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环在凌晨五点就醒了。 阁楼里还黑着。汪棋躺在她旁边,呼吸很沉,偶尔会抽动一下——像在做梦,又像是身体在不自觉地痉挛。她侧过头去看他,借着窗户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天光,看到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在微微翕动。 她没有叫醒他。 昨天晚上汪棋又发生了记忆闪回。这次不是走廊,不是手术室——是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汪棋说听到了"阈值"和"稳定"两个词,但前后语境全丢了。他攥着杜环的手腕,攥得很紧,手指的温度是凉的——指尖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感知。 杜环轻轻把他的手掰开,起身下了地铺。 她在阁楼的角落里换衣服。头一天晚上老周的老伴送过来一个帆布袋——里面有一件灰色的薄外套、一条深色的阔腿裤、一双平底布鞋。都是旧衣服,洗得发白了,但干净。还有一顶鸭舌帽和一个黑色的假发片——假发片是赵叔从一个理发店买来的,十五块钱,化纤的,戴着会痒。 杜环把假发片贴在自己的头发上,用鸭舌帽压住。她对着铁皮窗的倒影看了看——假发片把她的圆脸衬得方了一些,帽子压低了眉眼。不仔细看,确实不太像她。 她在帆布袋底层摸到了一支口红。老周老伴大概不知道这是什么用途——杜环用它在自己颧骨上方点了两颗痣。左边一颗,右边没有。这是她在双螺旋工作时学到的——改变面部特征不需要大动干戈,一颗痣就能改变别人对你脸型的判断。 六点半,赵叔上来了。 他看了一眼杜环的装扮,没说话,把一张手绘的地图放在她面前。 "路线我再确认一遍。"赵叔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周在下面还没醒。"第一条——出门往北,走环城路到城北公交总站。你在总站等十五分钟,坐3路公交。3路走城北环线,经过商业街,到和平路站下。" "第二条呢?" "如果你在总站觉得不对——比如看到有人反复出现在你视线里——你不要上3路。你坐11路。11路往东走到东郊,到东郊终点站下车。在终点站等二十分钟,确认没人跟,再坐11路回来,到和平路站下。" "第三条?" "没有第三条了。"赵叔说,"两条够了。走第一条是因为它正常——从城北到和平路,3路公交是最合理的路线。走第二条是因为它不正常——绕到东郊再回来,只有发现跟踪时才走。如果你走了第二条,说明第一条出了问题。走完第二条到图书馆的时候,林悦可能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如果林悦不等呢?" "她会等。"赵叔说,"我昨晚用老周的手机给她发了消息。她回复说上午十点到位,会等到中午十二点。如果十二点你没到,她就走。下午两点再来。" "那如果下午两点我还没到?" 赵叔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如果你下午两点还没到,就说明出事了。 "如果出事了——"杜环说。 "你和林悦之间有没有暗号?"赵叔打断她。 "有。大学时候的。图书馆三楼外文期刊架,倒数第二排,《柳叶刀》杂志后面夹纸条。她看到纸条就知道是我来过。" "那你到了之后先夹纸条。夹完纸条之后在期刊架那一排等着。林悦来了之后她先找纸条,找到纸条之后你们再碰面。不要在图书馆门口等——门口有监控,也有可能有人盯。" 杜环点了点头。 "东西都在这儿了?"赵叔指了指帆布袋。 "U盘在我外套内侧口袋里。"杜环拍了拍左胸的位置,"纸条在右裤兜。" "分开装——好。到了图书馆之后,先不要急着给林悦。先说十分钟话。确认她没有被跟踪之后再交。" "我知道。" 赵叔站起来,准备下梯子。走到梯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杜环。"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了老六。" 杜环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要看他。不要跑。不要改路线。"赵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你就正常走。上公交,坐车,到站下车。他如果认出你了——那是命。但他不一定认得出你。你化了妆,戴了假发,换了衣服。你不是杜环了。你是老周老伴的侄女,从城北来看看姑姑,顺路去图书馆借本书。" "我知道。" "好。去吧。" 赵叔下了梯子。杜环听到他在下面跟老周说了几句话,然后修车铺的铁门响了一声——赵叔出门了。他去翠苑处理面包车。 六点五十分,杜环出发了。 修车铺外面的巷子还很暗。七月的早晨天亮得早,但城南的楼挡着光,巷子里要等到七点多才有亮。杜环沿着巷子往北走,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巷口左边是一堵矮墙,右边是一个垃圾站。她往左看了一眼——矮墙后面没有人。往右看了一眼——垃圾站旁边有一个老太太在翻垃圾桶。 没有可疑的人。 她拐上了北边的路。 环城路在城北。从修车铺到环城路要走三十分钟——穿过两条小巷、一个菜市场、一座立交桥的下穿通道。杜环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正常的行人。她经过了菜市场——已经有摊贩在摆摊了,卖鱼的在地上铺塑料布,鱼在盆里翻白肚。她经过了立交桥——桥下有一个流浪汉还在睡觉,身上盖着一块纸板。 走到环城路上的时候是七点二十五分。公交总站在环城路东段——一个很大的站场,停着十几路公交。早高峰还没到,站场里人不多。 杜环进了站场,在3路公交的站牌前站着。站牌旁边有一个候车亭——铁皮顶,三条长凳。长凳上坐着三四个人:一个背书包的学生在低头看手机,一个拎菜篮的老头在打瞌睡,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在抽烟。 