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铁皮屋顶上的雨声大得像有人在上面倒豆子。汪棋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小时,每次都被雷声惊醒。阁楼漏了一处,雨水顺着墙角流下来,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天亮的时候雨没有停,反而更大了。巷子里的水漫到了脚踝。修车铺前面的空地变成了一片浅水塘,浑黄的水面上漂着烟头和塑料袋。 赵叔一早出去了。他说要去双螺旋附近看看情况——不是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班君出事之后一定会加强安保,我看看他加了多少人。" 汪棋和杜环留在阁楼里。 杜环用老周的电磁炉煮了一锅白粥。粥很稀,米粒都煮化了。汪棋端着碗喝了几口,发现手指碰到碗壁时的灼热感比昨天轻了一些——但不是好了,而是麻木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颜色发暗,像被熏过一样。 "杜环。"他说,"你说的排异反应中期特征——还有别的吗?" 杜环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但没怎么喝。 "除了瞳孔色素环和皮下瘀斑之外,还可能出现间歇性视觉障碍、听觉异常、肌肉痉挛。到了后期——"她停了一下,"内脏器官的平滑肌会受到影响。心率失常、呼吸困难、消化系统功能紊乱。最后——" "最后怎样?" "多器官衰竭。" 汪棋把粥喝完了。碗底有一层米糊,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指尖碰到米糊的时候感觉到了颗粒感,但温度的感知消失了。他不知道这碗粥是烫的还是温的。 "你说的陈守拙——"汪棋放下碗,"他真的会帮我们?" "我不确定。"杜环说,"赵叔说得好——陈守拙没有选择。但我不这么认为。陈守拙这个人,怕事是真怕事,但他更怕死。如果班君知道他跟我们有联系,他跑都来不及。" "那赵叔为什么觉得他行?" "因为赵叔对他的判断是基于三年前的印象。三年前陈守拙还敢帮我销门禁记录。但三年过去了——班国栋对双螺旋的控制越来越紧,陈守拙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他现在还敢不敢动,我不知道。" 汪棋想了想。"那我们不能只靠陈守拙。得有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就是林悦和U盘。"杜环说,"周二把U盘交给林悦,让她走法律程序——向公安报案、向卫健委举报、向媒体爆料。三条线同时走。只要有一条线炸了,班国栋就顾不上我们了。" "但如果班君在周二之前找到我们呢?" 杜环没有回答。她把碗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在手里翻了翻。U盘很小,银色的外壳上有一道刮痕。 "你怕吗?"她问。 "怕。"汪棋说,"但怕也没用。" 雨声在铁皮屋顶上不停地响。阁楼里的空气很潮,墙壁上凝结了一层水珠。 下午两点,赵叔回来了。他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老周给他找了一条干毛巾,他擦了擦脸就在阁楼门口蹲下来。 "双螺旋那边——"他压低声音说,"出动了至少六个人。两辆车,一辆黑色SUV,一辆灰色商务车。保安从夜班五个人加到了八个人。一楼东侧设备间的门换了新锁。" "他们发现周明了?" "肯定发现了。而且——"赵叔的表情变了,"我在办公楼对面的加油站看到一个人。穿黑色冲锋衣,剃寸头,左耳后面有一道疤。他坐在加油站便利店里面,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但没在喝。眼睛一直看着双螺旋办公楼的方向。" "清道夫?"汪棋问。 "不确定。但不像普通的保安——保安不会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里盯着办公楼。" "他在监视双螺旋?还是在等我们出现?" "都有可能。"赵叔说,"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班君已经把搜索范围从城区排查收窄到了滨河路周边。他知道我们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U盘里的数据如果不交给林悦,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双螺旋销毁原始记录。班君的逻辑是——我们偷了数据,要么跑,要么回来。跑的话他查车站和公路;回来的话他守在滨河路。他在两头堵。" "他不知道我们有林悦这条线。"杜环说。 "对。这是我们的优势。但这个优势只能用一次——周二之后,不管成功还是失败,班君都会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汪棋看着阁楼的小窗户。雨还在下,巷子里的水没过了台阶。 "赵叔。"他说,"你刚才说那个人——寸头、左耳后面有疤——你以前见过他吗?" "没有。但我听过这个人。"赵叔说,"双螺旋的物业部有个小伙子跟我提过——班君手底下有几个'外面的人',不是双螺旋的员工,是班君私人雇的。他们不常出现,但一出现就说明班君要动真格了。那个小伙子说其中一个人——寸头,左耳后面有疤——叫'老六'。没人知道真名。" "老六。"汪棋念了一遍。 "清道夫。"赵叔说,"或者说,清道夫里面负责'处理'的那个。" 阁楼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那我们更不能待在城南了。"杜环说,"班君在滨河路布了人,他也会在城区扩大搜索。修车铺虽然偏,但不是永远安全。" "我有一个想法。"汪棋说。 两个人都看向他。 "我不躲了。" 