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棋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赵叔在阁楼里等着。看到汪棋进来,他站了起来,眼睛从上到下把汪棋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伤。 "人呢?"赵叔问。 "放我走了。" 赵叔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在双螺旋干了三年,知道班国栋不是那种会被一个电话吓住的人。 "你见到班国栋了?" "见到了。" "他说了什么?" 汪棋把班国栋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赵叔听的时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到第三根的时候把烟掐了。 "他说你爸'自己走了'?"赵叔的声音有些硬。 "原话。" 赵叔沉默了。他蹲在阁楼门口,背靠着梯子,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那个节奏汪棋认得——赵叔想事情的时候就这么敲。 "你爸不是自己走的。"赵叔说,"我查过。你爸出事那天下午三点还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准备下周去找人。晚上人就没了。心梗——一个下午还好好的、计划下周办事的人,晚上心梗?" "但他没承认。" "他不会承认。班国栋从来不亲自动手。他手下的人动手,他在背后看着。出了事他两手一摊——'跟我没关系'。" 汪棋坐在阁楼的地毯上。他的腿有些发软——不是排异反应,是从班国栋那栋楼出来之后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 "赵叔。"他说,"班国栋放我走——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两个可能。"赵叔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真被定时发送吓住了。数据在他手里是实验记录,曝光了就是非法人体实验的铁证——他不光要吃官司,双螺旋的所有合作都会黄。这个风险他不愿意冒。" "第二?" "第二——他在放长线。"赵叔把第二根手指弯下来,"放你走,让你以为安全了。然后派人跟着你。你迟早要去见律师、见媒体。他跟着你,一网打尽。" 汪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觉得是哪个?" "两个都有可能。所以——"赵叔从梯子上站起来,"从现在开始,我们假设有人跟着你。你去哪儿、见谁、走什么路,都得像被盯着一样走。" "那周二杜环去图书馆——" "杜环不能去。"赵叔说,"你今天露了脸,班君的人会盯你。但杜环的脸周明也看到了——如果班君把周明的描述给老六,老六会认出杜环。你们两个都不能去。" "那谁去?" "我。" 杜环的声音从阁楼梯子下面传来。她已经上来了,蹲在梯子顶端,手里拿着一碗面——老周下的,面条坨在一起了。 "赵叔你太显眼了。"杜环说,"你在双螺旋干了三年,万一碰到认识你的人?我化一下妆,戴个假发——林悦认得我,但班君的人不一定。" "周明看到了你的脸。"赵叔说。 "周明看到的是一个戴帽子、穿工装的女人。没有妆容、没有发型参考。我在双螺旋工作的时候,周明在地下二层,我在三楼——我们不在一个楼层,平时几乎不见面。他看到我的时间不超过五秒。" 赵叔想了想。"你确定?" "确定。" "那你周二去——但有一个条件。从修车铺出发的时候换三条路线。第一条走东边,第二条绕到城北再折回来,第三条走商业街。每条路线之间隔十五分钟。如果发现有人跟踪,立刻终止。" 杜环点头。 "还有——"赵叔看向汪棋,"你今天见了班国栋,他看了你的排异反应。他一定知道你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他判断你撑不到出庭——他就不会急着动你。他只需要等。等你死了,数据就没有人推动了。"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汪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瘀斑已经从手背扩散到了手腕。在手腕内侧,那片暗紫色几乎连成了一整块。他的指尖仍然是那种奇怪的麻木状态——触觉在,温度感消失了。 "那我们需要另一条路。"汪棋说,"不能只靠法律程序。法律程序太慢——报案、立案、调查、取证——等走完这些流程,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你什么意思?"赵叔问。 "U盘数据不只是法律证据。它也是——医学证据。"汪棋看向杜环,"对吗?" 杜环放下面碗。她的脸色变了——她知道汪棋要说什么。 "U盘里有我的完整实验记录——基因序列编辑方案、植入过程、排异反应监测数据。"汪棋说,"如果这些数据能给到对的医学团队——他们也许能找到逆转排异反应的方法。" "不行。"杜环说。 "为什么?" "因为这些数据本身就是非法人体实验的产物。任何正规医学机构看到这些数据,第一反应是报警——不是帮你治。而且——"她的声音压低了,"基因编辑的排异反应不是普通过敏。它涉及被植入的基因序列和你的原生基因之间的冲突。