杜环扫了一眼这几个人。学生的书包拉链没拉,里面是课本和耳机——正常。老头的菜篮里有两根黄瓜和一把空心菜——正常。中年人的工装上印着"城北物业"——正常。 她坐下来,在长凳上等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她做了三件事:第一,观察站场入口。入口在西北角,是一个铁栅栏门。她在的十五分钟里进来了七个人——三个上班族、两个老人、一个带孩子的女人、一个送外卖的。没有寸头、没有左耳后有疤的男人。 第二,观察停车场。公交总站的停车场在站场南边,隔着一条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一条马路——马路边停着几辆私家车。她逐一看了看:一辆白色朗逸、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银色面包车。 银色面包车。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没有看第二眼。赵叔说过——不要看。不要跑。不要改路线。 银色面包车可能是任何人的。送快递的、搬家的、摆地摊的。不能因为一辆面包车就改变计划。 第三,她数了一下时间。七点二十五进站场,七点四十离开。十五分钟。没有发现明确的跟踪者。 3路公交在七点五十分进站。杜环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硬币。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 公交车启动了。杜环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城北的路宽,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叶子在七月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路面上。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摸了一下U盘。硬硬的、小小的、还在。 又摸了一下右裤兜。纸条也在。 公交车走了八站。每一站杜环都看上车的人——没有可疑的。到和平路站的时候是八点三十五分。 她下了车。 和平路是一条老街。两边是法国梧桐和银杏,树荫很密。图书馆在和平路中段——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八十年代的风格,外墙贴了白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杜环没有直接去图书馆。她先往北走了两百米,进了一家早餐店。店里人不少——都是附近的居民,吃豆浆油条。她要了一碗豆浆,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慢喝。 她在做最后一轮观察。 早餐店对面是一个报刊亭——报刊亭的老板在打瞌睡。报刊亭旁边是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瘸腿的中年人,在给一双皮鞋上线。修鞋摊后面是一条小巷——通向居民区。 没有人盯着图书馆。 杜环喝完豆浆,把碗放下,留了三块钱在桌上。出门,左转,往图书馆方向走。 九点十分。图书馆九点开门。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一个背书包的大学生、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九点整,图书馆的门开了。杜环跟着几个人走进去。前台的图书管理员扫了她一眼——一个戴鸭舌帽的普通女人——就低头继续看自己的电脑了。 杜环上了三楼。三楼是外文期刊区,平时人最少。她走到倒数第二排,《柳叶刀》在架子的中间位置——她抽出杂志,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写好的纸条夹进去,把杂志推回去。 纸条上写的是一个字:"在。" 她在期刊架那一排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排尾的窗边,假装看窗外。窗外是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有几棵银杏树,树下有两张石凳。 九点四十五分。林悦来了。 杜环听到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很快,是林悦的走路方式。她在大学的时候就走得快——永远像赶时间。 林悦从期刊架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走到《柳叶刀》前面,抽出杂志,看到了纸条。 她把纸条收进口袋,沿着期刊架走到排尾。 "杜环?"她压低了声音。 "是我。" 林悦转过头来。她看到杜环的脸——假发、帽子、颧骨上的痣。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变了样子。"林悦说。 "必须变。"杜环说,"你有没有被跟踪?" "没有。我从所里出来走的是地下通道,到商业街换了两次车。" "你确定?" "确定。我做了反跟踪——在商业街的一家商场里绕了二十分钟,从三个出口分别观察。没人。" 杜环点了点头。 "东西带来了?"林悦问。 "带了。" "U盘?" "在。" "陈守拙的纸条?" "也在。"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公文包放在窗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先说我的情况。"林悦打开了文件夹,但没让杜环看里面的内容——她只是让自己有个参照。"你上次让赵叔发消息之后,我做了一些准备。第一,我联系了我所在律所的合伙人——他不知道具体案情,但我跟他打了招呼,说近期可能有一个涉及非法人体实验的案子要接。