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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清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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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 汪棋没怎么睡。沙发太短,他的腿伸不直,膝盖悬在扶手外面。后背的弹簧硌得他翻了一夜的身。凌晨五点之后他就放弃了,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六点半,赵叔从厨房出来。他一夜没睡,眼睛布满红血丝,但精神头还在。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很久。 "巷子里来了一辆面包车。"他说,"白色的。停在路口。" 汪棋和杜环同时警觉起来。 "不是警车。"赵叔说,"没有标识。但车窗贴了很深的膜,看不清里面。" 杜环走到窗边,从另一个角度看了出去。她只看了两秒就退回来了。 "车牌是城北的。"她说,"赵叔的车是城南的牌。可能还没查到这儿——但他们在布控了。" "从城东到城北,说明他们在撒网。"赵叔说,"不知道目标在哪片,就在各个区都放人。" "清道夫。"汪棋说。 赵叔看了他一眼。"不一定是清道夫。清道夫不会开面包车停在路口——太显眼了。这更像是前期排查。清道夫是确认目标之后的活。" "你怎么知道?"杜环问。 "我在双螺旋干了三年。"赵叔说,"听过这个词。班君手下有一拨人不参与日常业务,只在'出事'的时候才动。双螺旋内部叫他们'清洁组'。他们的活就两个——找人,处理人。" "处理。"汪棋重复了一下。 赵叔没有进一步解释。他从厨房拿了三个碗,泡了方便面。三个人蹲在厨房里吃面,谁都没说话。面很烫,汪棋吃了两口额头就冒汗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还是有灼热感——碗是瓷的,不烫,但他的指尖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疼又热。 七点出头,赵叔开始做准备。他从妹夫家的杂物间翻出两顶鸭舌帽和一副黑框眼镜——没有镜片的那种。 "你俩出去的时候换张脸。"赵叔说,"杜环把头发扎起来,塞进帽子里。汪棋戴眼镜。" "我们要出去?"汪棋问。 "不能待在这儿。"赵叔说,"白色面包车停在路口就是信号——他们在逐区排查。翠苑小区是老小区,没有门禁,没有监控,很容易被挨家挨户搜。我们必须在排查到这片之前走。" "去哪?" "城南。"赵叔说,"我有个以前的工友在那边,开了个修车铺。铺子后面有个阁楼,能住人。他嘴严,不问来历。" "开车?" "不开车。坐公交。" 赵叔从抽屉里翻出三张公交卡。"老年卡和我妹夫的卡,还有一张是充了值的普通卡。你们分开关坐——杜环坐前一辆,我和棋伢子坐后一辆。如果有人跟踪,分开走目标小。" 八点十分,杜环先出门。她穿了赵叔妹妇留在家里的旧棉袄——颜色很土,棕色的,和她平时的风格完全不搭。帽子压得很低,手插在口袋里。她从单元门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住户出门买菜。 汪棋在窗帘后面看着她走出巷子。白色面包车还停在路口。杜环经过面包车的时候没有看它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八点二十五分,汪棋和赵叔出门。赵叔走在前面,汪棋跟了五六步远。赵叔穿的是一件灰色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根葱和两个土豆,像是要去菜市场。 巷子口。白色面包车。 汪棋低下头,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他余光扫了一眼面包车——车窗确实贴了很深的膜,什么都看不见。车顶上有一根天线,比普通面包车的天线长一截。 他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在嗓子眼,但脚步没有变。赵叔在前面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栋之间。 到了公交站,等了五分钟。一辆32路来了。赵叔上了车,汪棋没有上。他等下一辆。 下一辆是32路的区间车,人少一些。汪棋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只有四五个乘客——一个老大爷在打瞌睡,两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在小声说话,一个穿校服的学生在低头看手机。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过城东。汪棋看着窗外的街景——早餐店、药店、手机维修店、房产中介——这些东西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可疑。路边停着的每一辆白色面包车都让他紧张。 他在第十三站下了车。赵叔说的是"修车铺旁边的巷子往里走,看到一个铁皮棚子就是"。他找到了巷子,走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杂草。 