验开始日期X年X月。排异反应第三期终止。死因:多器官衰竭。遗体处理:焚化。 2号:女,28岁,实验开始日期X年X月。排异反应第四期终止。死因:心力衰竭。遗体处理:焚化。 3号:男,41岁,实验开始日期X年X月。实验第二阶段终止。死因:植入手术并发症。遗体处理:焚化。 4号:男,33岁,实验开始日期X年X月。排异反应第五期终止。死因:多器官衰竭。遗体处理:焚化。 5号:女,45岁,实验开始日期X年X月。排异反应第四期终止。死因:肝衰竭。遗体处理:焚化。 6号:女,39岁,实验开始日期X年X月。排异反应第五期终止。死因:多器官衰竭。遗体处理:焚化。" 汪棋看着这张纸。 六个名字——不,六个编号。六个人。六段被抹掉的人生。他们的名字不在档案里——只有编号、性别、年龄、死亡原因和"遗体处理:焚化"。 六个人全部死了。没有一个活下来。 他是第七个。唯一活着的。 "陈守拙说完这些的时候——"赵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红了。他说了一句话:'我早该说出来的。'" "那他愿意作证了?"杜环问。 "他愿意作证。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他要先帮汪棋做逆转方案。然后才作证。" 汪棋抬起头。 "他说——"赵叔看着汪棋,"'我设计了7号的植入方案。抑制因子的衰减速度比我预期的快。如果我不帮他逆转——他就是第八个。我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 "他承认了——他设计了你的植入方案。"杜环说。 "承认了。"赵叔点头,"他说他当时以为自己做的是基因治疗——和汪棋的父亲一样,被班国栋骗了。后来发现是实验的时候已经晚了——汪棋已经植入了。他能做的就是在植入方案里加了一个抑制因子,延缓排异反应。但抑制因子的衰减速度他没法控制。" "他知道怎么逆转吗?" "他说需要U盘数据。他让我们把U盘数据拷一份给他——不是原件,是副本。他用私人设备分析。他估计需要三到五天出结果。" "三到五天。"汪棋说。跟杜环之前的估算一样。 "但他还有一个要求。"赵叔说,"逆转方案出来之后——如果需要合成新的抑制因子——他需要设备。双螺旋的设备。" "他要回双螺旋用设备?" "不。他说双螺旋的地下实验室有一台基因合成仪——型号是GeneArtist Pro。那台仪器能合成他需要的抑制因子分子。但那台仪器在地下二层。班君已经加强了地下二层的安保——自从你们上次破坏了修正程序主机之后,地下二层加了门禁和监控。陈守拙的研究部权限只能到地下三层,地下二层现在需要班国栋的专门授权。" "那他怎么用?" "他说他有一个办法——但他需要时间安排。让我们等他的消息。" 汪棋站起来。他的腿在发软——不是累,是排异反应。但他站住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分析U盘数据?" "明天。林悦今天下午就把副本给他了——用一个加密U盘,在茶馆里当面交的。" "好。" "还有——"赵叔犹豫了一下,"陈守拙说了一件事。不是关于你的——是关于班国栋的。" "什么?" "他说班国栋最近在频繁联系一个人。一个海外的人。电话是用双螺旋的加密线路打的——陈守拙在走廊里碰到过两次,班国栋在办公室里打电话,门没关严,他听到了几个词。" "什么词?" "'迁移'。'清理'。'全部。'" 三个人沉默了。 "迁移——"杜环先开口了,"班国栋要跑?" "或者——他要清理所有痕迹然后跑。"赵叔说,"'清理全部'——不只是销毁实验设备。是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包括陈守拙?" "包括所有人。" 汪棋的手握成了拳。他的指甲掐进掌心——右手的瘀斑被压住了,传来一阵钝痛。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赵叔说,"陈守拙说他不知道班国栋的具体计划。但他感觉——班国栋最近很焦躁。自从你们上次潜入地下二层破坏修正程序之后,班国栋的作息变了——以前他每天晚上七点离开公司,最近几天他经常在公司待到半夜。" "他在安排什么。"杜环说。 "嗯。" "那定时发送——班国栋到底信不信?"汪棋问。 "陈守拙说——班国栋没有再提定时发送的事。他要么是信了,要么是在等——等到他确认数据没有流出去之后再动手。但如果他要'迁移'和'清理'——那就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乎定时发送了。他准备在离开之前把所有痕迹抹掉。" "包括我们。"汪棋说。 "包括你们。"赵叔的语气很平,但他的手在微微抖——跟汪棋不一样,赵叔的手抖是因为愤怒,不是排异反应。"所以——从现在开始——时间不是按天算了。是按小时。陈守拙每分析一个小时,我们就多一个小时的希望。班国栋每准备一个小时,我们就少一个小时的安全。" 汪棋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巷子已经黑了——旧货市场的铁皮棚子在夜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兽。远处有灯光,是城东主干道上的路灯。灯光照不到这条巷子。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瘀斑在手腕内侧几乎连成了一片。他的手指还在抖——那种不可控制的、持续的震颤。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赵叔。" "嗯?" "班国栋要'清理全部'——他怎么知道'全部'有哪些人?" 