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凌晨四点停了。 汪棋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阁楼里很暗,只有从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灰光。杜环睡在他旁边,呼吸很浅,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的。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背上的瘀斑在一夜之间又扩散了。昨天还在手背中央,现在已经蔓延到了指根和手腕的交界处。暗紫色的边缘像地图上的海岸线,弯弯曲曲的。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能弯,但关节发僵,像生了锈的铰链。 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指尖。温度感知还是没有。但他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脉搏,脉搏没那么浅。是某种更细、更快的跳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皮肤下面震颤。 他放下手,不再看了。 六点钟赵叔上来了。他手里端着两碗稀饭和一碟咸菜。 "吃完就走。"赵叔说,"老周说今天天气会放晴,路上人会多——人多是好事,不容易被盯。" 汪棋把稀饭喝了。咸菜很咸,他吃了几口就把碗推开了。 "U盘副本做好了。"赵叔从口袋里掏出两个U盘——和原款一样的银色小U盘。"昨晚用老周的电脑拷的。一份给你,一份我藏着。原件给杜环。" 汪棋接过来一个。U盘在手里很轻,比一颗花生米重不了多少。但这个东西里面装着能扳倒班国栋的东西——也装着他父亲的命。 "杜环。"赵叔看向她,"周二你去图书馆找林悦。把原件给她。副本——棋伢子身上带一份,另一份我放在老周这里。老周干了一辈子修车,不认识字,不会有人怀疑他。" 杜环点了点头。她没有睡好,眼圈发青,嘴唇干裂。 "我先去加油站看看情况。"赵叔说,"棋伢子你十点出门。从巷子走东边那条小路绕过去,到加油站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以后进去买瓶水,让老六看到你的脸。然后出来,往北走——北边有个公交站,你在那里等。" "然后呢?" "然后等他跟上来。他不会在便利店动手——人多。他会跟到外面。到了外面他可能会拦你,也可能打电话叫人。你什么都别说,等他先开口。" "如果他直接动手呢?" 赵叔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罐防狼喷雾。"带着。不是让你打架——是万一他动手,你喷一下就跑。别逞英雄。" 汪棋把喷雾揣在工装内兜里。 "还有——"赵叔犹豫了一下,"你的排异反应。如果在外面发作了——" "不会。"汪棋说。 "我不是问你会不会。我是说——如果发作了。头疼、视觉模糊、手抖——你怎么办?" 汪棋想了想。"那我就蹲下来。假装是低血糖。等人过了再走。" 赵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九点四十五分,赵叔出去了。 十点整,汪棋出门。 雨后的空气很湿,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巷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完,汪棋踩着砖头走过去,鞋底还是沾了泥。他戴了鸭舌帽,黑框眼镜,穿的是赵叔的旧夹克——大了两号,肩膀处塌下去,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中年人。 他沿东边的小路走。小路两边是居民楼的院墙,墙头上长着 wet 的爬山虎。没有路灯——这条路上没有路灯,白天也阴沉沉的。偶尔有一两个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溅起一串水花。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看到了加油站。 加油站不大,两排加油机,顶上是一个铁皮雨棚。雨棚的边缘还在滴水。便利店的灯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货架和收银台。 汪棋没有马上进去。他在加油站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公交线路图。他用余光扫了一眼便利店—— 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收银员,站在柜台后面。另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黑色冲锋衣,寸头,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汪棋看不清他的左耳后面有没有疤。但他知道就是这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穿过马路,走进加油站。 便利店的门是自动门,"叮"的一声开了。汪棋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他走到收银台付钱——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他说。 收银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找了钱递过来。汪棋接过硬币,转身的时候故意朝那个寸头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很冷,像两块磨过的石头。寸头男人的手放在桌上——是一只很厚的手,指节粗大,中指上有一道旧伤疤。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汪棋。 汪棋移开目光,拿着矿泉水走出了便利店。 他往北走。步速不快不慢,和正常的行人一样。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颈上。 他没有回头。 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急促的脚步——是那种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像在散步。但每一步都很沉,鞋底踩在湿地面上的声音很清楚。 汪棋继续走。公交站就在前面一百米。 走了三十米。脚步声还在。距离没有拉近,也没有拉远。 五十米。脚步声近了。不是他走慢了——是对方走快了。 汪棋的手不自觉地往内兜摸了一下。防狼喷雾在。 他走到了公交站。站牌下有一个老大妈在等车,手里提着两袋菜。汪棋站在站牌旁边,把矿泉水打开喝了一口。