要逆转这个过程,需要精确的基因调控技术——目前全世界没有几家实验室能做。而能做的那些——都在双螺旋的同行手里。" "陈守拙。"汪棋说。 杜环没有说话。 "陈守拙是双螺旋研究部副主任。"汪棋继续说,"他有技术,有设备接触权,有对基因编辑的理解。如果他能拿到U盘数据——他也许能分析出逆转方案。" "他也在双螺旋。"杜环说,"他用双螺旋的设备帮你做逆转方案——你觉得班国栋不会发现?" "所以赵叔才说要让陈守拙给班君传假消息。"汪棋看向赵叔,"如果陈守拙配合——他一边在双螺旋内部稳住班君,一边暗中分析数据。他不一定要用双螺旋的设备。他可以带出来。" 赵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梯子上。 "你们俩——"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一个要去找死,一个要去找救。都绕着陈守拙转。但你们想过没有——陈守拙凭什么帮我们?他帮杜环销门禁记录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里他在双螺旋待得好好的,工资拿着,位置坐着。他为什么要为了我们把自己搭进去?" "因为他也在收集证据。"杜环说。 赵叔抬起头。 "我离开双螺旋的时候——"杜环的声音很轻,"陈守拙给了我一样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总有一天要用。'" 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很小的纸片,对折了两折,边角已经磨毛了。她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很工整: "实验体1-6号,最终去向见地下三层档案室B柜第三层。" 汪棋的呼吸停了一秒。 "1到6号?"他说,"在7号之前——还有六个实验体?" "对。"杜环说,"我一直在等你知道真相之后再告诉你这件事。班国栋不是从你开始的。在你之前,至少有六个人被做过同样的实验。他们的去向——如果这张纸条是真的——记录在地下三层的档案室里。" "那些人——还活着吗?" 杜环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了答案。 赵叔的手指停了。他不再敲膝盖了。 "地下三层档案室B柜第三层。"他重复了一遍,"我在双螺旋三年——只进过地下三层的走廊,没进过档案室。档案室在走廊尽头的防爆门后面。那道门需要生物识别——指纹加虹膜。" "谁能进?"汪棋问。 "班国栋。班君。也许还有——"赵叔看向杜环。 "陈守拙有研究部的权限。"杜环说,"地下三层的档案室,研究部副主任以上可以进。" "那就还是陈守拙。"汪棋说。 三个人沉默了。阁楼外面的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收旧家电、旧冰箱、旧洗衣机——"声音很远,被墙壁挡得模模糊糊的。 "周二。"汪棋先开口了,"杜环去图书馆见林悦。把U盘原件交给林悦——让林悦走法律程序。同时——"他看向杜环,"把陈守拙的纸条也给林悦。让林悦去联系陈守拙。" "为什么是林悦?" "因为林悦是律师。她联系陈守拙是'取证'——合法的。我们联系陈守拙是'串供'——不合法。而且——"汪棋想了想,"班君在盯我们。但他不一定盯林悦。今天我见了班国栋,班国栋放我走了——他要么是怕了定时发送,要么是在放长线。如果是放长线,他会盯我去见谁。我谁都不见——我只回修车铺。杜环周二出门换三条路线。林悦是独立的——班君不一定把她和我们在一 起。" "但她去过双螺旋附近。"赵叔说,"第6章——你们在万象城碰过面。" "那是十天前了。"汪棋说,"班君不一定还记得。而且林悦是律师,她见什么人是她的工作。班君没有理由盯一个律师。" 赵叔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杜环把纸条重新折好,揣回口袋。 "还有一件事。"她说,"班国栋今天见汪棋——他不一定只是来谈条件的。他在观察汪棋的排异反应。他看了你的手、你的眼睛——他在评估进度。如果他判断你的排异反应比你预期的快——" "他会等。"汪棋接过了话,"等我死了,数据没人推动。赵叔说过。" "所以我们必须快。"杜环说,"周二之前——还有一天半。在这一天半里,班国栋不会动我们。他在等。但周二之后——一旦林悦开始走法律程序——他就会知道定时发送是假的。到那时候他就不会等了。" "那就是说——周二之后我们就没有安全期了。" "对。" 汪棋站起来,走到阁楼的小窗户前面。窗外是巷子、院墙、铁皮棚子。远处是城南的居民区——灰色的楼、灰色的天、灰色的烟囱。一切都是灰的。 他的左眼瞳孔里的绿色环在窗玻璃的倒影中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个绿色的光点,忽然想到了班国栋说的那句话—— "你长得像你父亲。"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父亲。他对父亲的记忆太少了——一个高个子男人,笑声很大,过年喝酒。仅此而已。但现在,站在这个阁楼里,手背上长着暗紫色的瘀斑,瞳孔里有一个绿色的环,基因里写着另一个人编造的代码——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父亲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连接。 不是血缘。是命运。 同一个敌人。同一场战斗。