赵叔的眉头皱起来。 "班君在找我们,是因为他怕数据曝光。他越怕,说明数据越重要。我们一直在躲——从旅馆躲到翠苑,从翠苑躲到修车铺。越躲路越窄。但如果我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呢?" "你疯了。"杜环说。 "听我说完。"汪棋的声音很平,"班君想让我出现在他面前——他不是要杀我,至少不是马上。他要的是U盘和数据。如果我告诉他数据不在我的手上——已经交给律师了、已经给了媒体了——他就不能动我。动我也没用,数据已经在别人手里了。" "他可以抓你逼你说出数据在哪。"赵叔说。 "他可以。但我在他手上,数据在别人手上——他动我一分,数据就多曝光一分。林悦可以设定一个机制——比如定时发送。如果我不按时联系她,数据自动发给媒体和监管部门。" 杜环看着他。"你在赌班君的理性。" "我在赌他像赵叔说的那样——只做有利益的事。杀一个数据已经泄露的人没有好处,只会增加风险。" 赵叔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阁楼门口蹲着,背靠着铁皮梯子,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想的。"赵叔说,"他觉得班国栋是商人,商人讲利益。结果班国栋杀了他。" "班国栋杀我爸是因为我爸要举报——那时候数据没有备份,杀了人数据就没了。现在不一样。数据在U盘里,U盘在杜环手里,副本——" 汪棋看向杜环。 "副本还没做。"杜环说。 "那就做。今天做。"汪棋说,"一份给林悦,一份放在别的地方。两份副本加上原件,三个不同的位置。班君就算把我们三个全抓了,他也拿不到所有的副本。" 赵叔把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你想怎么联系班君?" "不用我联系。"汪棋说,"周明已经告诉班君他看到了我。班君知道我在找他。他也在找我。只要我出现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你不可能出现在夜阑或者双螺旋。"杜环说。 "不需要。我出现在他的人能看到的地方就行。赵叔说的那个加油站便利店——'老六'待的地方。我去那里。让他看到我。让他跟上来。然后我跟他谈。" "谈什么?" "条件。我用'数据'换安全。他保证不追杀我们,我保证不公开数据。当然——这只是缓兵之计。等周二林悦拿到数据走法律程序,一切就由不得他了。" 杜环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阁楼的横梁。"你这是把自己当诱饵。" "对。"汪棋说,"我是诱饵。你们两个趁机把U盘副本做好,周二交给林悦。等林悦那边启动了,我就安全了。" "万一班君不讲条件呢?万一老六直接动手呢?" "那你们就在外面。赵叔的车还在翠苑——你开着车在附近等。如果两个小时后我没出来,你就走。带着U盘去找林悦。不用管我。" "不行。"杜环说。 "杜环。" "我说不行。" 汪棋看着她。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两到三周。"汪棋说,"我的排异反应只剩两到三周。如果躲到周二再躲下去——也许我撑不到出庭那天。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杜环没有说话。她把U盘递给汪棋。汪棋接过来,感觉到U盘的金属外壳——冰凉的,但他的指尖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 赵叔终于开口了。 "明天。"他说,"明天雨停了再去。今天路上全是水,不好跑。" 他站起身,从梯子上往下走。 "我去找老周借台电脑。"他说,"做副本的事,今天搞定。"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铁皮楼梯的下面。 阁楼里又只剩下汪棋和杜环。雨声很大,像有人在屋顶上倒沙子。 杜环坐回汪棋旁边。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又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指尖是烫的。温度从两个方向汇在一起。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突然问。 "记得。公司年会上。你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 "那不是第一次。"杜环说,"第一次是年会前两周。你在公司楼下便利店里买咖啡。你掏钱的时候掉了一张照片——你爸的照片。我帮你捡起来。你看了一眼照片,没说谢谢,把照片揣回口袋就走了。" "我记得。"汪棋说,"我以为你是别的部门的。" "我是双螺旋的人。"杜环说,"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你三分钟。然后给班君打了电话,说目标确认了。" 她闭上眼睛。 "如果那天我没有打那个电话——" "你打了。"汪棋说,"然后你嫁给了我。然后你爱上我了。然后我们一起走到了这里。" 杜环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雨还在下。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变了一种节奏——从豆子变成了沙子,密密麻麻的,像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漏掉。 汪棋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金属外壳上那道刮痕硌着他的手指。 明天。明天雨停了,他就要走到那个加油站便利店里,走到老六的视线中,走到班君的棋盘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