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他右边传来。很近,近得像在他耳边说话。 "汪棋。" 不是疑问句。不是猜测。是确认。 汪棋转过头。 寸头男人站在他右边不到两米的地方。近了看,他的脸比远处看到的更粗糙——皮肤很黑,颧骨上有晒斑,左耳后面确实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脖子。疤痕已经发白了,但很宽,像被刀劈过。 "你是谁?"汪棋问。 "班总想见你。"寸头男人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 "哪个班总?" "你知道是哪个。" 汪棋拧上矿泉水的瓶盖。"我凭什么跟他见?" 寸头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的弧度还没到一半就收了回去。 "你手里有东西。他手里有你。你觉得凭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昨晚砸了滨河路200号地下二层。"寸头男人的眼睛没有离开汪棋的脸,"技术员周明看到了你和你前妻的脸。你偷了主机里的数据。现在班总想知道——数据在哪。" 汪棋的心跳在加速,但他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站牌上的公交线路图,好像在看32路的终点站是哪里。 "我可以跟你们走。"他说,"但我有条件。" "你 没 有 条 件。"寸头男人一字一顿。 "那我就站在这里等公交。" 寸头男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评估。他在算这笔账:在公交站动手值不值得。有监控。有老大妈。有大马路上的车流。 "班总说了——"寸头男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不动手。让你自己上车。" 他朝加油站的方向偏了偏头。一辆黑色SUV从加油站后面的停车场开出来,缓缓停在路边。车窗关着,看不到里面有多少人。 汪棋看着那辆车。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防狼喷雾,指尖的麻木感让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按下去。 "我的条件。"汪棋说,"第一,不见班君。见班国栋。" 寸头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 "第二,数据不在我手上。已经在律师那里了。律师有定时发送机制——如果我今天下午五点之前不联系她,数据会自动发给三家媒体和卫健委。" 这是他昨天晚上和杜环商量好的话术。没有定时发送机制——但他们赌班君不会去验证。 "第三,我见班国栋是谈条件,不是送死。如果我在他手上出了任何意外——身体伤害、限制自由超过二十四小时——数据照发不误。" 寸头男人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六哥。"他说。等了几秒。 "人找到了。他要见老爷子。" 对面说了什么,寸头男人听了十几秒。 "他说数据不在手上,在律师那里。有定时发送。" 又听了几秒。 "行。" 他挂了电话,看着汪棋。 "上车。" 汪棋没有动。 "我说了——见班国栋。不是见班君。" "老爷子会让你见他。"寸头男人说,"上车。" 汪棋看了一眼公交站。老大妈在低头翻手机,没看这边。马路上的车流正常。 他走向那辆黑色SUV。车门从里面打开了——后座上有一个人,看不清脸。汪棋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 车里有一股皮革和烟的混合味道。空调开着,出风口吹着冷风。汪棋的指尖感觉不到冷,但他的脖子感觉到了。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汪棋的手在口袋里松开了防狼喷雾。他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灼热感又回来了,从指尖一路烧到手腕。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的声音又出现了——不是耳边的外部声音,是脑子内部的,像一台机器在运转。 然后是画面。 白色的走廊。很短,只有几帧。然后是一扇门——不是白色的门,是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标志——蛇缠绕双螺旋。门开了,里面是一个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手术台。 手术台上没有人。 但手术台旁边的仪器屏幕上,有一行字。他看不清——太模糊了。他努力去看,字在晃—— "实验体7号 基因序列植入 第三阶段 排异阈值监测中" 画面消失了。 汪棋睁开眼睛。车正在过桥。桥下面是一条河,河水是黄的,水面很宽。他不知道这是哪条河,也不知道车要开到哪里去。 寸头男人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 后座上的那个人一直没说话。汪棋偏头看了他一眼——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在看什么东西,手指在屏幕上划。 汪棋认出了他。 第4章在夜阑会所,班君带着的保镖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就是这个人。 中年男人感觉到了汪棋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淡,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车过了桥,拐上了一条汪棋不认识的路。路两边是工厂——高大的厂房,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烟囱里冒着白烟。 车在一栋独立的灰色建筑前停了下来。建筑不大,三层,外立面是水泥的,没有标识。门口有一个铁栅栏门,旁边有一个岗亭。岗亭里有人。 寸头男人下了车,打开汪棋这边的车门。 "下来。" 汪棋下了车。灰色建筑的大门在前面,铁栅栏门已经打开了。他走了进去。 走廊的水泥地面很干净。灯光是白色的。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再闻到那个味道。 寸头男人在前面走。金丝眼镜男人走在汪棋后面,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寸头男人敲了两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很好——木质书架、皮质沙发、一张大书桌。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脸很瘦,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种亮度不像老年人,更像年轻人。