他同意了。" "律所愿意接?" "不是律所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这种案子——非法基因编辑、人体实验——在国内没有先例。但如果U盘里的数据足够扎实,我们可以走两条路:第一条,向公安机关报案,要求刑事立案;第二条,向卫健委举报,要求行政调查。两条路可以同时走。" "报案的话——班君在局里有人。"杜环说。 "那是以前。"林悦说,"班君的人是区局的人。但非法人体实验不是区局能压的——这种案子最低也是市局层面。班君的手伸不到市局。而且——"她停了一下,"我找了一个媒体朋友。不是记者——是一个做调查报道的自媒体人。他在业界口碑很好,不会被收买。如果法律途径走不通,我们就走舆论。" 杜环没有立刻说话。她在想林悦说的每句话——有没有漏洞,有没有风险。 "媒体太早了。"杜环说,"现在还不能走媒体。一旦曝光,班国栋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包括地下的实验室、档案室、还有陈守拙。陈守拙是我们在双螺旋内部唯一的人。曝光之后他就废了。" "我同意。媒体是最后的底牌。"林悦说,"但如果法律途径走不通——" "先走法律途径。同时——"杜环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了U盘,"这个给你。原件。" 林悦接过U盘。她没有看——她把它直接放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数据我看过。"杜环说,"完整的基因编辑实验记录。包括序列设计、植入方案、过程监控、排异反应追踪。每一条都有日期和操作人员代号。班国栋的代号是H1,班君是H2。" "H1、H2——能证明是他们?" "代号不能直接证明。但实验记录的时间线和班国栋、班君的行程可以对应。而且——U盘里有几段录音。是班君在实验室和技术人员的对话。录音里他叫了'爸'——指的是班国栋。" "录音是你在双螺旋工作时录的?" "是。我当时已经在收集证据了。" 林悦点了点头。她把公文包合上。 "还有呢?" 杜环从右裤兜里掏出了陈守拙的纸条。那张小纸片已经被折了很多次了,边角磨得发毛。她展开,递给林悦。 林悦看了纸条上的字。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是凝重。 "实验体1到6号。"林悦念出来,"地下三层档案室B柜第三层。" "陈守拙写的。三年前他帮我销门禁记录的时候给我的。" "你见过1到6号的档案吗?" "没有。我在双螺旋的时候没有权限进地下三层。陈守拙有——他是研究部副主任。" "他现在还在双螺旋?" "在。"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小花园里有一只灰猫从银杏树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石凳上。 "你要我去联系他。"林悦说。这不是问句。 "对。"杜环说,"你是律师。你联系他是'取证'——合法的。我们联系他是'串供'——不合法。而且——班君在盯我们。但他不一定盯你。"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盯我?" "因为汪棋见了班国栋之后谁都没见。他直接回了修车铺。班国栋如果要放长线,他盯的是汪棋——不是你。你和汪棋的关系,班君可能知道——但你们已经十天没见面了。班君不会花资源盯一个十天没和汪棋接触的律师。" "你别太肯定。"林悦说,"班君不是一个会漏掉环节的人。" "所以你来图书馆——不是以律师身份来见当事人。你是以个人身份来借书的。你在三楼外文期刊区看了一个小时的杂志——这是你的习惯。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今天来图书馆是私事,不是工作。" 林悦想了想。"行。那陈守拙——怎么联系?" "他有一个私人邮箱。不绑定双螺旋的任何设备。"杜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一个邮箱地址。"你用你的私人邮箱给他发邮件。标题写'林建国托我转交'。" "林建国——我爸?" "对。陈守拙认识林建国。当年就是林建国介绍赵叔认识陈守拙的。你用林建国的名字——陈守拙会知道你是谁。" "他会回吗?" "我不知道。"杜环说实话,"三年前他给我纸条的时候说'总有一天要用'。他一直在等。但他等的是什么——是有人去找他,还是他自己主动出击——我不确定。" 林悦把邮箱地址收好。 "还有一件事。"杜环说,"汪棋的排异反应在恶化。他的手背和手腕都长满了瘀斑。左眼瞳孔的绿色环加深了。指尖温度感知消失。如果两周内不找到逆转方法——" "逆转方法?" "陈守拙。他是基因编辑方面的专家。如果有人能从U盘数据里分析出逆转排异反应的方法——那就是他。" 林悦沉默了。她看着窗外,那只灰猫已经跳下石凳不见了。 "杜环。"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杜环的事就是我的事。但——你让我联系陈守拙,不只是取证。你让我请他帮汪棋治病。一个双螺旋的副主任,用他的技术帮实验体7号逆转基因排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必须彻底站到班国栋的对立面。"杜环说,"没有回头路。" "他有这个准备吗?" "我不知道。但三年前他写'总有一天要用'的时候——他至少有了预感。" 林悦把所有的东西收进公文包。她站起来,理了理外套。 "我今天下午就发邮件。"她说,"但联系上之后——见面的方式、地点、时间——都由我来定。你们不要参与。一旦陈守拙答应了,我需要时间安排安全的碰面。最快——三天。" "三天。"杜环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天之后是周五。距离班国栋放走汪棋已经过去了四天。如果班国栋在放长线,四天可能已经是他的耐心极限了。 "够。"杜环说。 "那——汪棋现在怎么样?" 杜环没有立刻回答。她想到了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张脸——紧锁的眉头、苍白的嘴唇、攥着她手腕的冰冷手指。 "他在撑着。"她说。 林悦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律师的眼神——是朋友的眼神。 "你也撑着。"林悦说。 杜环没有回话。她目送林悦沿着期刊架走回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她在窗边又站了五分钟。然后下楼,出图书馆,沿着和平路往南走。回去的路她走了第二条——先坐11路到东郊,在东郊终点站等了二十分钟,确认没人跟踪,再坐回来。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汪棋在阁楼里等着。他看到杜环进来,站了起来。 "成了?" "成了。U盘和纸条都给了。林悦下午就联系陈守拙。" 汪棋的肩膀松了一下。但只是一瞬——然后又绷回去了。 "赵叔回来了吗?" "没有。" 汪棋的眉头又紧了。 赵叔是早上七点出门去翠苑处理面包车的。按计划,他开面包车去城北报废场,把车压了,然后坐公交回来。整个流程不超过四个小时。现在下午一点半了——六个半小时。他应该早就回来了。 "会不会出事了?"汪棋问。 "等。"杜环说,"再等两个小时。如果下午三点还没回来——" "那怎么办?" 杜环没有回答。她坐在地铺上,把假发片摘下来。化纤的假发片把她的额头磨出了一道红印。 下午两点十五分。阁楼的梯子响了。 赵叔上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出了事的白,而是一种灰败的疲惫。他的手上有机油的痕迹,衣服上有一股铁锈味。 "车处理了?"杜环问。 "处理了。"赵叔蹲在梯子口,喘了一口气。"但是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我把车开到报废场——城北那个老李的场子。老李我认识,以前帮他修过配电箱。车直接进了压缩机,压成铁块了。车牌也拆了,扔进炉子里化了。" "那出什么状况了?" 赵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老周的那部旧手机。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杜环和汪棋看。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未知。内容只有一行字: "赵国平,好久不见。" 赵叔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班君知道我在哪儿。"他说。 阁楼里安静了三秒。 "这条短信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十二点。我在报废场出来等公交的时候。" "你怎么回的?" "没回。" "手机关了吗?" "关了。卡拔了。"赵叔把手机卡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小小的SIM卡,他捏在手指之间。"但没用。班君知道我的名字——他一直知道。我在双螺旋干了三年,用的是真名。他知道我叫赵国平,知道我是汪德厚的工友。他只是之前没动我——因为之前我没暴露。" "现在暴露了。"汪棋说。 "不是暴露了。"赵叔的声音沉下来,"是班国栋放了你之后——他开始查你周围的人。我不在双螺旋了,但我的名字在系统里——人事档案、门禁记录、工资条。班君只要查一下'赵国平',就知道我是谁、为什么在双螺旋待了三年。" "那修车铺——" "不能待了。"赵叔站起来,"今天晚上就得走。老周不能受牵连——我得先跟他打招呼。" "去哪儿?"杜环问。 赵叔想了一会儿。"城东。翠苑不能去了——我妹夫那边已经用过一次。我还有一个地方——城东旧货市场后面有一个仓库,是我以前做水电工时候的搭档的。他去年搬去外地了,仓库空着。钥匙在我这儿。" "那个仓库安全吗?" "偏。周围都是旧货摊和废品站。人来人往杂得很——适合藏人。" 汪棋看着赵叔。赵叔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追赶了太久的疲倦。赵叔在双螺旋潜伏了三年,每一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他以为三年结束了——但三年只是序章。 "赵叔。"汪棋说。 "嗯。" "对不起。" 赵叔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没有怨——只有一种"你爸也是这样"的无奈。 "别说这个。"赵叔说,"收拾东西。天黑之前走。" 老周在下面听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修车铺的铁门从里面插上了。然后他开始帮赵叔收拾工具。那些工具跟了老周二十多年——扳手、钳子、万用表。他挑了几件最旧的,塞进一个工具包里,递给赵叔。 "拿着。"老周说,声音沙哑,"到了那边有个家伙能修。" 赵叔接过工具包,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两个老工人没有多余的话。 天黑之前,三个人离开了修车铺。 城南的傍晚,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收废品的喇叭声远了,换成了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在巷口吆喝。空气里有烤红薯的甜味和下水道的臭味——这就是城南的味道。 汪棋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铁门关着,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老周站在门里面,隔着铁门的缝隙看着他们。 他举起手,朝老周挥了一下。老周点了一下头。 铁门关上了。 三个人消失在城南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