铁皮棚子在一个岔路口的转角处。棚子旁边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老周修车"。字迹模糊,被日晒雨淋褪了色。 赵叔在门里等他。 "杜环到了。"赵叔说。 修车铺不大,到处是零件和工具。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在车底下修一辆摩托车,看到汪棋进来只点了点头,没说话。赵叔说的"嘴严"。 铺子后面有一个铁梯子通到阁楼。阁楼很矮,站不直,只能坐着或躺着。地上铺了一层旧地毯,角落里有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杜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很小,朝着另一条巷子。 "安全了?"汪棋问。 "暂时。"赵叔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班君的人会一直在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让他找不到理由找。" 赵叔蹲在阁楼门口,点了一根烟。 "班君找我们,是因为我们砸了他的修正程序、偷了他的数据。他怕这些东西曝光。如果我们把数据还给他——" "不行。"杜环立刻说。 "我没说真还。"赵叔吸了口烟,"我是说——让他以为我们还了。或者让他以为数据被毁了。如果他觉得威胁不存在了,他就会收手。班君这个人——我观察了他三年——他不是不死不休的类型。他只做有利益的事。追杀我们如果没有好处,他不会一直做。" "怎么让他相信数据被毁?" 赵叔想了想。"周明。" "周明?" "周明被绑在设备间里,班君找到他之后一定会问。周明会说他看到两个人闯进来砸了设备。但周明不知道我们拷了数据——这一点杜环说过。所以,如果周明的证词里没有提到U盘——班君就不确定我们有没有拿到数据。" "但他会假设我们拿到了。"杜环说。 "对。他会假设。但他不确定。这就是我们的空间——如果他收到一个消息,说数据没有泄露,或者数据被销毁了——" "谁给他发这个消息?" 赵叔看了杜环一眼。"陈守拙。" 杜环愣了一下。"你疯了。陈守拙不可能——" "陈守拙是双螺旋的人。班君信他。如果陈守拙告诉班君,他在主机被砸之前检查过系统日志,发现最后的数据访问是内部的例行备份——不是外部拷贝——班君会信。至少会半信。" "但陈守拙凭什么帮我们说这个谎?" 赵叔把烟掐了。"因为他没有选择。" 阁楼里安静了。汪棋看着赵叔,突然明白了什么。 "赵叔——你三年前进双螺旋的时候,陈守拙是不是已经在了?" 赵叔没有直接回答。 "你认识他。"汪棋说,"不是通过杜环认识的——你早就认识他。" 赵叔沉默了很长时间。阁楼外面的巷子里有小孩在跑,脚步声噼里啪啦的。 "陈守拙——"赵叔终于开口了,"是林建国介绍我认识的。" "林悦的父亲?" "林建国退休以后一直没闲着。他在保卫科干过,有自己的人脉。他查到了双螺旋的研究部有个副主任对班国栋的做法不满——就是陈守拙。林建国联系上陈守拙的时候,我已经在双螺旋干物业了。林建国让我跟陈守拙接上头。" "所以——"杜环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和陈守拙之间,是通过林建国建立的联系?那我——" "你找赵叔的时候,"汪棋接过了话,"赵叔已经和陈守拙有联系了。你以为赵叔是你一个人找到的——但其实——" "其实是一条线上的人。"赵叔说,"你爸、林建国、我、陈守拙——我们都盯着一件事。只不过各自盯着各自的部分,互相之间不全知道底细。你爸是发起人,他走了以后林建国接上。林建国出事了以后,线索断了。但人还在。" 汪棋靠在阁楼的墙上。墙是铁皮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已经开始发烫。 "我爸——"他的声音有点哑,"到底查到了什么?为什么班国栋要杀他?" "你爸查到了班国栋做活人实验。"赵叔说,"十二年前——就是你出车祸那一年——你爸发现班国栋在用人体做基因编辑实验。他找到了证据,想举报。班国栋先一步动了手。" "先杀了我爸,再让我出车祸。" "不是。"赵叔摇头,"顺序反了。你出车祸在你爸出事之前。" 汪棋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出车祸是在六月。你爸出事是在九月。中间隔了三个月。" "三个月?"杜环说,"班国栋为什么要等三个月?" 赵叔看了汪棋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因为你出车祸之后,你爸去找了班国栋。"赵叔说,"他——" 赵叔停了。他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 "他跟班国栋做了一个交易。" 阁楼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什么交易?"汪棋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班国栋告诉你爸——你出了车祸,伤势很重,普通医院救不了。但双螺旋有技术——基因编辑技术——可以救你的命。但你爸必须用股权代持协议作为交换。你爸同意了。" "同意了?" "他没有别的选择。你在ICU里躺着,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班国栋说——他可以让你活。