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旧货市场在城市的另一头。 从城南到城东要穿过整个城区——坐公交的话需要一个半小时。三个人分开了走:赵叔先走,带着工具包和一个装了换洗衣物的蛇皮袋;杜环第二个走,穿着那身灰外套,戴着鸭舌帽;汪棋最后走,间隔十五分钟。 汪棋走的是一条奇怪的路线——先往西坐两站公交,再换车往东坐十二站,中间在一个商业区下车走了三百米,又从另一个路口上车。赵叔教的:哪怕有人在跟踪,这种走法也能把跟踪者甩脱——因为轨迹完全不像是一个赶路的人,倒像是一个在城里闲逛的精神病人。 到了旧货市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旧货市场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巷子两边全是铁皮棚子,棚子里堆着旧家具、旧电器、旧衣服。白天这里是城南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但到了晚上八点,摊贩们已经收摊了,只剩下铁皮棚子的黑影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赵叔在巷子深处等着。他站在一个铁皮棚子的阴影里,看到汪棋走过来,打了一个手势——往右。 汪棋往右拐了一个弯。弯过去之后是一个更窄的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根下有一扇铁门。 铁门上了锁。赵叔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仓库——大概三十平米,水泥地、铁皮顶、四面砖墙。一盏白炽灯泡挂在屋顶,发出昏黄的光。墙角有一张折叠床——赵叔来之前就放在这里的。床上有一条薄被子,被子旁边是一个塑料水壶和几包方便面。 "将就一下。"赵叔说。 杜环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当坐垫。汪棋靠墙站着,环顾了一下四周。仓库虽然简陋,但有一个好处——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光。 "手机都关了。"赵叔把自己的旧手机和手机卡分开,放在角落的铁盒子里。"从现在开始,我们不用手机。联系林悦——用公用电话。" "公用电话现在很难找。"杜环说。 "旧货市场门口有一个。"赵叔说,"投币的。我以前来这边干活的时候见过。明天我去确认一下还能不能用。" 汪棋坐下来。他今天走了很多路——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他的腿在发软,不是因为累,而是排异反应在侵蚀他的肌肉。杜环说过,排异反应后期会出现肌肉无力和痉挛。他的小腿已经开始有那种感觉了——一种持续的、隐隐的抽搐,像有一根筋在跳。 "你今天有没有发生记忆闪回?"杜环问。 "没有。"汪棋说。但他撒了谎。 今天下午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他又闪了一下。不是画面——是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在说:"心率稳定,可以开始第二阶段了。"然后是一阵电流声。 他没有告诉杜环。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每说一次记忆闪回,杜环的眼神就会变。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汪棋看得出来:她的瞳孔会缩小一点,嘴唇会抿紧一点。那不是惊讶,是自责。 她觉得是他的实验体身份害了他。她觉得自己是当年确认目标的人。 汪棋不想让她再自责了。 "你确定?"杜环看着他。 "确定。今天一天都很平静。" 杜环没有追问。她从帆布袋里翻出那包方便面,撕开包装,干嚼了几口。老式的干吃面,调料包是粉状的,撒在面条上咸得齁人。 "明天开始,"赵叔蹲在门口,把今天的经过重新捋了一遍,"我们分成三步。第一步——我去找公用电话,联系林悦,确认她发了邮件没有。第二步——等陈守拙回复。第三步——如果陈守拙同意碰面,林悦会安排时间地点。在这之前,我们不出门、不联系任何人、不暴露行踪。" "食物怎么办?"杜环问。 "旧货市场里有几家早点摊。明天早上我去买馒头和咸菜。水的话——仓库后面有一个水龙头,是旁边废品站共用的。水能喝。" "那汪棋的排异反应——" "药没了。"赵叔说,"之前在修车铺还有几片止疼药,走的时候忘了拿。" "我不需要止疼药。"汪棋说。 "你不需要——但你需要营养。"赵叔看着他,"你瘦了。排异反应会加速消耗。你每天至少要吃两顿饭。光吃方便面不行。" "我知道。" 赵叔站起来,把折叠床让给了杜环。"你睡床上。我和汪棋打地铺。" 杜环没有推辞。她太累了——昨天一晚上没怎么睡,今天走了一百多公里的路(虽然实际上没有那么多,但她的腿觉得有)。 她躺在折叠床上,闭了眼睛。但她没有睡着。她的脑子里在转——转的不是今天的事,而是接下来的事。 林悦今天下午应该已经发了邮件。陈守拙会看到"林建国托我转交"这个标题。他会怎么反应? 他会害怕。任何一个在双螺旋内部待了三年以上的人,听到有人从外面联系他,第一反应都是害怕——是不是班国栋在试探?是不是班君在钓鱼? 但他看到"林建国"这个名字的时候,害怕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回忆。林建国是三年前把他和赵叔串联起来的人。林建国已经退休了、断腿了、消失了——用林建国的名字发邮件,意味着这不是班国栋的人。这是自己人。 然后他会看到邮件内容。 杜环不知道林悦在邮件里写了什么——她让林悦自己组织语言。但核心信息应该包括:U盘数据已经在外部安全手中、实验体7号(汪棋)的排异反应在恶化、需要陈守拙的帮助——包括取证和医学逆转。 陈守拙看到这些之后,会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装没看到。不回复,不联系,继续在双螺旋当他的副主任。