父亲输了。 "我不会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杜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在班国栋那儿——有没有想起什么?"她问。 "有。"汪棋说,"在车上。我看到了地下三层的走廊。灰色金属门。蛇环标志。门里面有手术台。屏幕上写着'第三阶段,排异阈值监测'。" "第三阶段。"杜环的声音变了,"你的基因植入是分阶段的?" "我不知道。但屏幕上写的是'第三阶段'。如果一共有三个阶段——那第三阶段就是最后一步。排异阈值监测意味着——他们在监测你的身体什么时候开始排斥植入的基因。" "也就是说——班国栋从一开始就知道排异反应会发生。他设计修正程序就是为了定期重置排异反应——让你永远处于'即将排斥但还没排斥'的状态。" "一个永远不完成的实验。"汪棋说。 "一个永远被控制的实验体。"杜环说。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城南的傍晚来得比城东早——楼挡着光,太阳落下去之后巷子里很快就黑了。 赵叔在下面喊他们吃饭。老周炒了两个菜——一个青椒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蛋。四个人蹲在修车铺的工位旁边吃。老周不说话,只管吃。赵叔喝了二两酒。 吃完饭赵叔把地图摊在工位上——他手绘的城南地图,标了从修车铺到和平路图书馆的三条路线。 "第一条。"他用手指画了一条线,"出门往东,走建设路,到和平路右转,图书馆在八百米外。这条路人多,有商铺。优点是不显眼,缺点是人多也意味着不好发现跟踪者。" "第二条。"他的手指画了一个弧线,"出门往北,绕到城北的环城路,再折回来走和平路。这条路远,多走四十分钟。但城北的路宽,视野好,容易发现跟踪。" "第三条。"最后一条线穿过地图中央,"走商业街。人和路、解放路、再到和平路。商业街有监控——如果被跟踪,监控能拍到。但商业街也有问题——班君如果真在商业街布了人,往人堆里一钻就找不到你了。" "我走第二条和第三条。"杜环说,"先走第二条到城北,确认没人跟踪。然后折回来走第三条到图书馆。" "时间够吗?"汪棋问。 "早上八点出发。十点到图书馆。两个半小时够了。" 赵叔把地图叠好,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他说,"明天我得去一趟翠苑。" "翠苑?"汪棋愣了一下,"那不是——" "面包车还在那儿。"赵叔说,"我妹夫名下的车。如果班君查到了车牌,我得在查到人之前把车处理掉。" "怎么处理?" "报废。"赵叔说,"开到城北的报废场,直接压了。" 汪棋点了点头。赵叔站起来,把碗收到工位上。 "早点睡。"他说,"明天各走各的。周二之后——就看命了。" 汪棋回到阁楼。杜环已经在地铺上了。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头发散在旧地毯上。 汪棋在她旁边躺下。地毯很薄,底下的地板硬邦邦的。他盯着天花板——铁皮屋顶在夜风里轻微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弹。 "杜环。"他说。 "嗯。" "1到6号实验体——你觉得他们还活着吗?" 杜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他们不在了——你就是班国栋唯一的活体样本。他不会轻易让你死。" "但他也不会轻易让我活。" "嗯。" 汪棋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个嗡嗡声又出现了——电流的频率,从脑子深处升上来。 他没有抗拒它。他让自己沉进去。 画面来了。 这次不是碎片。是一段连续的画面——虽然模糊,虽然像隔着一层水,但是连续的。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白色的走廊。他很小——视角很低,大概只有一米二、三的高度。他是一个孩子。 前面有一个大人在走。高个子,穿白大褂。他看不清大人的脸——逆光。 大人停下来,回头看他。 "快跟上。"大人说。声音很温和。 他加快了脚步。大人的手伸过来,牵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 他们走过走廊,到了一扇灰色的门前。门上有蛇缠绕双螺旋的标志。 大人开了门。门里面是一个房间——有仪器、有屏幕、有一张手术台。 "别怕。"大人说,"就睡一觉。" 画面断了。 汪棋睁开了眼睛。他的脸上是湿的——不是汗。是眼泪。 他不记得自己哭过。但眼泪确确实实地流了下来,从眼角滑到鬓角,渗进了地毯。 杜环翻过身来,看到了他的脸。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汪棋眼角的泪。 "你记起了什么?"她轻声问。 "我爸。"汪棋的声音沙哑,"他带我去了那个地方。他自己开的门。" 杜环的手停在他的脸上。 "他牵着我的手——说'别怕,就睡一觉'。" 阁楼里安静了很久。外面的风把铁皮屋顶吹得嘎嘎响。 "他不知道。"汪棋说,"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不是治疗。他以为只是在救我。" 杜环把他的手握紧了。 "我知道。"她说。 窗外没有光。城南的夜晚黑得像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