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很紧。 他看着汪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坐。"老人说。声音很平,像一杯温水。 汪棋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是班国栋。"老人说。 汪棋看着他。这就是那个人——杀了他父亲的人,改写了他基因的人,改变了他和所有相关的人命运的人。 "我知道你是谁。"汪棋说。 班国栋的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你长得像你父亲。"他说,"汪德厚。二十三年没见了——他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倔。" 汪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指尖的灼热感传到了掌心。 "我没来跟你叙旧。"他说,"我来谈条件。" 班国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没有看汪棋的眼睛——他在看汪棋的手。确切地说,是汪棋右手背上的那些暗紫色瘀斑。 "排异反应。"班国栋说,"比我想的快。" 他的语气像在讨论一个实验数据。 "你找我——"汪棋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我快死了,所以你不怕跟我谈?" 班国栋抬起眼睛,看着汪棋。 "你不会死。"他说,"至少——不会马上死。但如果你不让我帮你,两周之内你会开始咳血。" 汪棋没有说话。 "你破坏了修正程序。"班国栋继续说,"那是唯一能压制你排异反应的东西。你砸了它,等于砸了自己的救命药。" "那又怎样。"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谈条件。"班国栋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他的眼睛,"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只有我能救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书架上有一座旧钟在走,秒针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汪棋盯着班国栋的脸。这张脸比他想象的要普通——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瘦,皱纹深,穿中山装。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但就是这个人,用活人做实验,杀了他父亲,毁了无数人的生活。 "你的条件。"汪棋说,"说吧。" 班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数据还给我。股权代持协议——我可以按原价回购。你带着钱消失。不去找律师,不去找媒体。我给你一条命——修正程序可以重建。你继续做你的7号,排异反应压下去,活到八十岁。" "然后呢?继续被你控制?" "控制?"班国栋摇头,"你误解了。我不需要控制你。我需要的是——你不挡我的路。你的基因数据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研究价值了。7号是一个旧项目,早就过了观察期。我之所以还让班君盯着你——是因为你手里有股权。15%的股份,在法律上是你父亲的,但在我手里才是安全的。" "所以你杀了他。" 班国栋的表情没有变。"你父亲是一个好人。但好人做不了大事。他想举报我——你觉得他能成功吗?就算他成功了,你觉得会有人管吗?十二年前基因编辑的法规是一片空白。没有人会因为我拿一个人做实验就把我怎么样。但你父亲不听。他不听——所以他自己走上了那条路。" "你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班国栋说,"他自己——走了。" 汪棋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来这里不是听你编故事。"他说,"我的条件——数据在律师手上,定时发送。你动我,数据曝光。你不动我,我活我的命。修正程序的事——你可以重建,但我不需要。" "不需要?"班国栋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排异反应最后是什么样子?你的免疫系统会攻击你自己的器官。肝、肾、心脏——一个一个地衰竭。你会先咳血,然后是黄疸,然后是全身水肿,然后——"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拒绝?" "我知道。"汪棋重复了一遍,"但我不需要你的修正程序。" 班国栋看着他。那个目光变了——不再是评估,而是某种接近于兴趣的东西。像一个研究者在看一个出乎意料的实验结果。 "有意思。"他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个表情。" 汪棋转身朝门口走。 "你走不出这栋楼的。"班国栋在身后说。声音没有威胁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汪棋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班国栋。 "你动我——数据曝光。你不动我——我们各走各的。你自己选。" 班国栋没有说话。旧钟的秒针走了三下。 "让他走。"班国栋对门外的寸头男人说。 汪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金丝眼镜男人站在墙边,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他看了汪棋一眼,什么都没说。 寸头男人走在汪棋前面,带他出了铁栅栏门。黑色SUV还停在门口。 "送你回去。"寸头男人说。 汪棋上了车。车启动了,开出工厂区,上了公路。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防狼喷雾还在,没有用上。他的指尖在发抖——不是灼热了,是冰凉。整个人像从冰窖里出来一样,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闭上眼睛。 他活着走出来了。 车子过了桥,回到了城区。汪棋看着窗外飞过的街景,忽然发现自己的左眼瞳孔里的绿色环似乎比来的时候更深了。他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一个绿色的同心圆,浮在黑色的瞳孔上。 像蛇的眼睛。 他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