赵叔看着他。 "他有一个名单。"汪棋说,"一个需要被清理的名单。这个名单上有谁——我,杜环,你,林悦,陈守拙。可能还有老周。可能还有其他人。他怎么确定这个名单?" "周明。"杜环说。 "对。周明看到了我和你的脸。他向班君交代了。但周明不知道赵叔——他在地下二层,没见过赵叔。他也不知道林悦。" "但班君知道林悦。"赵叔说,"林悦去找过杜环——在万象城碰过面。班君如果查杜环的关系网,林悦是第一个。" "那陈守拙呢?" "班国栋不一定会怀疑陈守拙。"杜环说,"陈守拙在双螺旋待了这么多年,一直很安分。班国栋没有理由怀疑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班国栋在查内部监控。陈守拙今天去茶馆见林悦——如果他离开了双螺旋的常规路线,监控会记录他的外出时间。班国栋不一定会实时看监控——但如果他在准备'清理',他会查所有人的近期行踪。" "那就是说——陈守拙今天去见林悦这件事——有可能被发现。" "有可能。" 汪棋转过身来。他的脸在仓库门口的暗光中显得很苍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一种失去血色的灰。左眼瞳孔里的绿色环在暗处隐隐发光,像一只夜行动物的眼睛。 "那我们不能等三到五天。"他说,"陈守拙分析U盘数据需要三到五天——但如果班国栋在这期间发现陈守拙可疑,动手清理——一切都完了。" "你什么意思?"赵叔问。 "我们要把时间压缩。陈守拙说三到五天——那是在他正常工作之余分析的时间。但如果他不当班呢?如果他请假呢?如果他集中所有时间分析呢?" "他不能请假。"杜环说,"请假会引起怀疑。班国栋会问为什么。" "那就不是请假——是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不去双螺旋。" "什么理由?" 汪棋想了一会儿。"出差。研究部副主任可以出差——去见合作方、参加学术会议。陈守拙可以以出差的名义离开双螺旋两三天。在这两三天里,他集中分析U盘数据。" "班国栋会信吗?" "会——如果出差的理由足够正式。比如——一个学术会议。陈守拙是研究部副主任,他参加学术会议是正常的。班国栋不会阻止——因为学术会议是公开的,陈守拙去了反而说明他'没有鬼'。" 赵叔想了想。"这——得让林悦安排。她可以找一个真实的学术会议——医学或者生物技术方面的——让陈守拙以参会名义离开。" "来得及吗?" "我明天打电话给林悦。让她赶紧找。最快下周一——后天——陈守拙就能以出差名义出来。" "那就两天。"汪棋说,"陈守拙后天开始全力分析U盘数据。他的能力——你估计多少天能出结果?" 杜环想了想。"如果全职分析——不再是在工作之余抽时间——两天。最多三天。" "那就是四到五天。下周三之前。" "下周三——"赵叔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今天算起,下周三是第五天。如果班国栋在这五天里没有动手——我们就有机会。" "如果他动手了呢?" 赵叔看着汪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那就在他动手之前——先走一步。"赵叔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班国栋要清理,他需要调动人手。老六、清道夫、保安——他不可能一个人干。他调动人手的时候一定有迹象。陈守拙在双螺旋内部——他能看到这些迹象。如果他发现班国栋在调动人手——他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我们跑。" "跑到哪儿?" "我还有几个地方。"赵叔说。但他没有说是什么地方——有些事不需要在事前说出来。 汪棋点了点头。他退回仓库里,坐在地上。杜环把一包方便面递给他。他撕开包装,干嚼了几口。方便面的调料粉撒在嘴唇上,咸得发苦。 他一边嚼面一边看着墙上——水泥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裂缝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灰色的墙面上蜿蜒。 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话。是他父亲在记忆闪回里说的——"别怕,就睡一觉。" 他不怕。但他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累。他追了这么久的真相——从一条神秘短信开始,到离婚证、印章、夜阑会所、地下实验室、班国栋——每一步都像在剥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剥到底了——发现自己就是那个洋葱的心。 他是实验体7号。他是唯一活着的样本。他是班国栋的"作品"。 但他也是汪棋。汪德厚的儿子。杜环的丈夫。赵叔的晚辈。林悦的当事人。陈守拙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受害者?病人?还是那个被设计出来的实验品? 他嚼完了方便面。把包装袋折好,塞进口袋。 "杜环。"他说。 "嗯。" "如果陈守拙的逆转方案出来了——需要用双螺旋的基因合成仪——他怎么拿到设备?" "他说他有办法。但他没说是什么办法。" "他会不会——" "不会。"杜环说得很肯定,"他不会骗我们。他如果不想帮,他根本不会来见面。他来了——就说明他已经做了决定。" 汪棋闭上了眼睛。 仓库外面,旧货市场的狗又叫了。一声一声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