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三年的沉默已经证明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出击的人。他给杜环那张纸条的时候说"总有一天要用"——但"总有一天"可以是很久很久以后。 第二条路——回复。同意碰面。把自己绑到汪棋和杜环这条船上。 杜环赌的是第二条路。因为陈守拙写"总有一天要用"的时候,他不是在给自己留退路——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继续留在双螺旋的理由。他在等一个人来找他。等那个人带着他当年留下的纸条,告诉他"时候到了"。 林悦就是那个人。 不是杜环,不是汪棋——是林悦。因为林悦是律师,她代表的是法律和正义。陈守拙如果答应林悦,他不是在帮某个逃亡的实验体——他是在做一个证人应该做的事。这个身份让他安心。 杜环赌对了。 第二天下午,赵叔从公用电话打回来一个消息:林悦昨天晚上收到了陈守拙的回复。 陈守拙回了一封很短的邮件。只有三句话: "林建国还好吗?我知道你们找我做什么。给我三天时间安排。" 三天。又是三天。 赵叔把消息转达给汪棋和杜环的时候,汪棋正坐在仓库的墙根下。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而是一种不可控制的抖动,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试图让它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三天。"汪棋说,"我等得起吗?" "等得起。"杜环说。但她的声音没有底气。 "我的手在抖。" 杜环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她把汪棋的右手拿起来,翻过来看——手背上的瘀斑已经从手腕扩散到了前臂中段。颜色也在变——从暗紫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在瘀斑的边缘,皮肤是红的,像发炎了一样。 "这是排异反应第四期的前兆。"杜环说。 "第四期?" "第一期是神经系统——头疼、视觉异常、瞳孔变色。第二期是皮肤系统——瘀斑、色素改变。第三期是末梢神经——指尖温度感知消失。第四期是肌肉系统——震颤、无力、痉挛。" "第五期呢?" 杜环没有说。 "第五期是内脏。"汪棋替她说了,"心率失常、呼吸困难、肝肾功能异常。然后是多器官衰竭。" 杜环把他的手放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叔以前给我看过一本医学科普书。"汪棋说,"排异反应的分期我记得。我只是不想让你说出来。" 杜环的嘴唇抿紧了。 "你还有多少时间?"汪棋问。 "如果第四期已经开始——保守估计,七到十天进入第五期。第五期之后——不确定。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周。取决于个体差异。" "七到十天。"汪棋重复了一遍。 七到十天之后就是七月底。陈守拙三天后回复——也就是这周五。碰面、分析数据、寻找逆转方案——至少还要三到五天。加起来就是八天。刚好卡在他的时间极限上。 "来得及。"汪棋说。 杜环没有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一件她一直没有告诉汪棋的事。 排异反应的第四期不只是肌肉震颤。第四期还有一个症状——记忆释放加速。随着排异反应侵入肌肉系统,基因层面的记忆锁定也会进一步松动。这意味着汪棋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记忆闪回——不只是碎片,而是完整的场景。 这些场景可能包括:实验室里的全部过程、班国栋说过的话、手术的细节——甚至可能包括1到6号实验体的信息。 那些被锁在汪棋基因里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汪棋可能会记起一些关键信息——那些U盘里没有的信息。 坏的是,每一次记忆释放都在加速排异反应。记忆不是免费的——每一次闪回都在消耗他的神经系统资源。就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每开一个程序就离崩溃近一步。 杜环没有告诉汪棋这些。她只是说:"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让赵叔去买点有营养的东西。" "方便面就够了。" "不够。你需要蛋白质。你的身体在跟自己打仗——基因层面的打仗。你需要弹药。" 汪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不是真的觉得好笑,只是不想让杜环看到他的焦虑。 "你在双螺旋的时候——"他忽然说,"你见过其他实验体吗?" 杜环的动作停了一瞬。 "1到6号——你在双螺旋工作的时候,他们还在吗?" 杜环坐到了他对面。她的背靠着砖墙,眼睛看着对面的墙——不看汪棋。 "我在双螺旋工作的时间是四年前到三年前。"她说,"我进去的时候,1到4号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档案上写的是'实验终止,样本归档'。" "'样本归档'——" "就是死了。"杜环的声音很平。"实验终止意味着排异反应无法控制,或者实验目标未达到,终止后续干预。样本归档意味着——遗体被处理了。具体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我没有权限看那一部分。" "5号和6号呢?" "5号在我进去之后的第三个月终止了。6号——"她停了一下,"6号在我离开的时候还在。但状态不好。已经进入了第五期。" "第五期——多器官衰竭?" "对。6号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们在档案里只叫编号。她被关在地下三层的一个房间里。我见过她一次——远远地见过。她坐在床上,看着墙壁。不动。不说话。眼睛是绿色的——整个虹膜都是绿色的。" 汪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 "你的比她轻。"杜环说,"你只是瞳孔中心有绿色环。