代价是——你的基因会被改写。你爸签了字。" 汪棋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排异反应——是因为另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后来你爸发现,班国栋不只是要救你的命——他在你身上植入了实验性的基因序列。你成了'实验体7号'。你爸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已经醒了,记忆被篡改了,什么都不知道。你爸不敢告诉你——告诉你也没有用,基因已经植入了。他能做的就是做后手——写下纸条、藏好协议、托付我盯着班国栋。" "然后班国栋发现你爸在暗中收集证据,要举报——" "就杀了他。"赵叔说,"伪装成心梗。" 阁楼里没有人说话。巷子里的小孩跑远了,脚步声消失了。只有远处修车铺里扳手拧螺丝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沉。 汪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背上的瘀斑在阁楼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块胎记。他忽然觉得这些瘀斑有了另一种含义——不是病症,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我爸知道我会变成实验体。他签了字。但他后来想反悔,想举报,就被杀了。" "他不是想反悔。"赵叔说,"他签字的时候以为只是基因治疗——救你的命。他后来发现班国栋骗了他——不是治疗,是实验。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植入了编辑过的基因序列。你爸愤怒的不是你被救了——是你被利用了。你成了班国栋的实验品。" 汪棋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嗡嗡声又出现了——电流一样的频率,从脑子深处渗上来。然后是画面:一张脸——一张老人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很亮,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声音,只看到嘴唇在动。 那张脸消失了。 汪棋睁开眼。他的左眼瞳孔里的绿色环好像又深了一圈。 杜环蹲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 "你——记起什么了?"她问。 "一张脸。"汪棋说,"老人的脸。可能是我爸。" 杜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指尖很烫。 赵叔站起来了。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明天是周一。后天周二——林悦会在图书馆。我们要把U盘数据和陈守拙的事一起告诉她。在那之前——" 他从阁楼的梯子上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了。 "棋伢子。"他没有回头,"你爸做的那个交易——不管你怎么看——他是为了救你。" 他下了梯子。铁皮楼梯发出哐哐的响声。 阁楼里只剩下汪棋和杜环。 杜环没有松开他的手。她坐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肩膀。阁楼很热,铁皮墙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杜环。"汪棋说。 "嗯。" "你一开始嫁给我是被迫的。但你后来——你说后来是真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杜环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阁楼的小窗户——窗户外面是一小块天,很蓝,没有云。 "有一次你发烧。"她说,"三十九度五。你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你一直说——'别走,别走,我害怕。'你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我掰不开。我坐在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你退烧了,什么都不记得。" 她顿了一下。 "那一夜我决定——不管我最初是为什么来的——我不走了。" 汪棋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云从西边涌过来,带着远处雷声的闷响。要下雨了。 阁楼下面的修车铺里,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夜到明天有暴雨,局部大暴雨。 汪棋的头疼又开始了。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杜环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他的额头。 "三天。"他说,"撑过三天。" 窗外的第一滴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