她的整个虹膜都变色了——那意味着排异反应已经严重影响了虹膜的色素细胞。" "她后来呢?" "我离开之后就不知道了。但如果她还在第五期——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白炽灯泡在头顶微微晃动——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响,灯泡跟着晃。 "所以1到6号——可能全部都不在了。"汪棋说。 "可能。" "我是第七个。" "你是第七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活着的。" 汪棋闭上了眼睛。黑暗里,那个嗡嗡声又来了——从脑子的深处升上来,像一台机器在启动。 他没有抗拒它。 画面来了。 这次是一间办公室。不大,有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面白板。白板上画着基因序列图——双螺旋结构,上面标满了红色的注释。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一个铭牌——汪棋看不清铭牌上的字。 男人在说话。不是对汪棋说——是对另一个人说。那个人汪棋看不到,在画面之外。 "7号的植入方案需要调整。"男人说,"前六个的排异反应都出现在第三阶段之后。但7号的基因序列有一个独特的变异位点——如果在植入的时候同步注入抑制因子,排异反应可以延后至少五到八年。" "五到八年?"另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汪棋认得——是班国栋。年轻时候的班国栋,声音比现在细一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是一样的。 "是的。如果抑制因子起作用,7号可以在正常生活中存活五到八年,不需要修正程序。这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观察长期效应。" "那就做。"班国栋说。 "但是——"男人犹豫了一下,"抑制因子的剂量如果偏差超过百分之三,会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我建议在植入后设置修正程序作为备份——一旦抑制因子衰减到临界值,启动修正程序重置。" "你来做。" 画面断了。 汪棋睁开了眼睛。他的额头全是汗。手指在抖——比刚才更厉害了。 "你又闪回了。"杜环的声音。她一直看着他。 "嗯。" "看到了什么?" 汪棋把刚才看到的画面说了一遍。说到"金丝边眼镜"的时候,杜环的身体明显动了一下。 "金丝边眼镜——"她说,"你确定?" "确定。白大褂,胸口有铭牌,看不清字。五十多岁,花白头发。" 杜环站起来。她走到仓库门口,打开门,对着外面的夜色站了几秒钟,然后关上门走回来。 "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可能是陈守拙。" "陈守拙?" "陈守拙戴金丝边眼镜。五十多岁。花白头发。他在双螺旋穿白大褂——研究部副主任都穿。" "你确定是他?" "我不确定——我只见过他几次。但外貌特征对得上。" 汪棋的脑子在转。如果刚才记忆闪回里那个人是陈守拙——那么陈守拙不仅是基因编辑方面的专家,他可能就是设计汪棋植入方案的人。 他参与了实验。 他是设计者之一。 "杜环。"汪棋的声音变了,"如果陈守拙是设计我植入方案的人——他能帮我逆转排异反应吗?" "他能。"杜环说,"但——他也可能不想帮。因为逆转方案意味着他要承认自己参与了实验设计。他帮你就等于自首。" "那他三年前给你纸条——" "三年前他可能已经有了愧疚。但愧疚和自首是两回事。"杜环看着汪棋的眼睛,"汪棋,我们要做好一个准备——陈守拙可能愿意作证,但不一定愿意帮你逆转。因为作证是道德选择,逆转是技术选择。作证只需要他说出真相。逆转需要他重新操作基因序列——等于再做一次实验。他可能不愿意再碰那些东西。" 汪棋没有说话。 仓库外面的巷子里传来狗叫声——很远,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同伴。 "还有一件事。"杜环说,"如果陈守拙就是记忆里那个人——他说过一句话:'抑制因子的剂量如果偏差超过百分之三,会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这意味着你的植入方案里有一个抑制因子。这个抑制因子在延缓你的排异反应。但它正在衰减——衰减到临界值之后,排异反应就会加速爆发。" "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现在这样。" 汪棋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瘀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触目——像是一张被墨水浸透的地图,标记着他身体里正在发生的那场看不见的战争。 "那抑制因子——能补充吗?"他问。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知道具体的分子结构和注入方案——这些信息在U盘数据里。如果陈守拙愿意分析U盘数据,他也许能合成新的抑制因子。" "那就看他愿不愿意了。" "嗯。" 汪棋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排异反应在消耗他的一切——能量、注意力、意志力。他感觉自己像一台电池快用完的手机,每一个程序都在拖慢系统。 但他不能关机。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管多累,每天至少醒着十六个小时。吃饭、走路、想事情。剩下的八个小时睡觉。睡觉的时候不做任何事——因为做梦不是休息,做梦是排异反应在播放被锁住的记忆。 他不想在梦里看到那个金丝眼镜男人的脸。 因为如果那个人真是陈守拙——他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该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